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2、番外：奉天府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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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上一回来奉天府时还是绿荫繁盛的夏日，虽然也是一时兴起，但比起今天来说，还是天气好了不少，奉天府的冬天极其冷，昨夜恰逢几月来难得一见的大雪封路，好在寒冬腊月，也别有一番风味，白雪皑皑，铺陈开来，就连马车轧过的路面都能留下两条遥望无际的辙痕。
马车里还是暖和的，一袭宽大的貂裘披在身上，还有暖人的铜炉。
李天轻轻扯开帘子，微微探出头去，双眸远眺。眼前是几簇并不显眼的红梅，它们点缀在枯枝败叶之间，在白雪的映衬下，这几点红色略显孤寂。
银雪素裹，好不清雅别致。
赵修璟面无表情，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窗外，看着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在李天和的袖口上，随后融化，留下一点水渍，不过刹那就没了痕迹。
“前几日，你联系了东海堂。”
李天和没回头，毫不避讳，直接承认：“是有这回事。”
赵修璟微微凛眉：“你还是打算去处理周彦的事。”他以平稳的语气陈述，是已经为这件事预先得出了结论。
李天和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地笑笑，放下手中的帘子，拍拍袖口，转过身坐正。
“这的确是原因之一。”
“原因之一？”
“正是。”李天和左手伸出两指，右手则逐一轻轻地敲打，随后又仔细地数出一条：“人生地不熟，主要还是行个方便。”
他眨眨眼：“至于他们东海堂内部那些事，便只是顺水推舟的人情罢了。”
赵修璟沉默片刻，许久“嗯”了一声。
李天和只当他又不知道生哪门子的闷气，于是调侃几句。
调侃间，马车在牵绳人的一声吁声中缓缓停下。小玖的鼻子被风雪吹得通红，睫毛上还挂着几丝白色的雪花，他掀起门帘，半个身子探进车厢内。
“少谷主，真人，前面路上有人。”
“什么人？”
“好像是个妇人倒在霜雪里。”小玖顿了顿，嗫诺道：“少谷主，我们是不是要去把人救起来？”小玖看着年岁不大，却已经在百花谷修行也有些年头，医者仁心的同时，也见多了暗箭难防，因此警觉心比常人要多一些。
“嗯，要救的。”
李天和半身放松，手上揣着的暖炉还没放下，身子先从软榻上慢慢直起来：“我先下去看看。”不等回应，他动作利落，翻身下马车，脚步轻盈地踩在细碎的雪地上，发出窸窸窣窣的碎响。
“哎——等等我，少谷主！”
小玖忙不迭在不厚的雪地上，一踩一个脚印地狼狈追赶他家少谷主的身影。
昨夜的大雪已经只剩下一点点纷飞的雪线，漫天无垠，一抹鲜亮的紫色绸缎先是映入眼帘，李天和看起来不紧不慢，脚步却轻快。
等靠近时，他先是确认了鼻息尚存，松一口气，随后顺着脉搏渡了点真气，妇人冻得僵硬的肌肤表面逐渐有了血色。
身后的影子悄然接近，李天和微微侧过头去，目光恰好与赵修璟交汇。只见赵修璟伸出援手，轻声了句“我来。”话音刚落，他便半蹲下来，托起妇人冰凉的后背，将其稳稳地抱起。
马车的空间不大，只能将将把妇人安置在靠角落处坐着，她整个人还是昏迷着。
李天和是医修，体内的真气都是温和阳性的，渡的那点真气恰好能够缓解妇人浑身发热的温病，他捏着两颊，迫使苍白泛紫的紧闭的双唇张开，借着水让人吞咽下去。
药效迅速显现，不久之后，妇人通红的脸庞便逐渐消退了一些，嘴唇也褪去紫色。
事毕，李天和回过头，望向一直默默打量的赵修璟，开口问道：“在看什么？”
“有些奇怪。”赵修璟抱剑，并不倚在内壁边沿，坐得笔直。
“哦？”李天和歇了下来，气定神闲：“怎么这么说？”
“衣服。”赵修璟的话向来简练，两个字就道出李天和心中所想，抿唇弯眸，歪着头感慨。
“看阿璟和我还真是心有灵犀，都想到一起去了。”
赵修璟置若罔闻，垂落在紫色绸缎上，说话沉稳。
“这人的鞋已经磨得不成型，想来是徒步走了许久，衣着是厚实的棉绒，外披缀着动物皮毛的鹤氅，且体态丰腴，毫无清瘦之相，应当是城里人，或者说至少是个贵妇人。”
“的确如此。”李天和点点头，“不过还缺了一点。”说着，他伸手虚浮着抹了把妇人的黑发，最终点在了发间的一根簪子上。
赵修璟的目光方从紫色绸缎上挪开，先是在李天和从容的神情上徘徊片刻，即刻看向了这不起眼的簪子。
“……这是？”赵修璟迟疑。无论是肉眼看去，还是一丝真气打探，那都一根朴素的木簪，也不是什么特殊的材质，大抵只是普通杉木所制，就连花样也不奇特。
李天和并不吊人胃口，眉眼一弯说：“阿璟不知道也正常，此物从前我在一个朋友那见过。”
“是慕容氏之物。”
马车悠然驶入城中，整座府城井然有序地镶嵌在圆形的轮廓之内，宛如车轮般转动的两仪太极图案。
城中并无积雪，刚过午时，人声鼎沸，小摊小贩叫喊声嘈杂，却并不恼人，李天和还有闲情逸致在周遭背着手看过一圈，最后又往乾坤袋里塞了些鸡零狗碎的小玩意。
直至马车在一处宅邸旁停下，面色恢复红润的贵妇人也迟迟未转醒过来，李天和毫无芥蒂地下了车，端着笑意背过手，迎上早就等候有好一会的一位小修士。
“二位真人，这边请。”
“吴师兄已经安排好了，师兄说这宅院，二位真人想住多久就住多久，不必拘礼。”
李天和神色自若，大方道：“自然不会。”
赵修璟转过眸，看李天和浑身自在的模样，收回视线，心想他姑且是不懂得拘礼是什么意思的，否则也不会心安理得地联系东海堂讨要住处。
李天和悠悠地往周遭打量几分，眼看院落里的杉木长得高大，冬日里灰褐色的树皮显得略有枯败，近圆形的芽鳞边缘缀着细缺齿。
“吴师兄还说，今日晚些时候会来拜访二位。”
树干上已经有干裂的树皮，长指抚上，还会掉落些许到，李天和漫不经心问：“只有你师兄一个人？”
小修士一愣，良久支支吾吾：“……还有周公子。”
李天和微微侧目，和赵修璟幽沉的双眸对上，很快又转过身，不再多问。
“好，我们知道了。”李天和的手一触即离，指尖沾上深棕色的碎屑，他搓了搓，转过身，温声道：“小道友在雨雪中等我们这么久，想必也累了，早些回去休息吧。”
“哦……”
小修士下意识瞥了眼赵修璟，赵修璟从下车以来就没说过话，只似有似无地掠过几回，像是冬日里点过的冰湖，让人心头一凉。
人人都说静幽真人相貌绝尘，奈何他行迹隐匿，来去无踪，行走世间多都是易容，即便是现在，也难以叫人窥见真容，小修士不免生了些好奇心。
李天和循着他的视线，看到了赵修璟与平常有些变化的面容，眉头一挑：“小道友可还有事？”
“啊……没有没有！”小修士满脸通红，不知是被冬日里的冽风所吹，还是怎的，话语间就差咬到舌头，“二位真人，在下先告辞了。”
“慢走。”
送完小修士，李天和看了眼赵修璟怀里昏沉的妇人，这才想起，从适才到现在，赵修璟就一直抱着那妇人，他觉得这样不妥，于是随便找了间房间，小心翼翼地将妇人轻放在床榻上，并吩咐小玖守在一旁。之后，李天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宅邸的大门，赵修璟也没有多说什么，默默地跟在他的身后一同出门。
穿过不高的门槛和空无一字的牌匾，赵修璟清幽的声音的响起。
“要去哪里？”
李天和坦然：“不知道。”他朝着自己也认不清的方向走了两步。
“随便走走，就当透透气了。”
“我以为，你会去慕容府。”
李天和往后摆摆手。
“是有这个打算，不过不是现在。”他回过头笑了笑：“我准备去市井上转转。”
李天和自认为从来不打无准备的架，也从来不谈无准备的话，他自然是要把事情打探清楚，才会出现在人前。
……
天下府城众多，尽管各有特色，但市井间的气息却大差不差，李天和对那熙熙攘攘的集市谈不上钟爱，但也不排斥那由红灯笼串联起来的人间烟火。悠闲地穿梭其中，走走停停，不时在小摊旁驻足欣赏，从街头漫步至巷尾，未曾回头，与寻常的游客无异。
当夜色渐浓，霜花凝结时，他手持在集市上淘得的纸扇，在冬日凛冽的寒风中悠然地散步回空无一字的宅邸时，已然是一副步履缓缓，成竹在胸的模样。
“少谷主，真人！那位夫人已经醒了。”
小玖踱步，几乎是冲上去，控制不住踉跄几下，稳住身形后张口，只是还是喘着气，十分着急，显然已经在门口等了许久，从白日里等到入夜。
李天和将纸扇拍在手心，问：“慕容二小姐现在在哪？”
小玖迷茫：“什么慕容二小姐？”好在，他跟在李天和身边许久，立马反应过来二小姐指的是谁，赶忙回答：“哦，那位夫人……二小姐醒来后就一直在房里，没出来过。”
李天和斜睨一眼赵修璟，赵修璟颔首。
“罢了，天色也晚了，你就说我们不便打扰，让她好好休息，明日我们再去看望。”
小玖躬了躬身子：“好的，少谷主，我这就去传话。”
赵修璟忽然出声：“等等。”
被人叫住的小玖一脸懵逼，双目毫无焦距地盯着李天和，嘴里还咕哝着“怎么了？”。
静幽真人向来说话只说半句，若是个聪明人，想来随即就能悟出他的下半句话，只可惜小玖自认愚笨，好在每回自家少谷主都会见缝插针简单解释两句，久而久之，他就也习惯，不理解静幽真人的半句话时，便去等李天和的解释。
李天和不负他望，眯着眼道：“你且和她说，关于她的难处，东海堂自会想办法解决。”
小玖不明所以，但还是半知半解地点头回了句“是”。
回到屋内，暖黄色的烛光在红烛上跳跃闪烁，几盆炭火被不知从哪里端来，静静地放置在正中，明亮通透。
李天和没管吴元熙传话时说的晚些时候究竟是什么时候，他端着本医书，别有滋味地靠在软榻旁，赵修璟坐在一旁，黑剑就置于桌面之上，烛火噼里啪啦地烧得正旺，他一手握在剑柄，另一手端着下巴，作沉思模样。
李天和看了一会抬眸，觉得烦闷，索性莞尔先开了口：“阿璟在想什么？”
月光如诗般洒落在黑色的剑身之上，点点光辉闪烁，宛如星辰悄然点缀于深邃的星盘之中。
“……没什么。”
赵修璟循着窗外的月光看去，格外平和。
李天和不买账，舒适地侧靠在一旁的软垫之上打个哈欠：“我知道你好奇，为何身为东海堂之下的慕容氏为何会这般无能？”
赵修璟不否认，反问：“你知道？”
李天和不置可否，微微挑眉。
“东海堂那位袁长老有意扶持本家，却没法一手遮天，只得上下勾连，才能瞒天过海，竟连慕容家嫁去袁氏的二小姐都敢欺侮，这环环相扣，若是真想干涉，恐牵一发而动全身。”
李天和蹙眉：“我们既只是外人，更是为难。”
赵修璟默然良久，沉声道：“不会。”
李天和本就没多严肃，原本蹙着的眉毛很快舒展开来，弯着眸：“是了。”他缓缓坐起身，轻轻合上手中许久未曾翻动的书页，以及覆在膝盖之上的暖炉，将其妥帖地放置在旁边的桌子上。随后，他微微伸展长腿，毫不犹豫地站了起来。
“但凡真的毫无可能，想来阿璟方才也不会嘱咐那最后一句。”
赵修璟不答，一手捏住黑色剑柄，垂眸平淡道：“他们来了。”
这个他们指的谁，不言而喻，李天和看了眼眼前人垂坠的墨色长发，浅笑：“东海堂上下对周墨的态度不错，正宣仙尊向来脾性率直，看来事情本就只差临门一脚了。”
敲门声响起，李天和不紧不缓地经过赵修璟身旁，闻见门外一声“二位真人，叨扰了。”
“吱吖”一声，雕着精致云纹的木门被打开，门外果不其然站着两人。
“仁悬真人，许久不见，果然还是风姿依旧。”
李天和礼貌地回了句“谬赞”，随后四人就坐。
“静幽真人，幸会。”
赵修璟颔首。
李天和对这种你来我往的寒暄很是熟悉，但今日他心中有疑影，所以索性开门见山，主动提起：“两位道友如此着急，应当不是为了最初书信里所提之事。”
周彦脸色微变，余光瞥向一旁人。
吴元熙挣扎两秒，便坦诚道：“是的。”
“——就在前一日，东海堂内大变，如今他们自顾不暇，燕子的事，暂时就没人放在心上。”话音落下，他越说越愤愤不平：“本来也只是借题发挥，有些人意图不轨罢了——”
“元熙。”周彦的手在桌底轻轻扯了扯吴元熙的衣角，他立马意识到，抬手抱拳：“抱歉，是我多言。”
李天和抬抬下巴表示“无碍”，伸手接过赵修璟递来的白盏，往嘴里轻抿一口。
“总之，东海堂那些破事，也轮不到我这样说不上话的人来插手。”吴元熙叹口气：“既然都这样了，自然也不劳烦两位真人，我们今日来，也只是想着若是能再请仁悬真人帮忙给燕子看一眼灵脉，其他便无所求了。”
李天和轻轻地放下茶盏，心想正合他意，不过没表现在面上，很是宽宏大量地点头：“都是小事，不会很麻烦。”
“多谢真人！”
吴元熙满脸感激之色，然而周彦紧紧攥住他的手腕，才让他镇定下来。李天和面带微笑，保持着淡定的神情，而赵修璟则默默地收回视线，目光留在还冒着热气的白色茶盏边的青白指尖上。
作者有话说
第132章 番外：奉天府 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