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换心咒起 江饶的童年 ...
-
符予灵将纸装入袖中,一早就准备好的瓷片划过手指,随后以极快的速度在空中划过。鲜血随着她的动作在半空中凝结不动,俨然是一个换心咒。
换心咒由崔长轩的师父所创,无需灵力即可成咒。至今无人知晓这位大能姓甚名谁,符予灵常常怀疑这个师父就是崔长轩自己。
使用此咒可以快速获得他人心中想法,说是读心术也不为过。但稍有不慎,反噬极强,施此咒者十之八九会丧失神智。因而也被宗门世家列为禁术之一。
换心,顾名思义,以此心换彼心。施咒人以自身神志侵入被施咒人的记忆之中,经历被施咒人所历之事,感被施咒人心中所感,只有作出与其相同的选择才能进入下一段记忆,但凡作出错误的选择,就会不断回溯重来,每一次回溯消耗的都是施咒人的心力,严重者会混淆施咒人的记忆,影响其回到原身。
符予灵对江饶知之甚少,但这是她目前能够接近真相的唯一机会。
别问,问就是艺高人胆大!
符予灵先用精血在门口设了一个结界,又将自己的灵识与结界连在一起,保证有人进入的时候符予灵可以即刻抽身醒来。做好准备后,她深吸一口气,将空中漂浮的符咒向下压在江饶心口,俯身贴了上去。
一阵头晕目眩,符予灵睁开眼,发现自己靠在一颗枯树旁,身旁是一条小河。
此时似是寒冬,河流表面结了一层薄冰,能隐约看见冰层下有鱼在游。
符予灵看着手中的破烂箩筐,猜到江饶应当是来捕鱼。
符予灵将箩筐放在地上,一拳向冰面上砸去,虽然有些吃痛,但听见咔嚓声响,冰面被砸开了。
就着泛着浮冰的河水,符予灵看清了她此刻的样子——此时的江饶不过十来岁,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棉夹袄,虽然不厚实,但胜在干净。
她高高地卷起袖子,一手扶着岸边,一手伸进河里抓鱼。
刺骨的寒冷冻得她一哆嗦,手指关节因疼痛不甚灵活,鱼在水里滑不留手,半天她也没得手。
符予灵忍不住想,他到底放弃了没有?
但内心没有一丝一毫放弃的想法,符予灵也只能硬着头皮捞下去。
也算是上天垂怜,真让符予灵捞到了一条!
她兴高采烈将鱼装进筐里,背着就要走。可没走两步就停下了。
往哪个方向走呢?符予灵不敢随便,万一选错了,又倒回去让她重新开始抓怎么办?
正在她无比纠结时,远处一阵析析索索,有人来了。还不止一个。
来人是一伙十二三岁的少年,为首的小胖子头戴厚毡帽,镶了一圈狐狸毛边,身上也是绣着虎头的锦缎夹袄,一看就是这一圈里面最有钱的一个。其他人衣着有好有坏,但都自觉站在他的身后。果然,他的地位也最高。
那几个高矮胖瘦各不相同的男孩们本来都百无聊赖踢着地上的残枝玩,见到符予灵后,立刻来了精神,如同猫见到了耗子。
符予灵一眼就能看出这群人绝对要来找茬。而且江饶绝对是被他们欺负惯了的。
“巧啊小野种,本少爷刚想吃鱼,就给你爷爷送来了!”小胖子笑呵呵的招呼后面两个大个子上前,他们不怀好意向符予灵走来,一把将她掀翻在地上,箩筐里的鱼被甩飞,刚好落在小胖子脚边。
鱼在地面上不断拍打,发出啪啪的声响,节奏和打在符予灵身上的拳脚诡异的一致。
符予灵一边感受着来自江饶内心的着急,一边忍不住想:“江饶啊江饶!你堂堂一介魔主,小时候就被这种货色欺负得爬不起来?”
眼见那条鱼距离符予灵近了,心里这股急切才稍微淡了一些。感情这魔王在这里着急半天,急的是鱼拿不回来?
符予灵越想越后悔,早知道他这么窝囊,换心咒不用也罢!
但她还是认命地伸手向鱼探去,还没碰到,啪的一声,鱼的血肉混着泥土溅了她满脸。
“这样你要不要?!”小胖子踩了一脚似是不够,来回用双脚踩在鱼上。
可怜那条鱼,一半身子埋在地里,一半露在外面,有的地方见了骨,皮肉稀烂。
符予灵眼中进了血污,她闭了闭眼,忍受着这无妄之灾,听到有个尖利的声音笑道:“家都烧没了,还想着吃鱼呢!”
她猛地睁开眼,眼前一片血红,不安、恐惧、惊慌一瞬间全部涌入她的脑海,一颗心仿佛要跳出来,她不顾一切爬起身,冲着天边的一缕黑烟狂奔而去。
入目是一片火海,邻居们拿着锅碗瓢盆不断向里面泼水,但熊熊烈火丝毫不曾减弱。一位妇人看见她,立刻喊道:“你娘在榕树边上!快去看看!”
符予灵跑过去,果然看见榕树底下躺着个人,但浑身上下都是燎泡,已经被烧的快没人样了。
内心巨大的悲恸让她说不出话来,她颤抖的不知手该放在哪里,不知该干什么,只恨为什么眼前模糊一片不能将眼前人再看清楚一些。
女人似乎只剩下一口气,就是为了等待江饶的到来。她断断续续开口:“阿饶,娘不在……你……好好的,你舅舅……接你……”
“阿娘……”
“不……不哭,记住娘教你的,忍为上,不出头……”
“……”
“记住……”
“好,我记住了,记住了……”
女人这才露出一丝笑意,“你陪我这么多年……我很开心……”,她颤巍巍摊开手,一枚晶红指环出现在符予灵眼前。她继续说:“这应当是你母亲的东西,我……那时丧子……捡了你……你收好……”
符予灵接过指环,不小心碰到她的手,又烫又黏,女人发出一声沉痛的哀嚎,但目光从未从符予灵身上离开。直到她的身体缓缓往下滑落,寒风将她最后一句话吹到符予灵的耳边:“不能陪你了……”
符予灵脑中如烟花般炸裂开来,属于江饶的强烈的情绪几乎要将她吞没,她脱了力跌坐在地上,那枚指环落地应声破碎,提醒着她眼前这个女人不在这世上了。
指环破碎,一丝灵力溢出,在符予灵眼前浮现一段画面。
画面中,一位红衣女子持剑负手而立,她的身后站着一个男人,白衣飘飘,面容看不真切。
男人一派正气,能从声调中听出他此时的焦灼:“你怀的是魔种,如何留得下这孩子?”
红衣女子轻笑:“哥哥,你放心,这孩子不过是我引寻苍出现的砝码,等他死了,我就让他们父子团聚。”
男人并不赞同:“咏霖,你当真……”
红衣女子打断他的话:“哥哥,仙门大业和儿女私情,咏霖分得清孰轻孰重。更何况,我对他,从无真心。”
画面戛然而止,仿佛不是为了告知腹中的孩子他的身世,而是在用这段被保存下来的记忆昭告世人:我为了正道大义作出如此牺牲,居功至伟,不可磨灭。
若是此刻符予灵还不知道画面中的人是谁,那就白在仙门世家长这么些年了。由此看来,江饶的舅舅是白衣男子,前仙首穆胥今,他的母亲则是其亲妹穆咏霖,父亲是上一任魔王寻苍。
可是,穆胥今在魔王伏诛后不久就自绝身亡,为何说他的舅舅会来接他呢?
回忆散去,保存的法器已损,这世上不会再有人能看到这段画面了。不知穆咏霖若是知道她辛辛苦苦保存下来的证据被她的亲子毁掉会是什么感想。
符予灵突然一阵后怕,刚刚她与江饶的共情太深,连指环破碎都没有发现。如若江饶将其好好保存,她可能就要重新来过了。
忽然符予灵感到眼前一黑,再次睁眼,发现场景已经变换,眼前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地方——逍遥宗的通天路。
抬眼看去,仙云缭绕,一阵阵钟声自天顶传来,这是有人登顶的通告。
还没搞清楚状况,一阵她再熟悉不过的声音从耳边传来:“爬不上来,不入我门。”
这声线极冷,没有一丝波澜,与她记忆中的不太相似。她抬眼看去,只能看见符沉清冷的背影,头也不回地向山顶掠空而去。
重见师长的喜悦和被忽视的委屈还无从发泄,来自江饶的失落就席卷了全身。
山下的桃花已经开尽了,她还穿着先前记忆中的那套夹衣,衣上尽是血污和破洞,可想而知这段时间江饶都经历了什么。
是了,江饶养母与符沉长得有些相似,应当就是他的妹妹符月。听说符月叛出逍遥宗,被符沉废去了一身修为,想来便是因此失去了自保的能力。但许是因为符沉是逍遥宗宗主的缘故,知晓内情之人不多,至少符予灵是不知的。
想来符沉虽不知江饶的真实身份,但对符月已是不喜,恨屋及乌,自然很难给江饶好脸色。
八千台阶而已,这有何难?江饶当时定然爬上去了,照做就是。
只是没想到,江饶这幅身体比想象中还要差很多。他身上没有一处不泛着痛楚,双手双脚上还残留着被斩断铁链的镣铐。符予灵一撩袖子,里面狰狞的青紫伤痕,让她倒抽一口冷气。
这幅样子,如何爬得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