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让酒厂正常覆灭》沈悸妤鲫鱼

4、临行的铺垫（一） 候鸟曾栖息

　　*

　　空降代号成员——这无疑是道惊雷，一瞬间把所有人劈了个外焦里嫩。

　　除了这位关系户的直系上司朗姆和已经见过樱井栗原的琴酒，连贝尔摩德都对这位新人表示了好奇。

　　“看起来你已经见过她了。”组织里的千面魔女笑着倚在吧台上，黑色包臀裙展现出她完美的身材曲线，“如何？相信你不介意与我分享一下有关她的情报。”

　　琴酒在某些方面意外的爽快直接——当然，说的不是他处理叛徒的时候。而是在回答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上。

　　这一点至今没有被普罗大众所知的原因大概是没人敢对着这位Top killer提及任务以外的事，据贝尔摩德观察，琴酒回答的这类问题一般源自于三个人。

　　——伏特加、那位先生、最后一个是她自己。

　　伏特加跟了琴酒的时间很长。哪怕大部分时间是“大哥说的一定是对的所以我闭嘴”这种态度，偶尔也会有话不过大脑就出口的情况。

　　Boss的话……有一次大任务出了点问题，导致组织下一步的行动计划泄露，琴酒得作为那次任务的负责人前去和Boss汇报情况。

　　结果那位先生从家长里短扯到穿衣品味，都没有提及任何一件有关任务的事。据说琴酒出发时的面色还是正常的，回来的时候反而比平常臭了几分。

　　要说她自己——当然是因为她清楚和这位同事谈话的禁区在哪。只要不越过那条红线，对方大部分情况都只是睨她一眼，然后用随意的口味把答案简要告知。

　　琴酒绿色的眸子萃着冷意。他啜饮了一口杯中的酒液，才缓缓开口，做出了简单却精确的评价：“……自视甚高的家伙罢了。但她的实力有资格让她这么做。”

　　“哦？听起来你对她评价很高？”贝尔摩德并不掩饰自己的惊讶。她挑了挑眉，用手掩住勾起的唇角，轻轻起身。

　　浅金发的女人眼波流转——她想起了一些旧事，一些似乎能与新成员关系上的往事。

　　“这下可更勾起我的好奇心了呢……亲自拜访一下这只雏鸟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

　　琴酒本身懒得去管贝尔摩德的选择，因此他只是掀起眼皮稍微警示对方别做得太过火。不过他也想知道……在真正的任务环境中，那只自恃优雅的鸟雀究竟又会有何反应。

　　他的眼中划过一抹嘲讽，端起面前的酒杯。橙黄色的灯光让酒液在玻璃杯纹路的映射下照出绚丽的斑驳倒影。他略仰起头，将其一饮而尽。

　　如果是趁手的利器，安分为组织效劳自然最好。偶有个性也无妨，毕竟各型各色的人都能在这里见到，她甚至算不上突出。

　　如若不然……玻璃杯被磕在桌面，发出清脆的响声。琴酒毫不留恋地离开这个能让他短暂休憩的场所，转而前往下一个任务地点。

　　鸟儿折翼，从云端跌落谷底，被辗轧得粉身碎骨的场面也并非稀奇——起码在组织，确是屡见不鲜的事。

　　*

　　另一边，朗姆却并非如同他表面上答应的那样爽快。他只是一动不动地坐在沙发上，对着樱井栗原的资料沉下脸。

　　“的确是非常优秀的履历啊……”独眼老人的手摩挲着纸张的纹路，他眼尾的褶皱似乎比平常更加深邃，还完好的那只眼闪着精明狠辣的光。

　　“16岁进入外线……也算是半个组织的孩子。”

　　但这也并不是对方没经过代号成员的测试就越级晋升的理由。

　　大头照上的少女眉眼舒展，眼睛里透着柔和明媚的光，漂亮又有亲和力，完全无法让人与将其黑色组织联想到一起。

　　朗姆冷哼一声，朝着那个陌生邮箱发去信息。

　　【有个地下帮派抢占了组织废弃的活动据点，但有部分资料还留在那里。把资料带回来，相信你对自己的突兀有所了解——别在第一个任务就让人落了口舌。
　　——RUM】

　　就让我看看，那位先生所青睐的你，究竟够不够格吧。

　　*

　　[……其实最后一句关心的语气也盖不住他膈应樱井的气息。]

　　秦栗原收到消息时正在家里收拾东西——毕竟也算正式晋升为代号成员了，还是别在住所留下太多生活痕迹的为好。但她看完朗姆发来的邮件之后满头问号，对于“朗姆想篡位”这件事有了新的认识，干脆借着蝴蝶项链的连接跟秦涉开始吐槽。

　　——两位系统在秦栗原晋升当晚就发现了这对蝴蝶项链的新功能：可以给两位佩戴者施加一个类似于对内语音的效果。

　　不仅大大提高了通信安全性以及便捷性，还让秦涉意识到她姐平时话少其实只是懒得说话，而不是不爱说话。

　　[朗姆本身就是这个性格，谋反什么的都是后期的事了……他其实还蛮清楚这样做樱井涉也不会生气的。〕秦涉擦了一把不存在的汗，尝试和稀泥：〔或者你要是不喜欢朗姆，我也可以把你调到其他组。]

　　[那不用。]秦栗原谢绝了权利滥用者的好意，走过一个拐角，准备从楼梯下楼去扔垃圾。

　　其实把樱井拨到朗姆那是最好的选择了。

　　不管怎么说，朗姆都是组织的二把手，地位在琴酒和贝尔摩德之上——虽然秦栗原觉得，这只是琴酒任务至上懒得党争，贝尔摩德也不愿意让琐事缠身的后果罢了。

　　但琴酒不用多说。行动组的老大哥，妥妥的实干家，背地里被称为银色孤狼的冷面杀手。

　　现在只是时机未到，过早展现人设反而不利于剧情发展。但到了后期樱井栗原的愉悦犯性格必须被进一步体现，得让组织里的所以人都意识到温顺无害只是一层表面幻象，她内里是一个比谁都嗜血的疯子。

　　秦栗原一步一步下了楼梯，处理人设问题也算是她的日常工作——哪怕最终呈现形式有所不同，但这毕竟是她所熟悉的。因此思考并没有耽误她的行进速度。

　　她能保证，靠着樱井的身体素质，把任务完成率抬到琴酒满意的程度不会是问题——但问题是，琴酒没准会看在任务的份上容忍她，她可不能保证自己能在琴酒那张脸下一直保持笑意。

　　现在这种非高频露面她都得靠着系统辅助才能展现正常的笑容。如果进了琴酒的劳模行动组，自己的脸估计是真的会因为笑僵了而影响任务的。

　　演技系统，人设第一。她无奈地提了提嘴角——这是系统让她做的面部提拉练习的一部分，在心中不知第几百次叹气。

　　贝尔摩德的话……要在这位千面魔女面前维持好人设简直难如登天，她可不希望对方一眼就看穿自己在撒谎后还笑眯眯陪着自己演戏。

　　那太恐怖了。哪怕作为作家的自己十分偏爱这种微妙地知晓很多细节的角色也不行。

　　上帝视角和亲身体验终究是有所不同的。

　　秦栗原已经打算减少和对方的见面次数。非要有合作的话，也一定得拖到后期人设稳固、演戏对自己来说已经如吃饭喝水一样简单的时候。

　　但这可能吗。

　　刚刚才提起来的微笑现在看起来就像皮笑肉不笑，秦栗原也懒得管了——反正这又没有人。她就干脆一直挂着这个诡异的笑容下了楼。

　　——长期战啊。

　　*

　　“阿嚏！”

　　站在秋风中的她打了个喷嚏，明明确实感受到了寒意，她却直觉一定是有人在背后念叨她。

　　和秦涉一样，这种天赋大概是遗传的——她的直觉也相当的准。

　　正这么想着，手机突如其来的震动声让她有些惊讶。

　　说曹操曹操到？

　　她看向亮起的屏幕——来电显示：宫野明美。

　　虽说宫野明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重要剧情人物了，但她和对方的相识纯属是个意外。

　　二次元和三次元的长相终归有差异，哪怕锚点有所保留，但也依然抵不过秦栗原本人的脸盲问题。

　　偏偏系统还认为自己是有意而为之——故意接近宫野明美，通过这条线来影响一部分故事走向。以至于她和宫野明美一起呆了将近三个小时，直到临走交换姓名，秦栗原才知道对方是原著里出过场的人物。

　　不过倒也因此，她以樱井栗原的身份，在这个世界交到了第一个朋友。

　　——没有目的性地接近，纯粹地作为朋友存在。

　　这两年里，对方给自己提供了不少帮助。秦栗原愿意与她亲近——虽然也有她是自己在这个世界遇到的第一个“熟悉”的人的原因。

　　“摩西摩西？”她此刻的声音才真正带上了舒展的愉悦，“怎么了，明美？”

　　“明天要不要一起去新开的咖啡厅？”宫野明美那边的背景音有些嘈杂，她应当是在闹市区里给自己打的电话，“我收到了它们的传单，上面写着新开业有五折的优惠哦！”

　　五折！秦栗原的大脑划过一道闪电，脑内稍作思考后，便爽快答应。连语调都比平常更加轻快：“当然好了！那么，明天早上一起去吧！我在那里等你哦！”

　　挂断电话后，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想发问的秦涉的声音从脑海里幽幽传来：[暂且不提你是什么时候认识的宫野明美……你还记得朗姆给你的任务吗？]

　　任何人都可以发出这样的质疑。朗姆可以，琴酒可以，随便一个组织成员都可以——但秦涉不行。

　　没有为什么，单纯是难得一见的自尊心作祟，唯独不想让熟悉的年幼者质疑而已。

　　但秦栗原现在满脑子是五折的优惠，干脆也忽视了对方语气问题：[记得。但他又没说时间，我后天再去也一样。]

　　[你要不要再看看朗姆的邮箱？]

　　秦栗原虽然不认为自己记忆力有多么好，但起码五分钟之前对方说过的话她能一字不差地重复出来——怀着将信将疑的态度，她再次打开了对方的聊天框。

　　【地址详情.jpg】

　　【他们似乎准备在明晚将我们的资料卖给某个情报贩子，你的时间有限。】

　　一看发送时间，正好是宫野明美来电的时间，电话震动声盖过了邮箱的消息提醒。

　　秦栗原：……

　　朗姆。你身为一个组织高层，知道不一次性把消息发完会对组织造成多大损失吗?

　　虽然已经知道了任务的紧迫性，但她依然不准备推掉和宫野明美的咖啡厅之行。

　　其一是因为，能开在商业街繁华地带的咖啡厅餐点饮品的种类应该都不会少，没准也会有红茶乌龙茶什么的。

　　正好秦涉不能说有关这点的讯息，自己就顺便去测试一下，樱井到底是对红茶有反应，还是那个不明药剂真的能暂时恢复味觉。

　　其二是因为，自己也确实要和宫野明美见一面，有些事还是当面告知对方比较好。

　　还有一个不足挂齿的原因。

　　——折扣太大了，没办法。原世界的自己有一段时间生活实在是拮据，能省的都省了。直到后面逐渐富裕起来，这个思想的影响才逐渐减轻。

　　但是，减轻毕竟是减轻，并不能等于消除。

　　有便宜不占王八蛋。她心情比刚才收到朗姆邮件时好了两个度，随便踢开路边的石子。

　　后面可就都是超高压的任务了，还是趁现在好好放松一下吧。

　　*

　　“栗原……！这里！”长直发的女孩站在道旁向她挥手，秦栗原一路小跑过去。

　　“久等了吧?不过这里还真是有些难找啊……”金发的女孩脸上是再会朋友的兴奋，她又像想到什么似的，咕哝着抱怨几句，“明明是在商业区……”

　　如果是徒步过来可能确实有些绕。宫野明美熟练地几句话哄好对方，然后笑眯眯地跟着雀跃的小向日葵进了咖啡厅。

　　店内装修是让人很舒服的风格。大面积的卡其色和奶白色碰撞，空气中弥漫着牛奶和烤面包的香，偶尔还有甜甜的巧克力味飘过来。

　　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店面并不拥挤，但这也正好是最后一张空桌子了。

　　宫野明美很快点完单，秦栗原则是挑挑拣拣，最终要了一杯特调红茶和苦巧克力拼盘。

　　宫野明美有些惊讶：“你更喜欢这些苦味的东西吗？平时很少看你吃这些。”

　　秦栗原回忆了一下，因为樱井吃什么都没味道，所以她更利好买一些便宜且管饱的东西。

　　“难得来一趟这边，我也想尝尝新东西嘛。”金发女孩看起来很精神，“砰”地一声靠在皮质椅子的椅背上。

　　她就是想看看樱井在喝过那个神秘东西之后能不能尝到味道而已。这两个恰好都是折扣商品罢了。

　　两份餐点几乎同时被端上来。她的那一份比起蛋糕靓丽的抹茶色似乎暗淡了不少。

　　宫野明美明显也注意到了这过分明显的色差。她用银质的叉子敲了敲瓷盘：“栗原可以和我一起吃噢，这家店的分量意外的很多呢。”

　　谢谢你，明美。虽然我并没有感觉它分量很足，但是如果我尝不到味道的话，还是不浪费你的蛋糕了。

　　她把目光移向那杯红茶。从外表看其实和在秦涉那喝的那杯没什么区别，也不知道特调在哪。

　　她不报什么希望地喝了一大口。

　　嗯，果然没味道。虽然说不上失望吧。

　　只不过她可能得计划一下，如何用不剧透的方式把那个能让自己尝到味道的不明药剂从秦涉那要过来了。

　　红茶主要起到了一个润喉的作用。金发女孩突然停住了动作，认真地望向她对面的朋友。

　　宫野明美察觉到她的视线，停住手上切蛋糕的动作，正欲问对方怎么了，就被对方话语轻声打断：

　　“明美，我现在是代号成员了。”

　　她紫黑色的眼睛小心地看着自己，大拇指正不安地摩擦食指指节。她说话的声音很小很细，却让自己的心狠狠颤动了一下。

　　这明明可以说得上是好友“晋升”的事，宫野明美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甚至难以维持刚才的笑意。

　　她不喜欢组织。留在组织只是因为自己目前还没有能力脱离它，而且妹妹也还在组织的手里。身为外线成员的她知道，组织是见不得光的。身不由己的她们，也被困在黑暗里。

　　樱井栗原与她相识两年之多。哪怕初见时自己并不信任对方，但在感受到樱井没有恶意后，她也是真的把对方当成朋友对待。

　　她实在无法说出恭喜这个词。

　　对面的女孩似是早就料到了她的反应，又有些慌张地解释：“不用担心我……我同意进入内部也是因为我有自己想做的事。”

　　她的声音又低下来，像是个自作主张后被发现的孩子。

　　“而且，明美也不喜欢那里吧。我想着，如果能更接近中心一点，是不是就能把明美和志保都带走呢？”

　　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轻轻发芽，像被月光滋润的种子，破土的疼带着温柔的痒。

　　“明美……?”金发少女慌忙起身，探着身子替她擦去眼泪，“为什么哭了？对不起……我下次一定会提前告诉你的……”

　　时光分明赠予金发女孩多几个月的年岁，她却总如孩童般天真烂漫，倒像是自己该护在羽翼下的妹妹。

　　偏偏在这种时候，她眸中流转的澄澈光辉，竟显出几分自己不曾见过的清透成熟来。

　　“……我没事。但是说好了，下次一定要提前告诉我哦。”

　　她是留不住那些执意向南的翅膀的。只能守着空枝，等一场不知归期的重逢。

　　再见。希望来年的春天，我们还有机会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