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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没告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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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七一大早,年轻的武当现任掌门兼武林盟主乐非星收到了来自洛阳的飞鸽传书。
武当山玉虚宫的屋檐上,乐非星负手而立,他的身后云海翻涌,山脉起伏,树林阴翳,鸽毛漫天。
三四十只饥饿的信鸽正在院中扑腾,叽叽咕咕地叫唤出武林四傻碰头的气势来。
乐非星觉得脑仁疼。
等到收集齐所有的信摆在桌上,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的事情了,数十人血书请求武林盟主乐非星下山主持公道,红压压一片气势逼人,乍一看还以为又是大魔头出世祸乱中原了。
乐非星闻了闻信纸,又伸手抠了抠字迹,最终得出一个意料之中的结论。
红墨水。
这帮人连鸡血都懒得用了。
信的内容大同小异,总结一下无非是前盟主和夫人吵架了,闹得洛阳鸡犬不宁,云云。
堂堂武林盟主没有魔头打,活得仿佛一个家庭矛盾调解机器。
真就是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离谱到家了。
乐非星合理怀疑这些人是商量好的,甚至连骗他下山找的理由都这么敷衍。
他决定看看俞谨的意见,于是转身去院中,连石砖缝和香炉底都仔细看了,确认没有被落下的鸽子与信件。
乐非星不爽地啧了一声,盯着这一群鸽子,开始思考信鸽在饥饿的情况下误食信件的可能性,以及杀鸽破腹取信顺便吃肉的可行性。
这时乐非星的二师弟着一袭青衫,背着行囊进来跟师兄辞行,说是要去京城,准备一路上游历九州四海,行侠仗义。
乐非星瞥了师弟一眼,透过现象看清了事情的本质:“你是想去五皇子的床榻上行侠仗义吧?”
被车轱辘碾脸的二师弟顿时面红耳赤,连连摆手道:“我不是,我没有,师兄别胡说。”
乐非星不置可否,潦草收拾了一下书桌,驳回了师弟下山的要求并惯例将门派事务托付给他,还顺手提了人家收拾好的行囊,在师弟反应过来之前纵身一跃,轻功下山往玄岳门去了。
两个呼吸后,师弟的声音暗藏劲力,裹挟着无数落叶席卷而来,连漫山云海都被荡开了。乐非星在半空中转身,一挥袖子,将近身的落叶打散。
“掌门师兄!你回来!我和五殿下约好了的!”
“约好了的——”
“好了的——”
“了的——”
“的——”
乐非星心中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借此机会,师弟的狮吼功又精进了,多管理门派事务更是对师弟的历练,身为掌门师兄,我理应万事为师弟着想,以帮助师弟为己任。”
乐非星边摸着良心念叨着,边在山石上连踩数下借力缓冲,悄无声息地落地后,他站直身体,双手揣进袖口,简单辨别方向便悠然踏上了往洛阳方向的官道。
于此同时,二师弟假装没看见屋顶那个被自己一吼炸开的破洞,捏起乐非星放在书架最上格的钱袋,又看了看腰间自己的钱袋,陷入了沉思。
众武当弟子们都听见了自家二师兄/二师叔/二师伯/二师祖的怒吼以及关键词五殿下,噤若寒蝉面面相觑间,都看清了对方假装吃惊实则暗藏期待的八卦嘴脸。
他们一人一个扫帚围在院外清扫着已经不存在的落叶,没抢到扫帚的就假装自己在观赏已经不存在的云海。
不一会儿众人就如愿以偿看到武当老二从掌门院中出来。只见他双手揣在袖中,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曲调,丝毫没有之前的气急败坏,甚至看上去还有些幸灾乐祸。
十一月中旬,没带钱袋的武当掌门终于抵达了洛阳。大街上熙熙攘攘,小摊小贩各自叫卖,身穿素色长褂,长相斯文隽秀的说书人一拍抚尺,刷的一声打开折扇,乐非星看过去,心想真巧,刚进城就遇见熟人了。
说书先生看似没发现人群里站了个乐非星,自顾自的开始讲丰神俊朗侠肝义胆的现任武当掌门和他出神入化的梯云纵太极拳,以及他前些年战胜魔头一举成为武林盟主的故事。
当事人乐非星听着新奇,心想自己居然是这么个品德高尚完美无缺的正经人,当年原来是这么个斗智斗勇的曲折故事,他自己都不知道。
说书人讲完故事,把赏钱和醒木往兜里一揣,扛起小桌子提着两根竹竿就走了。
竹竿上挂着两块麻布,一书“走遍山河锦绣”,一书“说遍大江南北”,小桌子上还铺着“灵异志怪野史逸闻侠骨刀剑英雄美人”,字体洒脱有力,可谓笔走龙蛇,大家之手。
乐非星跟着他拐到小巷子里,那人正取下右边竹竿上的麻布反过来挂上,“说遍大江南北”变成了“祖传秘术兴国安邦”。
“巫马。”乐非星好奇地走过去问他:“我什么时候跟俞谨在紫禁之巅大战三百合了,最后还化干戈为玉帛?让俞谨迷途知返?”
他语速极快地碎碎念:“我地牢都挖好了,要是有那三百回合的机会,俞谨早被我关在玉虚宫下面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就算他现在解散他那魔教也……”
“无疾要我写的,他说现在这样写才足够长,符合大家心目中的武林盟主形象,大家也喜欢听。”巫马良良仿佛没听到乐非星的危险发言,对乐非星抿唇笑了笑,把小桌子上的布扯下来抖抖灰,露出背面的字。
六爻八字避祸趋吉摸相测字取名选宅。
乐非星反倒觉得巫马良良和商无疾的事迹更有故事性,真神算大才子爱上假神棍小骗子什么的,绝对能在众位同行和他们千篇一律的故事中脱颖而出。
“商无疾他爹还吵着呢?”
巫马良良闻言低下头,犹犹豫豫地嗯了一声。
两人交谈间,右边竹竿也挂上了“占卦算命指点迷津”,乐非星想自己也是时候去看看吵了快俩月架的前盟主大人,便跟巫马良良抱拳告辞。
“乐掌门。”巫马良良叫住乐非星,“我和无疾的事情一直没什么机会报答掌门,今日难得遇见,我给您算一卦吧。”
又来了。
好好的巫马良良怎么就被商无疾带偏了呢。
乐非星不以为然:“怎么?印堂发黑,七日之内血光之灾?商无疾前几年每次见我都这么说。”
“不是。”巫马良良摇了摇头,直视乐非星笃定道。
“红光满面,近日命有桃花运。”
乐非星有一身天下第一的轻功梯云纵与精湛绝伦的太极功夫,只是全用在红娘事业上了。
他曾替对视就脸红、说话就结巴,偏偏谁也不好意思言明的巫马良良和商无疾挑破了最后一层窗户纸,甚至四更时分翻皇宫的墙,给师弟和宫里某位天潢贵胄交换定情信物。
但这给前盟主调解情感问题还是头一回。
这两口子在一起有些年头了,一直没怎么红过眼。就算季霜单方面红眼,商畅也会呵呵憨笑着把人哄好。
季霜是个开饭馆的普普通通巫蛊师,天上飞的、地上跑的、土里钻的、水里游的、田里种的、山上长的、有毒的没毒的,什么都卖一点。
商畅是个开武馆的平平无奇前武林盟主,刀枪棍棒斧钺钩叉鞭锏锤抓镗棍槊棒拐,十八般武艺百千功法套路,除了葵花宝典什么都教一点。
乐非星先去了武馆找商畅,商畅不在,倒是见到了在替商畅管教武馆学生的丐帮帮主十爷,以及季霜的师妹阿萝,阿萝听说师姐在洛阳过得不错,于是也来洛阳城定居,在武馆对面开了个医馆。
据当事人说,他们是想凑一个一条龙服务,来客先在季霜的饭店吃饱喝足,有了力气,再去商畅的武馆运动消食,最后去阿萝的医馆体验最优质的治疗服务,有需要的顾客还可以光顾一下丐帮的连锁棺材铺,买棺材就有丐帮专业团队免费送葬。
听闻乐非星来意,十爷手中打狗棒呼地抡出一声短促且尖锐的风响,斜斜一指隔壁:“喏,吵着呢。”
“都打起来了。”阿萝手中杵着药,漫不经心地补充道。
乐非星心想,商畅要是真和季霜动手了,洛阳绝不是现在这样平静祥和的样子,季霜一罐巫蛊蝎子下去,这附近三条街没几个能活着的。
于是他揣着手晃晃悠悠地离开武馆踱去了季霜的饭馆。店门大开着,里面一片狼藉,横七竖八躺了一地人,都被扒光衣服揍了满头包在装死,冻得瑟瑟发抖又不敢乱动,看着格外凄惨。
后厨袅袅炊烟中散发出烧烤的香气,混着孜然和辣椒面的味道,闻着像烤鸡肉。
的确打起来了,不过是商畅在单方面暴打十来个强盗。
“新来的?胆儿够肥啊,敢来这儿吃霸王餐?还调戏老板?啊?知不知道这儿是你商爷爷我罩着的?”
商畅大喇喇地歪坐在横凳上,咬牙切齿骂骂咧咧,右手持一串烤蝎子,左手随意扯了根断掉的桌腿去拍强盗头子的脸,周围地上还散着不少竹签。
前武林盟主用实际行动证明,传闻中能覆城灭国的巫蛊蝎子强是真的强,香也是真的香。
乐非星看这架势,这二位不像是感情不睦的样子。
……
“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商畅努力让自己的眼神看上去真诚。
前盟主现盟主见面,在围观群众面前总归免不了一通浮于表面的客套吹捧,两人你一声“前辈”我一声“盟主”,互相表达了心中滚滚的敬佩之情。
实际上前浪在想着自己还可以再战五十年,要不是回家陪老婆怎么也轮不到这不务正业的小子。
后浪则在暗暗警惕前浪到底有什么阴谋,不惜跟季霜演一出吵架的戏,联合数十人把自己骗过来。
“非星来啦?”季霜掀开门帘走出来,身后跟了个亦步亦趋的小尾巴,暂时打断了两位盟主间暗戳戳的较劲,“正好,小谨也在。”
季霜话音未落,那小尾巴探出头来,身穿黑衣,怀里抱着黑鞘黑柄的长剑,整个人看上去冷硬又锋锐。
但是他很快就绷不住脸,笑着对乐非星打了个招呼。
“非星!好久不见啊。”
乐非星努力压嘴角,同时在心里感叹了一声。
不愧是神算巫马良良,还真是桃花运。
“俞谨。哈,俞谨。”他意义不明地笑了一声,双颊激动得泛红,似乎听见了俞谨在地牢里,伴着铁链摩擦声的求饶声。
俞谨闻声有些心慌,笑容僵在脸上,把剑抱得更紧了些:“我不去玉虚宫!不去!最近真的没派人跟踪你。这次是正事,锦衣卫最近有大动作,乐盟主……非星你就算要报仇也等等吧?”
季霜感觉到身上的蛊虫不适地躁动着,它们被乐非星身上十多种追踪香料混合的气味勾动,从沉睡中醒来。
季霜:“……”
八万里追魂引、子母锁踪蟲、显迹香还有……
不管怎么说一下子下这么多追踪香实在是过分了,小谨身上的追踪虫们,真的能准确分辨出自己该追的气味吗?
“是、吗?”乐非星被俞谨的话气笑了,众人眨眼间,乐非星已经如微风掠过,没重量一般飘到俞谨面前,狠狠地拽住了对方的衣领。
“没追踪我?我是该夸你吗?不如我现在搜搜?搜出一只虫子就把你……”
乐非星还记得有老前辈在,没有把接下来不宜被听见的话说出口,只是凑近俞谨的耳朵,用气声说完没讲完的话。
俞谨打了个寒颤,嘴角压都压不住。
他想象了一下乐非星口中玉虚宫的地下,觉得自己更兴奋了。
想去。
俞谨有些纠结地想。
想一直跟着乐非星,想被乐非星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