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刺》鹤芥子

38、赤雪（二） 你要当我的

　　这一夜注定是个不眠之夜，洛瑶不愿意坐在地上弄脏自己只此一件的白色衣服，打算就这么站着等到天亮。

　　而陈墨迟更是没有消停过，左一句姐姐又一句女侠一直哄着她改变心意，尤夏还是那副思绪万千的样子，一直沉默着。

　　其实他们不愿意放洛瑶走，还不是因为在她身上看到了医治尤夏的希望，所以陈墨迟之前的种种行为都有了解释，就连尤夏初见她时的试探也都是如此。

　　一见如故，都是骗鬼的。

　　如果不是因为麻烦，洛瑶还真想解剖尤夏来亲眼看看这个蛊虫长什么样。

　　因为自从白露死后，她再也没有养过蛊虫。

　　她抬眼看了看叽叽喳喳的陈墨迟，不知道为什么就联想起自己之前养过的蛊虫。

　　小时候没有人可以说话，她就和叽叽喳喳的蛊虫说很多话，明明是很无聊的事，但她可以说很久很久，就好像那些蛊虫真的可以回答她一样。

　　自己是什么时候拒绝和别人交流的呢？

　　洛瑶此时的心情莫名低落，她看着陈墨迟，就连平时那些数落的话都说不出来，只是这么看着。

　　她的眼神是那样的冷淡、麻木，可你看着她的脸，轮廓却又那样的尖锐，像是被刀削过般锋利，夜色为她打上一层朦胧，唯一有亮色的眼睛，又好像蒙上了一层水光。

　　陈墨迟渐渐地拉低了声音，最终沉默地与她对视。

　　他知道，那些浮躁的情绪和华丽的话语都无法打动这个人，因为他们从来没有互相交换过真心。

　　此时的气氛与夜晚一样安静，尤夏却在这时向他们投去了目光，他看着陈墨迟的背影，显得那么宽厚而凝重。

　　“十年前有个小孩，他有个和自己一起长大的哥哥，但是这个哥哥身体不好，家里长辈说他活不过三十岁，于是他大言不惭的告诉那个哥哥，自己以后会成为一名大侠，游遍江湖为他寻求生之道。”

　　一段坦白后，洛瑶没有任何反应，陈墨迟忐忑地盯着她，希望能看出什么不一样的情绪。

　　“说完了？”

　　只有这三个字。

　　“嗯，说完了。”

　　洛瑶在心中冷笑，这还让她说什么？夸他们兄弟情深吗？

　　“那我也告诉你，我就是一个浪迹天涯仇家不少的乌族遗留，我跟着你们就是为了有人要杀我时给我垫背，我不是什么大善人，江湖上也没那么多的好人，所以你最好还是回去给你师兄买一副棺材等着吧。”

　　洛瑶说完就打算直接远离这两个人，刚走一步便被陈墨迟拉住了手臂。

　　“我答应你。”

　　洛瑶转过头看他，只见他一脸坚毅的转过头来与洛瑶对视，一字一句认真道：“我答应你，无论以后你将如何，只要我的身份在一时，就保你一时，绝不会有人敢对你喊打喊杀。”

　　洛瑶看着陈墨迟难得的认真神情，冷哼了一声后戏谑道：“怎么？你要当我的狗吗？”

　　眼看气氛愈加不对，尤夏还是打算上前来分开两人，却在靠近时听到陈墨迟应了声。

　　“行，我就当你的狗。”

　　这一句是把另外两人都给镇住了，洛瑶更是惊喜，抑制不住的开始笑起来。

　　陈墨迟也跟着笑了起来，“只要你真有医治我师兄的法子，你愿意让我当狗当猫都可以。”

　　“够了！”

　　话说到这份上，尤夏终于不沉默了，他胸膛不断地起伏着，对着洛瑶说道：“洛瑶姑娘，感谢你一路的照顾，既然你另有他意，那我们就此分别吧。”

　　尤夏这话一出又该轮到陈墨迟急了，却听到洛瑶说了一声：“我走什么？我的狗还在这呢，身为主人怎么能走呢？”

　　她又转头对着陈墨迟抬了下下巴，“对吧，乖狗。”

　　说完她立马转身向着别处走去，留下陈墨迟和尤夏两人大眼瞪小眼。

　　上半夜陈墨迟负责哄洛瑶，看来下半夜他也有事干了，负责哄尤夏。

　　最终二人关系非但没有缓和，反而越来越僵，洛瑶在事后也回想过很多次自己为什么一时嘴快就决定不走，但其实她很清楚原因。

　　是从遇到陈墨迟开始，她才真正的开始享受洛瑶这个身份。

　　作为夜刺她讨厌正道，但作为一个孤女，她羡慕他的美满和幸福的展露，或许自己就是贱，明明知道是不可触碰的，还是忍不住向美好的东西靠近。

　　就像曾经无数次她拥有又失去的那些。

　　洛瑶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天光初显，破晓的澄黄撕开一道道口子，冲去了一夜的寒气。

　　她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回头看着坐在地上靠着尤夏睡着的陈墨迟，不免又对上了尤夏那双疲态尽显的眼睛。

　　阳光照在洛瑶白色的衣裙上，让她周身都镀上了一层柔光，脸上散落的额发胡乱飞着，她的眼睛向下这么望着，有些冷淡的慈悲。

　　不过她慈悲的是自己，心疼的也是自己，但这无意间的眼神，处处有着另一人的影子。

　　尤夏就这么看着，挪不开眼。

　　他失去了昨夜的锐利，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很苦吗？”

　　“什么？”

　　“流浪的日子，逃难的日子，隐瞒身份的日子，很苦吗？”

　　洛瑶不知道他是出于什么问出了这句话，但这个问题，从来没有人问过她。

　　苦吗？如果在遇见你们之前，我应该不觉得，江湖尽是哀苦，人人都将心放在肚子里，可现在，洛瑶猛地发觉，原来活下来这件事，是她能感受到的最大的幸运了。

　　“与其在意我苦不苦，你不如想想自己怎么活吧。”

　　她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靠近二人，踢了一脚熟睡的陈墨迟。

　　“城门马上就开了，准备准备赶紧走人。”

　　三人就这样迎着朝霞，向着不知何处的方向赶去。

　　就在他们离开城门之时，身后的赵梦鱼一行人正站在城门内注视着他们。

　　“师姐，就这么放他们走吗？”

　　“算了，我们还有正事要做。”

　　赵梦鱼就这么看着三人走远，心绪也随着他们远去。

　　出了城门后就是一条隐蔽于林中的大道，三人用轻功疾速狂奔，原本在最前头的洛瑶却突然刹住了脚步，低着头看着大地。

　　她用脚将落叶轻轻踢开，细细观察着。

　　其余二人心生疑惑却也没有多问，陈墨迟跟着低头一看，猛然发现这地上居然藏着一根不显眼的丝线。

　　顺着丝线看去，陈墨迟的视线逐渐落到洛瑶脚下。

　　洛瑶抬眼看他，示意他往后看，这时陈墨迟似乎看清了四周隐藏的丝线，这些丝线千丝万缕却环环相扣，三人这才发现这条路十分不对劲。

　　道路两边有很深的车轨痕迹，落叶之下覆盖着许多常年反复踩踏的脚印。

　　脚印很整齐，也很深，就好像每一个来这里的人都是按照第一个人留下的脚印来走的。

　　“是往生道。”尤夏说道。

　　“乌族有个说法，客死他乡的人都无法得到往生，会成为野鬼，只有族人将尸体接回家乡才能安息。”洛瑶补充道。

　　“又是乌族？”

　　多次的巧合就不能算作巧合，看来这个长生教与乌族遗留脱不了关系。

　　“可他们这么大张旗鼓的在这里弄往生道，不合适吧？”陈墨迟说完便往树上一跳，稳稳蹲住。

　　“风云决第一式：流星，开！”

　　风云眼开启后，陈墨迟全身的内力都汇集在眼睛内，可看清几百里至几千里外的事物，据说现任盟主的风云眼可以看清人体内所有的筋脉分布和内力流动。

　　这代表着不管你练什么功夫，出什么招式，被这么看一眼什么老底都没了。

　　只能说幸好陈墨迟学艺不精，又或是他自己功夫学太杂了。

　　洛瑶如此想到。

　　尤夏拿着一根树枝，根据陈墨迟的描述在地上画下细线布局图。

　　随着整个脉络越来越清晰，洛瑶大致能明白这不是一条真正的往生道。

　　这是穷恶道。

　　是乌族用来处理战争仇人，将其送往地狱的道路。

　　这就代表，来送尸体的不会是活人，而是被蛊虫控制的死人。

　　思考间，整条路上的丝线顿时变得紧绷起来，随着一阵一阵的颤动，陈墨迟看到了即将驶来的人拉车。

　　尤夏站起身，身旁的洛瑶皱起眉头，盯着逐渐出现在视野中的车。

　　拉着车的有四个，不，四具无头尸体，他们的胸膛都被破开了一个口子，后又被缝上。

　　洛瑶知道，那里面装的是他们自己的头。

　　随着车的靠近，腐烂的气息也逐渐靠近，陈墨迟率先捂住了口鼻。

　　“放慢呼吸，他们在尸体里下了毒蛊，别吸太多。”

　　说完这话的洛瑶就冲了出去，在刹那间掏出了匕首，只一瞬便砍断了保持车子稳定的细线，几具尸体瞬间朝着她扑去，却又在下一秒被陈墨迟刺倒在地。

　　可这种方法直接刺激了尸体内的蛊虫，它们立马将毒气从体外释放出来，不仅阻碍了视线，还会使人麻痹昏迷，并且速度之快瞬间笼罩了这一条道路。

　　“太古剑法第三式：破风！”

　　随着尤夏的剑气朝两人上方袭来，整片毒气也被剑气带来的劲风挥散。

　　在看清的瞬间，尤夏才发现洛瑶的针已经扎在了尸体之上，毒素随着针进入尸体之内，将里面的蛊虫活活毒死了。

　　“喂，你可以放开了吗？”

　　陈墨迟再睁开眼时，洛瑶正无语的盯着她看。

　　在毒气喷发的一瞬间，他立马捂住洛瑶的口鼻闪到了不远处。

　　他自己倒是吸了两口，不过好在洛瑶及时点了他的穴位，毒气会慢慢随着呼吸排出。

　　她一把打掉陈墨迟的手，走到车旁一把推开了盖子，只见里面横七竖八躺着好几具尸体。

　　有一个她还认识。

　　谢落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