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刺》鹤芥子

30、望月（十） 密林尸骨

　　繁茂的密林中，尤夏背着松松不知走了有多久，这条都不足以称作路的空地有明显来回踩踏的痕迹，口鼻之间逐渐萦绕着除草木以外的味道。

　　他认得，是尸臭味。

　　“马上就到了，哥哥，再继续往前走。”

　　尽管事情逐渐变得诡异起来，尤夏也没有丝毫迟疑，他颠了颠身后的孩子，继续往林中走去。

　　艳阳下，尸体腐烂的味道宛如一把大杀器，不断冲击着尤夏的口鼻，松松却犹如常人般，没有一点不适，还不断催促着尤夏继续往前走。

　　在看到一具一具挂在树上飘荡的尸体时，松松开心地喊道：“到了！到了！”

　　毫不夸张，尤夏抬头所望，每一棵树上，几乎都挂着或多或少的尸体，那些腐败至白骨或是绳子腐烂的，尸身就散落在地上。

　　松松一落地就立马跑进了不知哪处草丛中，尤夏这才在一片血腥中注意到十几个躲着的人。

　　他们举着用人骨磨成的刀具，慢慢地从各个草丛中或树干后走出来。

　　尤夏不知如何形容这些人的表情，黝黑脏乱的脸上睁着一双恐惧的眼睛，颤抖的双手拿着比手臂还细的武器，挂不住的衣裳烂得拖在脚边，却感受不到一点强烈攻击的意图。

　　尤夏只是看着他们，没有任何言语和动作，一些人却无法继续这场突如其来的对峙，腿软到无法站立，眼睛也已经干枯到无法流出泪水。

　　“我都把你送出去了，你为什么回来！”

　　一个女人看着宋宋又气又急，最后还是抱着哭了起来。

　　“大哥哥是大侠，他一定能帮我们的！他一定能帮我们的！”松松扯着嗓子喊，似乎拼尽全力，就真的能让他们对这个来历不明之人抱有希望。

　　众人将尤夏团团围住，这场景倒是与陈墨迟此时的境遇恰巧相同，不过他那边是剑拔弩张的激战，屋顶之上的洛瑶早已不见踪影，几根飞针便定住了屋内几位正紧张观战的身子。

　　她连脸都不露，只见大门忽的关上，几个长老纷纷被一股力打得往前一倒，脸部着地摔了下去，眨眼一看像是跪地磕头之态。

　　众人慌张之际，只见余光中晃过一抹翠绿，轻如鸿毛落地的脚步声在耳边悄然响起，她不说话，只是走到主座坐下。

　　“诸位不用紧张，我的要求很简单，我问，你们答。但最好不要撒谎，我不是凌云盟的老好人，手里可不干净，孰轻孰重，你们自己掂量。”

　　底下人皆噤声，静静等待着洛瑶的第一个问题。

　　“购进和贩卖紫血石的账本在哪？”

　　如她所料，没一人吭声。

　　只见洛瑶手臂一挥，一只蛊虫飞到最靠近她的一人脖子上，紧接着生生从鼻子里爬了进去，那人吓得不轻，赶忙喊道：“在书房的一处暗格里！不要杀我！不要杀... ...”

　　还未等那人喊完，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彻底晕死过去。

　　这一下把其他几人给震慑到了，纷纷大气不敢出，有一人更是直接当场失禁。

　　此时屋外的打斗声恰好停止，大门“砰”的一声被陈墨迟的剑气劈开，只见外面所有的溪山弟子皆倒在地上，尹风直接被打得七窍流血，抽搐倒地。

　　“留命了吗？”

　　陈墨迟将手一转，把剑上的血水甩了个干净，利索地放回鞘中，轻巧得好似刚刚没花几分力气。

　　“有气，放心，你怎么样？”

　　他抬眼便看见了洛瑶手臂上的伤，她的衣服也是新换的，可见情况不容乐观。

　　“那个望月是假冒的，死了，甘青雨是他们溪山派紫血石的买家，也死了。”

　　“明白了。”

　　陈墨迟慢慢走上台阶，面对洛瑶站住，只见他又从怀里掏出那块熟悉的帕子，轻轻地抬起她的手臂然后用帕子包住。

　　这帕子几乎每次出现都会沾上洛瑶的血，可每一次陈墨迟都会将它洗得干干净净晾晒好后随身收着。

　　不是什么名贵料子，甚至绣花也极其粗糙。

　　陈墨迟的身子弯曲着，一股动武后浑身散发的热气扑面而来，却没有大汗淋漓的臭味，几乎一抬头就可以看清他英气的眉眼，和有些红润的脸颊，这是洛瑶第一次有这种违背自己良心的想法。

　　这家伙还挺好看的。

　　陈墨迟似乎就有照顾人的天赋，帕子被他整整齐齐地绑好后，洛瑶直接开始使唤。

　　“你去书房找找暗格，有东西。”

　　“好，你小心，别自己动手，有事喊我。”

　　陈墨迟乖得不行，洛瑶让他去就去，没有一丝不悦挂在脸上。

　　“知道了，小乖狗。”

　　恰巧洛瑶就吃这一套，说这句话时，那温和又略有调戏的语气是以往少有的，似乎在告诉面前的人，这种态度让她很满意。

　　听话的时候顺眼多了。

　　这话听得陈墨迟莫名其妙，却又在转头的瞬间不自禁勾起嘴角。

　　“我才不是狗。”

　　他默默嘟囔道。

　　等陈墨迟的身影远去后，洛瑶便起身从高台上走下来，抽出那张字条，猛地把一个人头从地上提起来让他认。

　　“翻译。”

　　那张纸条被怼得极近，几乎贴在了男人的脸上，他咽了口口水，十分忐忑地说道。

　　“不…不认得。”

　　他的身子不断地发抖，眼神不断在洛瑶的脸上飘忽，害怕她出现不一样的表情。

　　可她脸色没变，只是把手一松，转而去提下一个人的头。

　　凝固的气氛下，几乎能听到所有人的呼吸声，第二个人也没能回答洛瑶的问题。

　　她先沉默了一会，随后就听到她低头笑了一声。

　　笑得人脊背发凉。

　　“我真是太给你们脸了。”

　　只见她左手抓着那个人的头发，扬起右手就是一声响亮的巴掌，狠狠落在那人脸上。

　　“说！”

　　那人被打得头晕脑胀、耳朵嗡嗡作响，一时反应不过来没接上话。洛瑶又是一巴掌落下，更是把人打得嘴角带血，说不出话来。

　　“今天要是一个字都认不出来，你们的人头一辈子都不用抬起来了。”

　　她已经给足了时间和耐心，就算对他们的四肢和五官格外开恩，没想到人这种东西就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嘴硬得很。

　　“少侠，我们真不知啊，我们只负责贩卖乌石，其余的都不值钱啊。”

　　洛瑶转身对着那个较为年轻的男子，逼问道：“你说什么石？”

　　“乌石。”

　　“作什么用？”

　　“可以在短时间内增加内力的奇药，不过据那边说，其实是一种毒，其他的真不知道了。”

　　“那黑风寨是这么回事？”

　　男子听到这突然闭口不言，洛瑶也没惯着他，走过去一脚踩到他的侧脸，反复转脚碾压。

　　“在我踩爆你的头之前，你可以保持沉默。”

　　“我说我说！”

　　“我们与黑风寨交易，他们去抓城中百姓，其余家属便会前来求助，我们便拿取一些钱财作为交换来救人。”

　　“一些钱财？！五百贯是一些钱财吗？”

　　陈墨迟气势汹汹地从门口走来，语气间夹带着藏不住的愤怒。

　　“账本找到了，其中还有他们勾结黑风寨搜刮百姓的记录，交不起钱的，他们就撕票。”

　　洛瑶翻看着账本，一两紫血石就能卖五十贯，价格还一直在上涨，若是普通人染上了，怕是要折腾个倾家荡产。

　　“那甘青雨就是为了买乌石卖了自己的妻儿，他们怕事情败露又将人买了回来，然后……”

　　陈墨迟说不下去，洛瑶看着账本上被划去名字的望月，心了然她的结局，她接道：

　　“折辱致死，后怕被甘青雨识破，将其赶出师门，冠以恶名。”

　　真讽刺，他们居然还以为甘青雨会在意望月的死活。

　　看这情况，当地的官吏已被买通，可这里也不是封闭之地，朝廷的把控不至于如此疏漏。

　　只有一种可能。

　　长生教的人已经渗入到朝堂了。

　　情况比想象的复杂。

　　洛瑶又举起那张字条，看了又看。

　　她自由生活的梦，已经破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