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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妙箴秘境 ...

  •   踏入玉门,眼前便是一片明亮。

      空旷的正殿内,八根巨型雕花玉柱分立在各个角落,中间是三层镂空的白玉藻井。藻井的每一层都雕刻着繁茂盛开的渡落花,金珠作蕊,栩栩如生。大束月光透过这层层的渡落花倾泻到地面上,殿内顿时如同覆了一层霜雪,飘渺清幽不似人间。

      一个青衣雪发的人正垂着手,静立在这片清晖中。

      他很高,发丝垂落,稍显身形单薄,可他腰背笔直,气质沉静,又显得有些不同寻常。

      不,沉静总有变得喧嚣的一天,可他的样子,像是能永远这么静默的存在下去,就像外面那棵长立于天地之间的渡落仙树。

      看见如此的身形与姿态,元戟不用思索,几乎是瞬间就意识到了,眼前的这人便是仙树所化,世间仅存的灵种之一,渡落山主白埜。

      “山主。”

      海棠万里对着青衣人遥遥行礼,正想开口介绍元戟,却见身后的人径直往前一步,手执骨杖朗声道。

      “眠月宗元戟前来拜见。”

      她的声音很亮,比海棠万里的声音多了几分清澈,在空旷的宫殿内回响,最后慢慢变成了悠悠的风声。

      白埜闻言,在月光里缓缓转过身,雪色的长发如同缎带顺着衣衫滑动,露出一张瘦削而苍白的脸。长长的眼睫掩住那双碧得透彻的眼瞳,让他虚幻得犹如一缕冷雾凝成的幽魂。

      “元……戟?”

      “是。”元戟颔首。

      白埜若有所思地点头,又抬头看看月色,一摆衣袖手指微动,示意二人走近。

      随着他的动作,大殿正中出现了三张相对摆放的榆木矮几,矮几上各放了一盏茶水,侧面有只半旧的蒲团。

      “坐。”白埜踱了几步,在蒲团前站定,示意二人坐下。

      元戟闻言也不客气,向前一步,将骨杖往蒲团边上一放,就与白埜相对坐下。她姿仪端正,带着世家出身的风度,可气息却并不平稳,显然内心没有如表面那般波澜不惊。

      另一边,见客人坐下,海棠万里站在原地,没有要留下长谈的意思。

      她长叹一口气,一拢衣袖,为难地说:“山主,人我给您带到了,剩下的事,横竖与我无关。与其在这听您两位谈论,不如回去看看我那傻师父。他呀,硬吃了一记心食,这会说不定正哭着呢。”

      “他会哭吗?”白埜有些惊讶。

      印象中,张衾音在他面前闹过许多回,是个极任性的人,年少时甚至扬言要放火烧了渡落山,可却从来没在人前哭过。哪怕神魂碎裂那样的伤,好像也没让他流过泪。

      海棠万里看着白埜不明所以的神情,哭笑不得,但谁会指望一位独居千万年的天生灵种能全然通人性呢?因此她也没有多作解释,只是无奈地说了一句。

      “有些眼泪,是往心里落的呀。”

      “好吧。”

      往心里落?碧色的眼瞳在海棠万里的身上停留了一瞬,白埜收回目光,点了点头。

      见山主同意,海棠万里当即转身,扭着腰肢离开了这里,看样子一刻也不想多待,对他们即将谈论的事也毫不关心。

      一时之间,殿内只余二人静默而坐。一人黑衣黑发满身血污,一人白发胜雪不染纤尘,在月光下显得泾渭分明。

      白埜抬手,示意对方先说。

      “晚辈此行的目的,想必您也清楚。”元戟略过寒暄,直接开口,“渡落山接引的弟子之中,有一孩童样貌与我兄长幼时一般无二。虽无明证,但晚辈有九分确信是兄长流落在外的血脉。敢问,能否验证一番?”

      世家血脉都有各自的辨别之法,只要同意让自己验一验那小孩,有血脉为证,即使是白埜也不能阻拦自己将人带走。

      若是不同意验证,那便是渡落山挟持元钺之子另有图谋,届时包括元家在内的各方世家宗门,就都有了借机发难的理由。

      让元戟来选,她是不愿意直接与渡落山交恶的,毕竟她与其实在谈不上有什么仇怨,虽说元钺一事还存有疑点,但她直觉与渡落山无关。

      “是元钺之子。”

      当元戟仍在思索若是遭到拒绝该如何交涉的时候,没有冗长的来回试探,白发灵种直接一句话点明了她心中所疑。

      “……”

      元戟没想到对方如此直接,自己原本想好的一番说辞顿时没了用处,一时不知怎么接话。

      “但你不能带走。”白埜微微一笑,一双碧眸似乎能映照元戟心中所想,紧接着说道,“他的名字在问樵书上。”

      名字在问樵书上,那便是正经的渡落山弟子。别说是已死的元家嫡子血脉,哪怕是当年的元钺,也要遵从圣物指引入山。

      “问樵书?!他不是张衾音私自带到渡落山的吗?”元戟睁大了眼睛,失声问道。

      这显然跟她预想的完全不同。自从她得知了卞荆的消息,就一直笃定是张衾音将其径直带了回来。

      因为同所有人一样,渡落山这些年从未放弃追寻元钺一事的原委。而卞荆这个数年不见踪迹的孩子突然现世,几乎就意味着当年的事有了清查的可能。

      他身上必然带着关键的线索,至少能通过他找到另一个关键的人,东宫高晴。这样一来,渡落山完全有理由想要留下这个孩子。

      可现在,渡落山主白埜,居然说他的名字在问樵书上。继元家嫡子元钺之后,他的亲生儿子也在接引之列!

      不,这太荒谬了,元戟心想。

      世人皆知,渡落山极少收世家血脉,几乎是数百年才会有一两个六姓子弟被接引入山。因此,不论是两百多年前的元钺,还是不久前的周樟宁,都在灵居界引起了轩然大波。

      元家传承千百年,从来没有嫡系子弟会上渡落山,元钺是第一个。现在,又是他的儿子?这根本不可能。她更愿意相信是白埜或者张衾音为了护住元钺血脉,而私自将他安置在了这里。

      毕竟,除了渡落山,没有什么能阻挡元家将孩子带走,而这也不是张衾音第一次做这种事。从前,接引途中的古门弟子都能被他直接带回渡落山,如今一个孩童,他有什么不敢的?

      炼雪剑主张衾音,是一向胆大妄为惯了的。

      这也是为什么,连同元戟在内,所有人都没想过,这孩子是被正经接引上山的。

      “果真?”元戟恍惚地又问了一句。

      白埜垂眼笑笑。

      如果真的如同白埜所说,那么事情就完全不同了。一个被张衾音私自带回宗门的孩子,元家有千百种办法将他接走。毕竟,渡落山最多只是孩子父亲的师门,而元家却是孩子的宗族。渡落山于情于理都不能强留。

      可若是问樵书点的名,那这孩子便必须要入山。悖逆圣物指引,后果难料,不是谁都像张衾音一样疯。

      这个结果可以说是打乱了元家全部的布置。

      “请让晚辈见他一次。”元戟定了定心神,思索片刻后选择退让一步,“就算要留在渡落山,他总有一日也是要回家的。”

      这件事,无论是真是假,她信或者不信,都只能退让一步。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亲自确认之后,想办法让那孩子下山时回元家一趟。

      从未见过父亲的孩子,说不定对父族会抱有好奇与眷恋。

      “好,”白埜点头,“等你下山,我让万里带你过去。”

      见他答应,元戟心里松了口气,可心中还有诸多疑问,便继续开口:“晚辈一时情急,有些失礼。只是另有一事,还望您能解答。不知这孩子,是从何处寻到?

      “当年,兄长……自戕时,嫂嫂才刚生下孩子不久,后来石壁城便起了一场大火。晚辈不清楚其中内情,但自那以后,东宫家与元家多年来一直在寻找母子二人,可见他们并没有像传言中那般死于自焚。只是两大世家遍寻数年都不可得,他们能躲去哪里?”

      “尘世。”白埜并不隐瞒,这件事只要有心,总能查到,“如果在灵居界,你们怎么会找不到呢?”

      凭借两大世家之力,就算要把灵居界一寸寸翻过去,也不是做不到,只能说身为修士的傲慢让他们一直忽视了尘世。

      “可在尘世,他们一旦使用灵力便会被察觉,远不如在灵居界躲藏便利……”元戟说着说着,就想通了,“所以他们数年以来,就如同凡人一般活着?”

      想要在山林里隐匿,最好的办法就是变成一棵树。

      难怪找不到。可是这也说不通,只要稍加探查,以东宫高晴和元钺血脉的灵脉与神魂,就算不动用任何术法,在广袤的尘世之中,也将如同黑夜里的一堆篝火般显眼,没道理可以隐藏这么久。

      “是用了什么术法吧。”白埜微微摇头。

      元戟抬眼盯着白埜,旁敲侧击道:“渡落山果真只带回来一个孩子吗? ”

      东宫高晴呢?是不是也被渡落山庇护着?

      “那不是我渡落山弟子。”白埜淡淡地回了一句。

      这话意思很明显,东宫高晴的行踪他即便知晓也不会透露,与此相对的,如果世家仍要追寻她的踪迹,渡落山也不会干涉。

      “那晚辈没有要问的了。”元戟也很干脆,既然不能从白埜这里得到更多的消息,那她也没有继续待下去的必要,于是就想起身告辞。

      从她踏入衡灵镇开始,已经快过去一天一夜了。

      可这时,白埜突然低下头,从袖子里取出了一页信笺,伸手递给她。

      这信笺被折了两折,以一片带着渡落花纹样的红纸封着。

      “这是?”元戟双手接过。

      “十年后,我将重启妙箴秘境,届时,元钺之子也会下山。这信笺之中是秘境开启的时辰与方位。”

      白埜轻飘飘的一句话,让元戟心中一惊,顿时觉得手中轻薄的信笺沉重到令人发颤。

      他说的秒箴秘境,是一处于百年前突然现世的秘境空间,其中浩瀚无垠,秘藏无数。

      当时灵居界大小宗门照例纷纷派遣弟子探查,虽然收获颇丰,归来者却十不足一。可若只是如此,那么这秘境不过比寻常凶险些,远不到后来需要多方联手封印入口的程度。

      导致秒箴秘境被彻底封印的原因,是当时侥幸留存性命归来的十数名修士,大多在之后的数月间陆续暴毙,且无法查明缘由。

      能够从那般险象环生的境地中全身而退的人,大多境界高深,且出身世家大族,这样在短时间内密集地死去,是一件诡异到了极点的事。

      一时之间,灵居界谣言四起,闹得人心惶惶。

      到了最后,那批一同进入秘境的数百名修士,算下来竟只有三人安然无恙,除了元戟熟悉的元钺与张衾音之外,便是如今的渡落山飞绝峰主李存。而这三人,皆出自渡落山。

      是巧合,还是有某种关联,众说纷纭,但在没有确实的证据前,渡落山不免受到一些猜忌。

      元戟死死捏着手里的信笺,心中另有一个念头炸开。

      不,若是现在回头看,哪怕是这三人,也算不得全然无事。元钺不必提,张衾音神魂破碎,而李存,近期听闻的消息是飞绝峰将有新弟子上山。

      飞绝峰历来没有弟子,只有峰主一人。若消息属实,那就是李存快要死了,将由新弟子继任峰主之位。

      元戟一身冷汗。

      秒箴秘境,真像是一道咒。

      “为什么?之前那些人怎么死的都还没有查清楚,重启秘境只会让更多的性命牵扯其中。”元戟此时也顾不上什么礼节,问话的语气变得急促。

      她并不是什么心怀天下的人,也无暇关心旁人的死活。修行本就逆天而行,若是实力不济中道崩殂,怨不得旁人。

      可妙箴秘境不同,那无关实力。

      元戟都能够想象得到,一旦秘境重启,其中的灵器仙药,将让无数的人飞蛾扑火,灵居界将成一片血海。如今六大世家、九大宗门的平衡局面,恐怕会被瞬时打破。

      “渡落山到底想干什么?”

      白埜没有说话,他淡淡地笑了一下,就垂下了头,全身化为无数渡落花散逸在月辉之下,如同一阵风带走的尘土,连一丝暗香都未曾留下。

      元戟抬头,看着白玉藻井之上繁密的渡落花,将手中的信笺捏出一道深深的褶皱。

      所以自己这一趟,其实什么事都没做成,反而要白白地替白埜传话。将秘境重启的消息传回元家与眠月宗,基本就等于昭告了所有的世家与宗门。

      这个消息将会像一阵风,在短短几日内刮过灵居界的每一寸土地。十年后?呵,根本等不到十年后,关于秘境入口位置的争斗也许在下一刻就会开始。

      听白埜的意思,渡落山要庇护那孩子整整十年,恰恰是妙箴秘境重启的时候。那他的目的是什么?这之间有什么关联吗?秘境里又有什么呢,让他不惜被天下人口诛笔伐也要破开封印?

      这一切都太奇怪了。

      一时之间千头万绪,来不及细想。只觉得心口堆了很多疑问,又不知从什么地方谈起。

      不过看样子,白埜也不想和她说太多。那一双碧色的眼睛看向自己的时候,元戟只觉得心中所想无处掩藏,一切的阴私与黑暗仿佛都无所遁形,令人发怵。

      算了,天生灵种与人终究是不同的。灵居界百年的纷争与动荡在他的眼里,或许还不如一场温润的春雨。

      ……

      翌日,衡灵镇。

      今年的腊月二十九,也是岁除之日。衡灵镇虽然不像平淮城那样热闹,这时也多多少少有了些年节的气息。

      临近傍晚,天光还亮着,卞荆照常在背书。他背靠着院里的老树团坐,把书反盖在腿上,嘴里叽里咕噜背几句,记不起下文了就翻开书瞅一眼,再盖回去继续往下背。倒有了几分正经读书的样子。

      “咯咯咯咯咯咯……”

      这时,一阵由远及近的急促鸡叫声传来,还伴随着一连串的翅膀扑腾的声响。卞荆循声望去,只见一只母鸡脖子上带着个血窟窿,正一边飙着血一边慌不择路地奔逃,神情凄厉而惊恐。

      落了一路的鸡血和羽毛。

      眼见着母鸡将要蹿到眼前,卞荆反应极快,他迅速抓起书本举过头顶,身体后仰,远远避开逃窜的母鸡,好歹让书本逃过了一劫。

      只是看着一裤腿的鸡血和咯咯叫着远远逃窜的母鸡,卞荆一时无言。

      这又是哪里来的鸡啊?

      “欸,你怎么不拦着呢?”薛牧山目睹小孩避开母鸡的动作,着急地叫嚷。他此时正拿着把菜刀站在膳房门口,满身的血点子,估计就是追着鸡跑出来的。

      “啊?”卞荆回头看见薛牧山的样子,呆呆地“啊”了一声,又看看即将飞上房檐的母鸡,这才反应过来,直接扔下手中的书,跑去追鸡。

      倒没废什么力气,卞荆三两步追到母鸡跟前的时候,它已经半伏在地上,显然失血过多,没什么力气再扑腾。

      小孩熟练地用双手抓住鸡翅膀的根部,就往回跑。

      薛牧山见母鸡已被捉拿,转身往木桶里倒了滚水,示意卞荆把母鸡放进去。

      一老一少就搬了两只小凳,对坐在木桶边,开始一起给母鸡拔毛。

      “薛先生,你是不是没杀过鸡啊?”卞荆哪壶不开提哪壶。

      “你杀过啊?”薛牧山没好气道。

      他虽然没有什么显赫的出身,但从小也算丰衣足食,八岁上山之后很快便入了道,已经数百年辟谷不食了,可以说这辈子没吃过几年正经饭,更别说杀鸡这种俗务了。

      “嗯。”卞荆点头表示理解。他母亲有时候也干不来这种活。

      “……”

      “我还杀过羊。”卞荆又补充了一句。

      “行了行了,那以后这活都交给你了。”薛牧山被噎得心烦,迅速结束这个话题。

      两人一边拔毛一边又瞎聊了一阵,薛牧山手上的活忽然停了下来。

      他甩甩一手的鸡毛,往裤腿上一抹水渍,就起身向外走去,把卞荆留在了膳房。

      “你先收拾着,有客人上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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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最近要换工作,加上本文逐渐开始收尾,写得会比较慢,更新不稳定,非常抱歉。 感谢大家的阅读。(鞠躬.jpg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