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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

  •   十五岁那年初夏,我独自一人来到南京。

      据说那一年,南京的最高气温一度冲破历史新高,烈日炙烤着地面,整座城市犹如一座巨型火炉,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傍晚,我一个人拖着行李箱走出禄口机场,茫然地站在路边。

      然而天生慢半拍的我,直到上了出租车才发现,我根本说不出姐姐家的地址,兜里只剩几张还未来得及兑换成人民币的美金。

      司机勃然大怒,用优美的词汇低声咒骂几句后,把我扔在一条未知道路便扬长而去,只留下一地的汽车尾气。

      天黑得极快,仿佛前一秒还是黄昏时分,此刻,天色却已经完全暗沉下来,风过树梢,树叶沙沙作响,只叫人觉得阴森。

      我独自拖着行李箱走了许久,走进马路对面的一家便利店,找营业员小哥借了电话报警。电话接通,我紧张地开口:“Hello?”

      “你好,110警务平台。”是一个低沉的年轻男人的声音。好听又磁性。

      我慌慌张张地组织措辞:“对不起打扰了,我是从国外回来南京的,从机场出来不小心迷了路,手机也没电了,联系不上我的家人。你们……可以帮帮我吗?”

      “好,小朋友,你先别怕,告诉我你的具体位置。”那个声音柔和却又坚定,莫名让人觉得心安。

      我抚了抚心口,告诉自己一定要淡定,热心的警察叔叔会帮助我回家的。

      可我哪里知道具体位置,只能尽量把身边的建筑物描述给他,“我现在在一家便利店,右边有一幢大楼,上面写着新南重工,然后左手边是……”

      警察叔叔的办事效率很高,不到十分钟便有一辆警车停在路边。车门打开,一身黑衣身形修长的男子从车上走了下来,大步行至我跟前:“小朋友,是你报的警?”

      是刚才电话里那个好听的声音。

      我抬头,目光顺着那双锃亮的皮鞋向上移,募地对上一双低垂下来的眼。

      那是我第一次遇见沈嘉南。
      只一眼,就在我心里埋下千丝万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后来我无数次地想,所谓一眼万年,大概就是如此吧。

      只是很久之后,我才明白那悸动的来由。

      到了警局,热心的民警帮我查到了姐姐家的住址,并通知了姐姐来接我。

      一颗心本该就此安定下来,可我内心却无比凌乱。

      或许是因为那双眼——便利店光线微弱的灯牌下,我猝不及防撞上的那双狭长而又温柔的眼。

      正发着呆,一双修长却布满薄茧的手在我眼前晃了晃:“小朋友,饿不饿?”

      我用力点头。

      “给你叫份外卖吧,想吃什么?”

      “肯德基就可以。”

      在国外生活的几年,我几乎是不点外卖的,因为费城的外卖服务效率极低,还要收取小费。但我没想到国内的外卖行业如此发达,仅仅十分钟,一份热乎的肯德基双人餐就齐整整摆在了我眼前。

      我顾不上形象,狼吞虎咽了几口,才想起对面还坐着一个人……

      我抹了抹嘴,问道:“哥哥,你吃吗?”

      “哥哥不吃。”那人笑,笑容很淡却莫名勾人。

      我吸了吸鼻子,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我现在一定又丑又惨。

      爸妈吵架,连带着看我不顺眼,扔给我一张机票叫我独自回国,来姐姐家小住两个月。可这次回国仓促,我几乎没做任何准备就被妈妈送到了机场,兜里的美金还没来得及兑换成人民币,连续飞行十几小时后,充电宝和手机都没了电……还有人比我更倒霉吗?

      却想越委屈,我抬手抹了把眼泪。

      “好了,不哭。”沈嘉南抽了张面巾纸,耐心地给我擦眼泪。

      我愣住,呆滞地看着他,心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又这么温柔的人。

      解决完面前的食物,姐姐正巧赶来。从警察蜀黍口中得知我的遭遇,姐姐吓得差点哭出来,向几位警察道了谢便匆匆带我离开。

      上车前,我回头看了一眼,发现他还站在原地,笑着冲我挥手。

      那个笑容,后来总出现在我梦里。

      …

      原本以为沈嘉南于我而言只是匆匆过客,却不曾想,我竟有机会再次遇见他。

      某天无聊,我自己一人跟着手机导航在南京城内瞎转悠,累了就随便乘一班公交,遇到新鲜的事物便下车走走看看,这样的生活新鲜且有趣,让我彻底爱上了南京这座城。

      有一天,我正穿过一条狭窄的巷子,喝着奶茶吃着香喷喷的烤鱿鱼,下一秒却听见身后一阵窸窣的声响。

      我回过头,发现几名身材高大的男子正对一个男人紧追不舍,在其中,我看见了沈嘉南的身影。随即立刻明白过来,这是便衣刑警在追捕逃犯。

      沈嘉南距离逃犯最近,就在快要触到逃犯衣角的那一刻,那男子忽地一转身,手中的利刃被阳光反射出刺眼的光芒,以极快的速度向沈嘉南的脖颈刺了过去——

      “沈嘉南,你小心啊!”我下意识惊叫出声,手中的冰淇淋“啪”地一声落地,融化的奶油溅了一地。

      许是我声音太过尖锐,沈嘉南的目光有一瞬间朝我这边偏移,但仅仅是短暂的一瞬。

      下一秒,他仿佛预判到了对方的行动,快一步扼住对方的手腕,用力一拧,伴随“咔哒”一声骨骼错位的声音,男子手中的利刃坠落在地。

      警察们的行动收网后,围观群众渐渐散去,堵塞的道路恢复畅通。

      而我依旧站在街边,惊魂未定。

      沈嘉南走过来捏了把我的脸:“小朋友,刚才很危险,知不知道?”

      “知道。”

      “知道还站得那么近?下次记得躲远一点。”

      “但是我怕你受伤。”

      他愣住,随后笑道:“我是警察,我怎么会受伤?”

      我无言。他说的确实挺有道理。
      看起来,他的身手确实不差。

      “走了,顺道送你回家。”一道嗓音将我复杂的思绪拉回。

      我盯着脚边融化成一摊水渍的冰淇淋,只觉得刺眼。

      “谢谢。”我跟了上去,礼貌地说。

      …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一周后,我再次进了警局。不过这一次,是我故意报的警。

      也许是脑子抽了,某天走在大街上,我忽然特别想见沈嘉南,于是做了件在现在看来愚蠢至极的事——我报了警,在电话里说我迷路了找不到家,只能求助警察叔叔帮我回家。

      许是上天不会无端纵容无理取闹的人,那一天,我没有见到沈嘉南。

      我以为我不会见到他了,可他却在姐姐领着我走出警局大门的那一刻,踩着点出现在我眼前。

      沈嘉南喘着气,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一路跑过来,看见我,他神色倏然严肃起来,没了以往的温柔模样:“小丫头,有些玩笑是不可以乱开的,知道吗?”

      我忽地心虚,低头嗫嚅着:“沈警官,我是不是又给你惹麻烦了?”

      沈嘉南垂眸看着我,也没讲话,满脸写着“拿你没办法”和“无奈”二字。

      见状,我自责地道歉:“对不起。”

      “以后要冷静,理智一点。”沈嘉南揉了揉我的脑袋,语气又恢复了一贯的轻柔,“要学会,慢慢成长为一个大人。”

      我仰头看他,清澈如许的眸子,却叫我琢磨不透。

      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我看着他的眼睛,低声问道:“那你能等我长大吗?”

      “什么?”他鼻腔里喷出很轻的笑意。
      也不知,他是没听清,还是觉得好笑。

      这时刚好一辆公交车路过,“没什么。”我小跑几步拉住姐姐的手,声音丢给后脑勺对着的那人,“公交车来了,我们先走了,警察叔叔再见!”

      回到家,我的心成了一团乱麻,怎么也理不清。

      我回忆起自己丢给沈嘉南的那个问题——

      你能等我长大吗?

      可是长大的过程好慢啊,他肯定不会等我了。

      忽然觉得,自己好傻。

      后来的日子里,我开始强迫自己忘记。忘记他这个人,忘记内心那不成熟的情感,却唯独没有忘了,要为了他而变成更好的人。

      …

      很快,暑假结束,我回到费城开始新一学期的课程。日子过得很快,如同白驹过隙,转眼就过去了大半年。

      因为爸爸和大伯的生意日渐壮大,在家乡成立了南京分布,大伯负责管理费城总部,南京分部则委任给了爸爸。有时命运真的很神奇,我们一家人就这样回到了南京。

      回到南京,我照常上课,吃喝玩乐,尽量过好自己的每一天。但我却没有奢望过,能够再次遇见沈嘉南。

      美好的事物总是转瞬即逝,只要有幸见到过,便是最好了。

      而让我没想到的是,某一天,幸运之神再次眷顾我。

      那是高二那年的暑假,7月23日,我的生日。

      那天我和几个关系要好的同学在海底捞庆生,从洗手间出来,却在镜子前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此刻距离上次遇见他,已经过去将近两年。

      沈嘉南靠在洗手台上,一只手撑在大理石台面的边缘,正在讲电话。依旧是低沉好听的声音,只是比从前多了些疲惫与沙哑。

      我怔然看着他,直愣愣地,大脑一片空白,身体也没有了任何反应。

      直到沈嘉南打完电话,若有似无地一瞥,看见一旁的我,那双狭长的狐狸眼忽地轻眯了一下。

      他好像不认识我了。

      也许是这先入为主的想法主导了我的思维,我心里一阵酸楚,垂眸离开的一瞬间,仿佛听见有人低沉喊我的名字:

      “夏以恩。”

      我听见了。

      原来,他还记得我。

      就在我犹豫要不要回头的时候,好友曾可然忽地大喊一声:“夏以恩,你掉厕所里了?愣着干什么,快过来啊!”

      “来了!”我按捺住心头的激动和紧张,跑回座位上。

      回到座位,我紧张地捋了捋跑乱的发丝,刚拿起筷子,忽然一道影子拢了过来。

      我抬头,见沈嘉南笑眯眯看着我。

      他伸手,掌心一摊:“给你,你的小樱桃发卡。”

      我下意识摸了摸头发,别在右侧的发卡果然不见了。

      “谢谢。”我接过,礼貌地道谢。

      “不客气。”沈嘉南笑着问,“今天生日?”

      “嗯。”

      “生日快乐。”他的掌心落在我头顶,不轻不重地揉了揉,“没准备礼物,以后给你补上。”

      一旁的同学纷纷注视着我们,表情怪异。

      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我干脆拉着沈嘉南的衣袖,一路拽着他去了店外。

      “嘉南哥。”我第一次这样叫他。

      “怎么了?”沈嘉南实在太高,只能屈着身子降到与我差不多的高度。

      “我以后能经常见到你吗?”

      他轻摇着头:“不能哦。”

      “那可以给我你的电话吗?”

      “不行。”他继续摇头,“我们警察有工作手机和私人手机,但是号码都不可以随便给别人的。”

      我彻底泄气,“喔,那好吧。”

      他眼珠动了动,像是想到了什么,问道:“没买蛋糕?”

      “没有。”

      “等着。”沈嘉南大摇大摆地离开,没多久功夫又出现在我面前,手里提着一盒精美的蛋糕。

      他拉着我的手腕,把我带到店门口的长凳上,我们一起拆了蛋糕。

      “小朋友,许个愿吧。”

      沈嘉南点燃一根蜡烛,笑眯眯看着我。烛光映衬着他的面容,明明五官凌厉,却又温柔到了极致。

      我双手合十,开始许愿——

      “我想在高考结束的那天见到你。”说完,我抬起头,对上他黑而亮的眸子,却忽然没了底气,“如果……可以的话。”

      “可能有点难。”沈嘉南挑了下眉。

      我失落地收回目光,却在下一秒,听见他温柔低沉的声音——

      “但我尽量,”他冲我笑了笑,“尽量赶过来见我们以恩。”

      从他眼中,我仿佛看见一闪而过的宠溺。

      也可能,是我眼花了。

      …

      让我没想到的是,一年后,沈嘉南竟真的履行了承诺,实现了我的心愿。

      高考结束那天,除了爸爸妈妈,姐姐姐夫,我还看见学校门外那颗百年榕树下,那个清俊朗润的身影——

      沈嘉南,他捧着一束花,正笑着向我招手。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三年的奋力拼搏,高考前的挑灯夜战有了不一样的意义。

      我同样灿烂地笑着同他招手,然而下一秒,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人来人往的巷子口,我只听见自己的惊呼——

      “沈嘉南!”

      顾不上家人的阻拦,我已经冲了过去,拼尽全力地冲向他,挡在他身前。

      “以恩!”

      “夏以恩!”

      世界一片漆黑,恍惚中,我听见沈嘉南叫我的名字,伴随着时间滴答滴答流逝的声音……

      …

      醒来后,我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腰间缠了纱布,稍稍动一下便隐隐作痛。

      警局有人前来慰问,却始终不见沈嘉南的身影。

      听沈嘉南的队友说,那天行刺沈嘉南的,是刚从监狱刑满释放的囚犯,出狱后便一直跟踪沈嘉南,企图对他进行报复。

      那一刻我才真正意识到,原来他的生活时刻充满着危险。

      我与他,从头到尾都是两个世界的人,是平行线,没有交点。

      他大我整整八岁,在他眼里,我始终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孩儿,怎么也走不进他们的世界。

      从小干警口中,我还套到了沈嘉南的不少八卦。

      原来沈嘉南在两年前谈过一个女朋友,姐弟恋,女方比他大两岁,也是警察。后来据说两人性格不合分手了,女警官也升了职,调去了别处。

      我下意识抓紧袖口。

      原来在不曾见面的日子里,大家都有好好生活。

      只是我始终抱着侥幸心理,期待着某一天,他能感觉到我的喜欢。

      至此,暗恋沈嘉南整整三年,我终于决定放弃了。

      ……

      查到高考成绩的那一天,我依旧躺在家里,伤口基本恢复,但还需要静养。我考得还不错,爸妈希望我留在南京,我却毅然决然得报考了北方的大学。

      我想去到更远的地方,看些不同的风景,想要以此来忘记一个人,和那个傻乎乎的自己。

      某天睡着了,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沈嘉南和一个女人结婚了,而我站在台下,机械地鼓着掌,想哭却哭不出。

      醒来后,我打开衣柜,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玻璃罐。这个玻璃罐里装满了千纸鹤,从遇见沈嘉南的那一天,我就开始折了,每天折一只,一直折到高考前一天。

      如果没记错,一共是1155只。

      始于十五岁那年夏末,终于十八岁这一年的夏初。

      没有人知道,我心里藏着这样一个人,和这样深的一个秘密。

      我正抱着玻璃罐暗自神伤,突然,房门被敲响,我以为是姐姐来了,揉了揉眼睛,轻声道:“姐姐,你进来吧。”

      房门“吱呀”一声被打开,随后一阵皮鞋磕在地面的声音。我还没回过神,就听见一个好听的男声问道:

      “你这抱着的是什么?”

      我怔住。看清眼前的人后,眼睛瞪得老大。

      “躺了一个月,躺傻了?”沈嘉南捏了捏我的鼻子,笑着重复道,“问你话呢,你怀里这是什么?”

      我眨了眨眼,递给他。

      沈嘉南:“?”

      “我最好的朋友说过,喜欢一个人,就给他折千纸鹤,折到一千只的时候,他就能听到自己的心愿,他们会在一起的。”

      沈嘉南挑了挑眉,神情变得八卦:“以恩有喜欢的人了?”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

      沈嘉南被我逗笑,捏了把我的脸,“有还是没有。”

      我望向他,还是年轻俊郎的模样,深邃却又清澈的琥珀色眉眼。这两年的零星片段在脑海中拼拼凑凑,那些七零八落的记忆——

      藏于心底的,刻意忘掉的,曾发过誓要一辈子烂在肚子里的,那些零星琐碎的画面,仿佛都在一瞬间连接起来,平铺直叙地出现在眼前,就像一场一镜到底的电影……

      更像是一场梦,分不清虚实的结局难测的梦境。

      在这不知是梦境还是现实中,我逐渐看不清自己的心。

      我看着他,眼泪啪嗒啪嗒掉了下来。

      沈嘉南微怔,“怎么哭了?”,他慌忙去拿纸巾帮我擦眼泪。

      “有。”我吐出一个字。

      “啊?”

      “你问我有没有喜欢的人。”

      “……”

      “有的。”说着,我心里一紧张,吞了口唾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

      “没事,慢慢讲。”沈嘉南拍了拍我的背,然后起身,“我去给你倒杯水。”

      我闭了闭眼,眼眶里的泪水便一滴滴落在手上、被单上,“沈嘉南,我喜欢你,我一直都很喜欢你。”

      我看见沈嘉南的背影僵住。

      可已经开了口,就再也憋不回去了。

      “呜呜呜呜呜……我喜欢你,喜欢了很久很久。”

      是啊,我喜欢他。
      偏偏这些话,借着生病脑子不清醒,我才敢说出来。

      “原本打算,一辈子都不讲出来的……”

      “好了,不哭了。”沈嘉南轻拍我的背,语气一贯的温柔,“也是快要成年的人了,怎么还像小孩子一样?”

      “我没有胡闹,也不是任性。”我看着他,无比笃定地说,“没有三分钟热度,也没耍小孩子脾气。”

      “对不起,我不该和你说这些的,可是……这些话憋在我心里三年了,我憋的很难受,对不起……”

      “好像是我做错了。”

      是我错了,是我一不小心乱入了大人的世界。

      我错了,不该触碰一开始就注定不属于我的东西,不该对不属于我的人,存着不该有的奢望。

      说着,我抓起沈嘉南的衣角,揩了把鼻涕。

      他倒也没在意,只是淡淡扫了眼被我的眼泪和鼻涕濡湿的衣角,又看向我,目光少有的温和,“傻瓜,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半晌,我又听见他说,“是我对不起才对,是我不好,害我们以恩为我受伤。”

      “这段时间好好休息,乖乖配合治疗,把伤口养好,然后好好选学校。”他一下一下,轻柔地抚着我的脑袋,语气无比轻柔,是他对我从来都没有过的温柔。

      下一秒,我听见他说:“等你上了大学,我们就在一起。”

      我足足怔了有十秒,然后照着他的胳膊掐了一把,“你……你说什么?我没听错吧?”

      沈嘉南失笑:“是不是应该掐你自己啊?”

      “……”

      “非要我再说一遍?”他低下身,手掌贴在我的脸颊,轻轻揉了揉,“等你上了大学,我们就在一起。这下听清楚了?”

      我依旧傻愣愣盯着他看。

      他又捏了把我的脸,“疼不疼?”

      “疼。”

      “看吧,没听错。”

      我依旧觉得不真实,慌张抓住他的手,“你不能骗我的。”

      “不骗你。”

      “那,我们拉钩。”

      我强迫沈嘉南与我拉了勾,他只好脾性地笑着,说我幼稚,小孩子气。

      沈嘉南没有再把这个话题进行下去,顺手从床头柜上拿起一只梨削了起来。

      沈嘉南很好看,眉骨和鼻骨都很高挺,再搭上一双狭长的桃花眼,反倒像个温润的翩翩公子,一点也不像办事雷厉风行且身手一流的刑警。

      沈嘉南手指修长,连削梨的动作也那么好看。削好后,他把梨递给我,我却厚着脸皮没有伸手去接,而是顺着咬了一口——

      先是酸涩,后来不知为什么,又变得很甜。

      那天下午,沈嘉南说了很多话,还给我讲起了他在刑侦队的事。我大概是脑子抽了,竟大胆地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

      大概生病会让人脸皮变厚吧……

      不知过了多久,脑袋变得昏昏沉沉,眼皮仿佛有千斤重。

      “睡吧。”沈嘉南轻手轻脚地给我掖好被角,我就这样沉沉睡去。

      恍惚间,听见有人说:

      “以恩啊,不是喜欢就可以在一起的。”

      …

      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我的心情不知是激动还是失落。

      脑中翻来覆去都是沈嘉南的那句话——

      “等你上了大学,我们就在一起。”

      我不知道他这句话还算不算数,也许,只是为了安慰当时大病初愈的我,照顾我的情绪而想到的缓兵之计吧……

      但我管不了这么多,我决定豁出去了。

      那天我去找了沈嘉南,却见他面色苍白,整个人仿佛生了一场重病,眼中几乎没了光彩。我问他出了什么事,他的话语间却是寥寥带过,仿佛在刻意瞒着我什么事情。

      “沈嘉南,你说过,等我上了大学,我们就在一起的。”我一字一顿地重复着他说过的话,却不想,满心期待只换来一句推辞——

      “以恩,你先好好念书,好好上学,等你再长大些,我们再讨论这些事情,好不好?”

      ”那等我长大一些,你就可以喜欢我了吗?”

      面对沈嘉南的刻意冷淡,我几乎不抱任何希望,却还是不死心地问道。

      “到那个时候,你会喜欢我吗?”

      “到那时再说。”

      最终,沈嘉南给了我一个不确切的答案。

      一颗心仿佛被掷在脚底,踩得稀烂,然后那个人潇洒离开,抛给我一地碎片。

      于是这些年我的自尊、我的骄傲、我的等待、我所有的执着与坚持,也都在那天随风而去,化作乌有。

      从那之后,我刻意避着沈嘉南,很久没有听到过他的消息。

      后来,我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去找他的手下的小干警齐桓打听他的消息,才得知沈嘉南去了边境执行任务,其他更多的,他也不方便透露。

      我想,我的初恋大概是死在幼苗阶段了。
      我忽然很庆幸,它还没有长成参天大树。

      曾经浇过的水和施过的肥大抵会成为上好的养料,滋养着我那颗年少懵懂的心,也教会我更多的道理。

      有些人,不是想要就可以得到的。
      毕竟你有你的生活,他有他的使命。

      这样一想,我忽然豁达了许多。

      八月末,我去了北方念书,生活依旧波澜不惊,没有惊喜没有际遇。我也只是做为一个普通人,平淡而又按部就班地活着。

      …

      再见到沈嘉南已经是六年后了。

      那一年我二十四岁,他已三十二岁。明明是意气风发的年纪,重逢后,他却总是调侃自己“年事已高”。

      我没有再叫他“嘉南哥”,而是直接称呼他的大名“沈嘉南”。

      餐厅里,我坐在他对面,早已变得落落大方,不再是从前那个畏手畏脚的胆怯少女了。

      “沈嘉南,你还记得你曾经说过的话吗?”

      “什么?”他依旧对我笑,大方坦然,反倒叫我张不开嘴。

      明明话已到嘴边,我却硬生生咽了下去。
      原来他是真的不记得了。

      我笑了笑:“没什么,我们点菜吧。说好了我请客,不许和我抢啊。”

      我翻开菜单,正要点菜,却见对面的人坐得笔直,看着我,嗓音一如既往地低沉:“夏以恩,我没忘。”

      “?”

      “我说过的话,一句都没忘。”

      “……”

      在我还在发呆的时候,沈嘉南问出了那个问题:“还喜欢我吗?”

      “喜欢。”我想也没想,脱口而出。结果沈嘉南的下一句话更让我意外——

      “我们在一起吧。”

      那一刻,我怀疑上天听见了我九年如一日的虔诚祷告。大脑一时间短路,我无法再思考任何问题,只能坚定地回应他:“好。”

      就这样,我和沈嘉南莫名其妙地在一起了。

      说起来,我时常感道不可置信。有生之年,也轮到我体会了一把“暗恋成真”的感觉。

      我和沈嘉南尝试着彼此靠近,我们有了更加深入的交流,语言上的,灵魂上的,包括肉.体上的。也许我们都应该庆幸,无比虔诚且毫无保留的拥有了彼此,圆满了如若失之毫厘便会永久错过的遗憾。

      时至今日,九年的暗恋,终于成真。

      这段时间沈嘉南总是很忙,回到家倒头就睡,甚至都没来得及吃晚饭;我的工作也没好到哪去,经常加班画图,跑工地,回到家基本是葛优瘫的状态。

      虽然我们都很累,但更多的是沈嘉南体贴我,照顾我的情绪,隔三差五给给我准备一些小惊喜。譬如会在每周抽出一个下午陪我看喜欢的电影,会在我生气时摆满一冰箱的花,会在我被甲方刁难到崩溃大哭的第二天带我去邻市看一场万人演唱会,以此放松心情……

      这样的日子一晃就是半年。

      我和沈嘉南按部就班地走向人生该经历的每一个阶段,很快,我们订了婚,并且办理了结婚手续。

      那天沈嘉南极为难得地发了朋友圈,内容是——“我的女孩,终于成为我的老婆了”,配图是则我们的结婚登记照——红底白衣,他笑得温暖柔煦,而我有一丝丝慌乱,就像初见他时那样。

      那是我的夙愿得偿,也是我的美梦成真。

      ……

      原以为生活就这样平淡的过下去了,我和沈嘉南也开始计划着为人父母。

      然而意外总是比明天先一步到来。

      我没想到,边境贩毒组织的残余势力会把复仇的魔爪伸向我。

      一天傍晚,下班回家的路上,我被人从背后捂住口鼻,很快便失去知觉。醒来后,我发现自己躺在一间阴暗潮湿的仓库里,四周一片黢黑,我被绑住手脚,动弹不得。

      在恐惧与绝望并存的一个星期里,我被注射了一种代号为Lk01-1的新型病毒,典型症状是偶发癫痫,狂躁,浑身溃烂。

      我知道毒贩在利用我逼迫沈嘉南现身,逼迫更多为我市禁毒事业而奋斗的刑警现身。

      在一个又一个濒死的时刻,我只能诚心祷告着我的爱人,我的国家,能在这场伟大的行动中大获全胜。

      好在最终,我方一举歼灭了毒贩窝点,我最终被解救出去,送到医院救治。

      虽然没办婚礼,但我和沈嘉南早已领了证,已经是法律意义上的夫妻。住院后,警察局开始派人保护我,每天都有便衣刑警守在医院附近,以防有心怀不轨的人企图接近。

      我被隔离了整整三个月,身体才完全康复。

      可我的身体大不如前了,很长一段时间,我的手都拿不起画笔,但沈嘉南一直安慰我,一面劝我多加调养身体,另一面给予我鼓励,陪着我练习握笔,画图,用他的方式告诉我,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信了。
      直到这个时候,我依然相信沈嘉南是真正爱我的。

      …

      某天,我收到了一封邮件,对方自称是沈嘉南的发小,据说是从国外留学回来,想要约我见面。

      我犹豫着点开对方的头像,是个明艳大气的女子。

      出于内心的好奇和不安,我答应了与她见面。

      咖啡厅门外,岑未然踩着一双极细的墨绿色高跟鞋,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你知道沈嘉南为什么会和你在一起吗?那是因为愧疚。”

      “他亲口告诉我的,因为愧疚,因为不忍看你一次又一次为了他犯傻,他才想要弥补你。”

      “我和他从小就认识,双方父母都认为我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可是因为你,凭空而来的一个你,一直横亘在我们之间,让我们无端浪费了这么多年却一直没办法在一起。”

      “还有,医生没告诉你吗?你这具身体已经废了,是一点重活都干不了了,想要再次拿起画笔怕也艰难。”

      岑未然的话字字扎在我心上,那一刻,我回想起很多很多。

      我想起家中储藏室里沈嘉南珍藏的老相册,想起泛黄的照片里那个笑容天真烂漫的女孩,想起他的手机总是收到陌生短信,他却一直没有回复……

      也许他内心也在挣扎吧。
      挣扎着想要忘记。

      其实这一切一直都真实的存在着,是我选择视而不见。

      一直以来,我都在欺骗自己。
      我天真的以为“嘉南哥”是我一个人的专属称呼;我天真以为,他是被我多年来坚定不渝的爱所打动,才会和我在一起。

      …

      终于有一天,我还是忍不住和沈嘉南摊牌了。

      那是岑未然婚礼的前一天,我看见他对着那张红色请柬发呆,从日落坐到天黑。

      “你是不是一直喜欢岑未然?”我走到他跟前,尽量敛去了所有情绪,平静地问道。

      “因为我为你受了伤,你觉得愧疚,所以才可怜我,和我在一起,是吗?”

      沈嘉南抬起头,诧异地看着我:“你怎么会这样想?”

      我还是没出息地落泪了,想起喜欢他的这些年,从情窦初开都到如今,只因当年的那一眼,那一句温柔的关怀,那一顿肯德基,就让我对他魂牵梦萦那么些年……

      真的很傻,也很累。

      那天沈嘉南把我拥在怀里,抱我很紧。像是在努力地证明什么,他很认真地吻我,动作极其轻盈,眼中温柔得像要溢出水来。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这眼神莫名给我一种他爱我,爱了很多年,并且压抑了很多年的错觉。

      事后我晕乎乎的,整个人软成一团棉花,再也无力思考别的事情。

      而他的嘴唇覆在我耳边,只说了五个字:

      “以恩,我爱你。”

      后来的日子里,沈嘉南对我很上心,处处照顾我的情绪,包容我的小脾气,我们都没再提起过岑未然。我以为事情就这样结束了,可是没有,这一切仅仅只是开始。

      婚后第一年的初秋,沈嘉南去边境执行任务,一去就是三个月。

      在这同样的三个月里,我度过了人生中最最昏暗的时光。妈妈整日背着我以泪洗面,爸爸看起来老了数十岁,姐姐虽什么也不说,却总是莫名其妙红了眼眶……

      我一直觉得“绝症”这两个字眼一定不会发生在天生乐观的我身上,但它还是来了。短短三个月里,我亲眼目睹了自己日渐消瘦,身上出现血斑,甚至脱发。

      医生说,这是那次被绑架注射病毒之后的后遗症。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连我自己都害怕。

      在沈嘉南回来的前一周,我同我的家人以及沈嘉南的父母做了一个约定——我打算出去走走,走到哪算哪,至少人生最后的时光,我希望它是精彩的,而不是如同一块发霉的腐肉,活生生烂在病房里。

      我并没有走得很远。
      一个绝症晚期的病人,又能走去哪里呢?

      我依然待在南京,只是把这些年,与沈嘉南的点点滴滴,重新回顾了一遍。

      忽然发现了一件事,我爱了他好久好久……
      而他爱我,不过是最近两年的事。

      一周的时间里,爸爸妈妈陪着我,推着轮椅一路走走停停,直到接到沈嘉南的电话,我才从这场虚缈的梦境中醒来。

      电话里,沈嘉南哽咽了,语气焦灼:“以恩,你在哪里?”

      我用手死死摁住疼痛难忍的胸口,笑着说:“沈嘉南,我们玩个游戏吧。”

      “好。”沈嘉南耐心地问:“什么游戏?”

      “捉迷藏。”我一本正经地说,“我先藏起来,你来找。若是你找到我,我就跟你回去。”

      “若是找不到呢?”

      “若是找不到,沈嘉南……那就算了吧。”不知为何,说着说着,忽然鼻头发酸,“那你就找一个……比我更爱你的人,重新开始。”

      说完这句话,我感觉到鼻腔里流出来的温热液体。

      我熟练地伸手抹去,然后仰起头,日光照进眼睛里,这个世界逐渐模糊……

      …

      再次睁开眼,我看见自己躺在病床上,沈嘉南拉着我的手,一声又一声唤着我的名字。

      病床周围站着许多人,他们有的在哭,有的双手合十在祈祷着什么,有的面色凝重……他们的目光纷纷定格在病床上,而病床上的人,是被病痛折磨得骨瘦如柴的我。

      真丑啊,我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

      眼睛被一道强烈的光刺痛,有一瞬的失明,我听见一个空灵的在耳边响起:“与他们道完别,我们该走了。”

      “这么快吗?”我不敢置信。

      随后那个声音问我:“你还有什么心愿?”

      我想了想,回答:“十五岁的时候,我渴望很多很多东西。而现在,我什么也不想要了。”

      数十年的时间里,我与上帝交换了什么?

      我好像用我的一切,所有所有,来换沈嘉南真心爱我。

      实现了吗?
      直到最后,我也不知道。

      我内心有同样空灵的声音问道:“你说,人真的会有来生吗?”

      “如果有的话,下辈子,我想做墙角的一棵树,或是天边的一朵云,或者……小猫小狗,花鸟鱼虫,都好。”

      最后,我哭着说:“总好过,被人假装爱着。”

      那声音回道:“你的愿望就这么简单?这样就知足了?”

      “知足常乐嘛。”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佛系了?”

      听到这里,我笑了笑,问道:“你说倘若人死了,化成了灰,去了天堂,还会记得生前的一切吗?还会不会记得所有发生过的事情,爱过的人?”

      “小时候听老家的长辈们说过,人死后会过奈何桥,喝孟婆汤,忘掉此前的一切,转世轮回。然后,就什么也不记得了,开始新的一生。”我依旧不解,碎碎念道:

      “那这一切,就都不存在了?”

      “既然是这样,忘了也好。倘若死的痛苦些,下辈子,会不会少受些罪,过得快乐一点?”

      那个声音说:“傻丫头,胡说什么呢?”

      “再想想,你有什么愿望。”上帝对我还挺宽容,竟还有第二次选择的机会。

      我仔细回忆了一番,这辈子,好像也没有什么遗憾了。细细想来,唯一的遗憾,就是没能等到沈嘉南带我去看梨花。

      那是结婚后的某个下午,我在家刷短视频,忽然刷到一个开满梨树的村庄,然后满心欢喜地拿给沈嘉南看,叫他空闲下来带我去。

      后来为什么又没去呢……
      我不记得了。

      “我还没有看过梨花呢,如果有机会,我想闻闻梨花的味道。”

      那个声音回答:“傻丫头,梨花是没有香味的。”

      “我姐姐说,梨花的气味只有离得很近很近才能闻到,那是一种恬淡的、舒服的气味。”

      “说了这么多话,累了吧?”

      “有点。”

      “我看你似乎还有许多东西未曾放下。”那个声音说,“再给你多点时间告别吧,明天一早,我再来接你。”

      “多谢。”

      “明早见。”

      “再见了。”

      随着那个声音的消失,我缓缓睁开眼,看向窗外。

      落日 ,余霞,这样的场景,适合道别。

      朝着窗外的方向,我忽然笑了笑。

      来年的梨花,我是看不到了。

      永远永远,都看不到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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