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煦夏》倒春寒_

1、初识 未来的学妹

　　“阿星！”一道尖叫掠过黎暧星的耳边，她落地时脚下忽然出现队友的脚。避之不及，她踩了上去。
　　黎暧星重重摔到地上，手腕拐着弯被压在身下。
　　送往医院的轮床上，黎暧星感觉不到任何疼痛，只听见队友和教练不断呼唤着她。
　　隐约之间，她看见自己床旁站着许多白色身影，不约而同地摇头。
　　队友痛哭：“爱神……你疼不疼啊爱神……”
　　泪水即将把她淹没，她喘不上气，仿佛被扼住喉咙。
　　濒死瞬间，黎暧星睁开眼睛，猛地坐起，贪婪地呼吸着。
　　梦境的真实感使她惊恐万分。自从她伤退，安稳觉就随排球一同离她远去。
　　受伤那刻反复在黎暧星脑海中回放，最后停在医生的那一句：
　　“脚踝的伤是小事，主要是手腕，以后不大能够打球了。”
　　教练也劝她：“没关系，阿星，欢迎随时回球队玩。好好读书，以后一样前途无量。”
　　黎暧星蜷缩在床上。
　　她人生前14年，几乎都由排球陪伴度过，从区队到栖耘市队，过去那些痛苦和困难，都被她一一克服。
　　这次联赛，黎暧星极有把握带队夺冠，然后进入省队，却被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乱阵脚。
　　那些骄傲，荣誉，勋章……都再与她无关。
　　寒假里，黎暧星养好了伤，却养不好自己的心。
　　她拉开窗帘，开窗通风，又走入卫生间，无奈地对着镜子，看着自己红肿的双眼。
　　她捧起冷水，想把泪痕狠狠洗去。
　　手机弹出消息，是黎暧星喜欢的主播爱罗开播了。
　　爱罗是名游戏主播，直播间的氛围轻松有趣。黎暧星之前玩过同款游戏，对规则略知一二，只是在践行心理医生说的：多接触积极的事物——便全当看个热闹。
　　时间久了，黎暧星习惯生活中这个吵闹的存在，偶尔也在社交平台上发布他直播里精彩的瞬间。
　　她还认识了一位同在栖耘市的粉丝，他叫梁绛樾。
　　两个人并不熟络，只是偶尔聊上几句。黎暧星甚至把他当成了女生。
　　黎暧星：姐妹，你今天看直播了吗？
　　梁绛樾：看了。骡子说他下周要请假几天。
　　黎暧星：哦哦，谢谢宝宝。
　　这样类似的对话持续了两个月。开学临近，黎暧星把最后一页作业写完，准备回到学校。
　　再开学，她本应备战体育考试，现在却要开始复习地理生物，迎接实验考试和会考。
　　踏入校门，黎暧星的心跳得猛烈，这久违的校园，令她诚惶诚恐。
　　这次她的身份，是普通生。

　　黎暧星的好兄弟陈畔和盛行知已经到了班级，正互相吵着嘴，见黎暧星来了，陈畔推推盛行知。
　　“这是给你买的零食。”盛行知把一个大塑料袋拎给她。
　　“对对。“陈畔在边上补充，“之前你说要训练不能吃，现在没事了。”
　　她眯起眼，危险地盯着他。陈畔换上嬉皮笑脸的神情：“错了错了。”
　　陆续地，其他同学都来到了班里。班主任简短地开了个班会，领了书便放学。
　　黎暧星与她的暧昧对象刘思远一起走，她冲着他撒娇般笑一笑，说：“以后我就能每天见到你了。”
　　他笑了笑：“也好。”
　　十字路口，两个人告别。
　　时间慢慢走着，黎暧星的伤疤似乎淡化些许，脸上的笑容多了不少。
　　温度与会考倒计时呈反比，新鲜欲滴的嫩绿悄然爬上窗外梧桐树的枝头，模考过后也宣告着会考临近。
　　黎暧星总觉得刘思远最近怪怪的，和她的互动变得尴尬而稀少。在刘思远第三次拒绝和她放学一起走之后，她试探地问：“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刘思远一瞬间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没、没有啊。”
　　黎暧星追问：“真的吗?”
　　他抿着嘴，叹了口气，犹豫良久，还是说出口：“不瞒你说，我和刘瑾在一起了。”
　　她眉头倏地皱起，仿佛听见了这世界上最荒谬的笑话，嘴巴一张一合发不出声，半晌才问：“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年底。”刘思远答。
　　“去年年底?”黎暧星不可置信地复述，“我受伤那段时间?”
　　他心虚地点头。
　　她声音颤抖着，眼前这个令她萌芽恋爱心思，面红耳赤的人，越看越陌生：“你是说，我受伤的时候，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和别人在一起了?”
　　刘思远没再回应，两个人这样良久伫立着，相顾无言。
　　黎暧星也不再需要他的回应了。
　　她最珍惜的人，最珍爱的回忆，被他一句话全盘否定。
　　放学回到家，黎暧星扔下书包，瘫在床上，捞过自己的排球玩偶，搂在怀中。
　　“是我的错吗?”黎暧星低低地问，“为什么我想抓住的，都离开我了？”
　　五一假期，她把自己关在家里，忽略了陈畔的邀请。
　　她总是想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想把注意力放在其他事情上。
　　黎暧星刷到梁绛樾的朋友圈，是栖耘四中的运动会照片，她点进去看，想看看梁绛樾究竟长什么样子，翻来翻去，没有找到任何一个女生。
　　她感到疑惑，脑子里有一个不可能的想法闪过。她一直喊的“姐妹”、“宝宝”，居然是个男生？
　　这个想着实把黎暧星吓了一跳。
　　她手微微颤抖，发去私信。
　　黎暧星：等等，你是男生啊？
　　梁绛樾：对。
　　黎暧星瞬间炸毛，耳朵瞬间染上粉红。
　　黎暧星：好尴尬……我一直以为你是女生。
　　梁绛樾：哈哈哈哈，你不介意吧。
　　黎暧星：你不介意吧。
　　梁绛樾：我不介意。
　　她松了口气，放下手机，想了想又拿起，点进他的朋友圈。所有照片中都共同有一个人，黎暧星猜测这便是他。
　　她的直觉没错，那的确是梁绛樾。他五官棱角分明，眉骨锋利得像一把刀，眼眸却出奇得温柔，宛若江南归来的翩翩公子。
　　全部汇集在一起，构成了梁绛樾这张出众的脸。黎暧星的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浅笑。

　　傍晚，天边裹上红霞，隐隐约约显露出一抹娇俏的粉。这一周，黎暧星结束了实验考试，取得了满分。
　　放学路上，陈畔问：“回家打游戏吗？”
　　“行。到时候你喊我吧。”她应下。
　　“带我一个！“盛行知搭话。
　　“一边去。“陈畔推他，“你太菜了。“
　　然后两人就互骂起来。黎暧星在一旁笑看。
　　回到家放下书包，她的手机弹出两条消息。
　　梁绛樾：回家了吗？我有事找你。
　　她有些新奇，回：刚到家，怎么了?
　　梁绛樾：没事，实验加油。
　　黎暧星：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们考完了。
　　他回了句脏话：每次都来晚一步。
　　她乐不可支。前些天黎暧星心情不好，想找人倾诉，但梁绛械下晚自习后，她已经休息了。
　　梁绛樾：来晚了。
　　话题开了头，她决定把这段对话进行下去。
　　黎暧星：你有时间吗?我想和你聊聊关于中考。
　　梁绛樾隔了一小会才回复：你说。
　　黎暧星：因为我是体育生转文化生，所以成绩不太好，我应该先从哪科入手呀？
　　她又将期中成绩发给他。
　　他回：初二这个成绩确实不是很好，但还有一年多，上升空间很大。你语文和物理比较不错，可以试试困难一点的题；数学先把基础题，例题看懂，求个及格；历史政治认真背诵；再有就是背背英语单词。
　　梁绛樾：现在先好好准备会考。我相信你。栖耘四中的大门向你敞开。
　　她忽然鼻子一酸。
　　之前这么安慰她，鼓励她的人，是刘思远。
　　黎暧星：我还遇到了点事。
　　梁绛樾：你说，怎么了?
　　她深吸一口气，最终决定再把自己的伤疤揭开，期待一个人能轻轻吹口冷气，温柔地问她疼不疼。
　　黎暧星：我的暧昧对象，我对他特别好，连他父母都认识我。结果他在我最需要他的时候，和别人在一起了。
　　梁绛樾：等我组织组织语言。
　　她在打字时不知不觉红了眼眶，她舍不得美好的从前。
　　过了几分钟，他发了几条语音过来。
　　“首先啊，我很能理解你现在的心情。谁都不好受。但是就你跟我描述的这些，他确实不是什么好人。所以不用为了不值得的人难过，就当买了个教训。”梁绛樾声音很有磁性，低低地萦绕在黎暧星耳边。
　　“但是我真的不甘心。我追了他快两年，别人几天就追到了。那我算什么?我们那些承诺算什么?”她没有落泪，只是心如死灰。
　　“不用因为沉没成本感到不值，你所付出的，最后都会回到你手中。是命运不舍得你这样的好人再错下去，在让你及时止损。”他用了十足的耐心安慰着黎暧星，“你能对别人好，也要学会对自己好。”
　　她的心中闷闷的，像压了一块大石头，喘不过气。
　　黎暧星：痛苦。
　　梁绛樾：想哭吗?哭出来就好了。
　　好像就是如此奇妙，如果没人理会她，或许她也就熬过去了。偏偏看见了梁绛樾，他也看见了她，于是月光照拂星星，星星潸然泪下。
　　黎暧星的眼泪砸到手机屏幕上，模糊了聊天界面。她拼命去蹭眼泪，之前能让她哭的事只有输掉比赛。
　　她第一次为一个人落泪。
　　心中堵了这么久，爆发的瞬间，黎暧星畅快不少。
　　黎暧星：你太强了，哭出来好受多了。
　　梁绛樾：发泄一下情绪，挺好的。
　　她心中的情绪骤然崩塌，哭的声嘶力竭，抱着玩偶，连连摇头。
　　悲鸣像号角，向全世界召告。
　　她哭了很久很久，久到梁绛樾以为她睡着了。
　　黎暧星：谢谢你愿意听我说。
　　梁绛樾：因为我最近也遇到了这种事，所以比较能共情。
　　她有些惊愕：不介意的话，可以和我说说。
　　他发了几条语音，黎暧星点开听。
　　“我和我哥们李茂廷，还有一个女生程叶，我们三个玩得很好。他们过生日我都千挑万选，买最适合他们的礼物。尤其是程叶，我对她真的就像亲哥对亲妹。李茂廷因为平时就大大咧咧，所以对程叶也就一般。“他的声音尽显疲惫，说几句就要叹气。
　　黎暧星知道，梁绛樾是鼓足勇气，用尽全力，才说出这件事。
　　“但是前几天，我和李茂廷收到她送的生日礼物，我的只是一张贺卡，他的是一副耳机。”他叹气，“还有上个月排练课本剧，程叶笑嘻嘻去整理李茂廷的衣领。”
　　“我觉得不值，我也想不通。”梁绛樾摇摇头。
　　黎暧星头顶的乌云，霎时间换了一个人的名字。
　　“我觉得，你特别好。”她开口，“你给我分享视频、叮嘱我、安慰我……你很有耐心也很温柔。所以你的好，要给予能看见的人。”
　　她歪着头，好像俏皮地看着屏幕对面的梁绛樾，眼神却流露淡淡哀伤。
　　“你对她好，不是因为她很好，而是因为你很好。你珍视友谊，也在尽力维护友谊。但是这种事不是只有一个人付出就可以支撑得住的。”黎暧星声音轻柔，用力与梁绛樾共情。
　　梁绛樾：我现在想找个人嗷嗷哭。
　　黎暧星：诶呀，抱一下，不难过。
　　当月光忽明忽暗，星星反过来，尝试着，努力着，用自己微弱的光去温暖月亮。

　　之后的一段时间，两个人每天都有话聊。
　　黎暧星：哥，你是多少分考进的四中啊?
　　梁绛樾：830
　　黎暧星：O皿O，好高。
　　他转手扔了条语音过来，隐约透着笑意：“我相信你。”
　　因为梁绛樾一句相信，黎暧星真的鼓起了干劲。课堂上她频频举手，一开始总是答错，内心失落。直到某次随堂测验，那些错过的题，就像长者般抚摸着她的头发，使她思路格外清晰，成绩大有进步。
　　从此黎暧星不再害怕错误，她知道那更像一个标记，预示着她下次一定可以。
　　于是她慢慢向前走，在一模时进步了81名，在二模时过了栖耘四中往年的录取线。
　　黎暧星把成绩发给梁绛樾，期待他的回应。果不其然，他夸她进步很快。
　　梁绛樾：化学还有上升空间。
　　黎暧星：我真尽力了。化学好难，学不懂。
　　理科不是她的强项，尤其是复杂的化学符号，黎暧星总是一错再错。
　　梁绛樾：找一道你最常错的题，给你讲。
　　她喜出望外，找了道化学质量的题拍给他。五分钟之后，几条语音弹了过来，附带着一张解答答案。
　　梁绛樾的字很好看，尤其在高中男生的众多“狂草”中，更显得清隽，令人赏心悦目。
　　黎暧星一边听着语音，跟上他的思路，一边演算，与他的解题过程进行比对，找到自己的不足。
　　“谢谢哥。”弄懂之后，黎暧星发了个表情包给他。
　　梁绛樾：客气。
　　后来的每一周，类似的戏码都会上演，黎暧星在他的帮助下，化学成绩提高了不少，现在是真的全才了。
　　时间随着气温升高，融化得越来越快。黎暧星愈来愈觉得来不及，恨不得将每一秒都安排好事宜。
　　中考还是如约而至。
　　黎暧星的考场竟然是栖耘四中。她和梁绛樾分享，他提出去接她下考。
　　她却回：先不用，等我变成你的学妹再见也不迟。
　　梁绛樾在屏幕后心情愉悦，嘴角扬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微笑。
　　最后一科的结束铃响起，宣告着黎暧星初中三年的落幕。她将成绩先抛诸脑后，痛快地玩了一周。最后这一年她又苦又累，可以好好放松了。
　　盛行知和陈畔先是邀清黎暧星一起出去旅游，正值夏天，他们去了承德避暑，还顺带看了场音乐节。
　　音乐节是各大歌手，爱豆的拼盘演出，黎暧星喜欢的明星高瀚宇也在，她理所当然地为爱冲锋。
　　他们提早很久去排队，为了替黎暧星占个好位置。
　　盛行知和陈畔一人拿包，一人力向前跑，最终抢到了第一排靠右一点的位置。今天的天气很适合开音乐节，空中白云连成一片，遮盖住不少猛烈的阳光，偶有几阵风掠过，叫人凉快不少。
　　黎暧星将冷藏过的袋装水贴在脸颊上降温，又在包里拿出小风扇递给他们俩，等待音乐节开场。
　　陈畔不怎么听歌，只是觉得朋友喜欢，他理所当然冲在最前。盛行知只当长长见识。
　　黎暧星很感动，有这样好的朋友在身边，陪着她走过很多，她才能从乌云中走出来。
　　她还很幸运地收到了高瀚宇的饭撒。
　　他在日暮时分踩着鼓点登场，舞蹈动作干脆利落，似乎每一步都踩在黎暧星心上。
　　不知是运气好还是饭撒牌太过显眼，高瀚宇频频向她这边走，和她对视了很多次。
　　[十五岁，来见你的第一面。夸夸我]
　　他竖起大拇指，冲向她。
　　[刚中考完，祝我顺利录取]
　　高瀚宇念出这一行字，指着她，随后笑了笑：“祝你录取顺利，下次见面要成为更好的自己，好不好?”
　　黎暧星拼命点头，眼泪不知不觉盈满眼眶。
　　高瀚宇看见，对着她说：“别哭了，好吗?”
　　这下黎暧星的情绪彻底崩塌，眼泪流下，她拼命点着头。
　　今天的一切都如一场梦一般，身体的疲惫早已被喜悦的心情冲散。
　　她黎暧星今天与她的偶像，心跳共振了整整45分钟。
　　她的15岁，有过三次猛烈的心跳。
　　第一次，是得知自己能够见到自己的偶像；第二次是真正来到场地，听着热场音乐的鼓点；第三次，是她与他对视的那一秒。
　　那惊天动地的一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