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夜话湖畔 ...

  •   夜晚,果酒湖畔。万籁俱寂了,守卫的士兵此刻也在寂寞之中有些瞌睡。凯亚·亚尔伯里奇与马斯兰洛一同并肩走在湖畔,夜凉如水,微风习习,在凯亚的眼神暗示之下,马斯兰洛很快打开了话匣子。

      他开口第一句便是——“您会为钱而轻易地去找一位相当可依靠的人用身体赖以生活吗?说的难听点就是去做女支女。我觉得这个问题不应该被问,甚至不该从我心里出现。但它就是出现了。而且像所有既天真又愚蠢的人一样,我对那种堕落放荡的生活充满了健康的信心,期待我们不会被粗暴地凌辱,被侵犯、受到更恶心的要求和变得——由其是内心。会朝着睡在金钱的摇篮里一样安适或沉缅于罪恶的生活。

      为了物质出卖品德的那刻起,应该预想结局是注定悲惨的、扭曲的,不可预定的。但,就算清楚了放纵的代价,我依旧没有什么畏惧之心。我唯一害怕的事情只有一个,那就是在将堕落而未堕落的时刻,我内心的道德又会惩罚自己,让我痛苦,让我清醒,会与我享受这种快乐相妨碍,世界上的一切都会与你作对,像嫉妒你的欢乐一样拼命地劝阻你别那么干。

      尤其是亲人,那些真正关心你的健康的人们知道这件事会怎么样呢?然后我绝望地发现自己的快乐引起了对周围人莫大的伤害,因为我冲击着岌岌可危的社会道德和坚不可摧的社会规则,而我们永远无法与社会置之于外似的,冲击他们而自己不受伤害,因为正是规则创造人同时也束缚人。因为我们和社会不可分别的联系,导致我们每一次对社会公序良俗的背叛都相当于一次波及自己的连震。我们既想要又唾弃,这本身是对人欲望的背叛,不是吗?我们永远无法忠于自己,忠于欲望。为什么不呢?好吧,我不应该引人堕落的。但悲哀的是我还早要做出这种选择,在以前我没想过这些事,像一个新鲜的蛋糕没有人吃而终于变质了……”

      他说:“这些话我从未与任何人说过。就像那本书上的诺旺·巴蒂斯特·克拉芒斯,我看到他在批判他,但我又没法和写书者一样。您瞧,我又在说一些词不看句的话了,但愿您忘了吧。”马斯兰洛微笑着。

      凯亚·亚尔伯里奇从未想到过自己会遇见这么一长串富有浪漫主义的词句,他微微惊诧后陷入了沉思,二人慢慢踏足在月光下的果酒湖畔,青草地的沙沙声填补了世界巨大的寂寞和空虚,那缥缈如云的神圣光辉照在湖面上,让他感觉仿佛置身于一个庄严无比的古希腊礼拜殿堂,他们是迷茫的朝圣者,爽然自失。他半晌开口:“是什么让您产生了这样的念头?害怕被打倒的人往往会选择逃避,而在他们选择之前总是有一个前车之鉴,让他们每夜面对现实都会胆战心惊。恕我冒昧,您想起这点的原因是什么?”

      马斯兰洛看了看他,他的情绪一直掩盖得很好,似乎是感觉到一种解脱,似乎觉得这一切告诉别人也无所谓,于是他停下身回望远处夜幕下暗淡涌起的山脉,眼神悠长地回答:

      “他们总是逼我,逼迫我以振兴家族的荣光为一生的职责。第一是为了卡萨布兰卡左支血脉的脸面而努力,第二才是我自己的人生。我的爱好或者喜怒哀乐都要排在最后,所以我就一直为了争取脸面和荣耀而活着,因为脸面而生也为此而死,保持着我那可怜的自尊和脆弱的高傲感。来换取我亲爱父母的支持,我一直是那么做的,您知道我是个很听话的孩子。于是我混混沌沌恍恍惚惚地进入了宫学,在宫学的日子大概是暗无天日的,可是我的父母告诉我——”

      马斯兰洛左手抚上胸口,脸上因为回忆了太过遥远的往事而浮现迷茫:“这是你的幸福,你要知道以后可就没有这样的青春岁月任你挥霍了,他们又动员我参加各种各样的比赛,演讲,鼓励我进入学生十二人团里昂首挺胸地戴上鎏金花帽子,他们渴望我渴望的荣耀……我很开心,因为我珍惜的父母又爱我又疼我,我那时觉得就算委屈自己一点,他们快乐就好了。

      我其实内心并不喜欢这样的活动,只是因为我年少目光短浅,没有理想,才把父母的理想当作人生目标来实现。可是我在实施的过程中越来越痛苦,纠结和自责——我拿不到第一名。我做不到,这是我的叛逆情绪在滋长。并非出自于恐惧给人家展示。而是因为害怕,恐惧于不能输。”

      “因为你父母的期待吗。”

      马斯兰洛点点头,笑了,琥珀色的眼眸定定望向凯亚那双幽邃漂亮的双眼,那是如此璀璨美好的事物啊,让他都有些麻醉了,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然而我还是输了。但他们好像也开始和我妥协,妥协自己的孩子似乎就是命里带着平庸来到这世上的。他们开始包容我犯下的错,我也在他们的关怀之下逐渐接受自己的不完满——

      然而那都是假话,傻话。”

      “这世界对待一个贫困交加的人的待遇就是如此的冷酷和现实,我的父亲必须为了他的尊严而命令我超越他姐姐的孩子,他用充满鄙薄和一种被打击后的可怜与自命不凡的口吻劝诫我:「首先是为了面子,其次也是为了你自己的未来。」他的话语让我崩溃了,是的,没错。我再也不期盼着什么被理解的快乐了——他把我自己,放在第二位。

      那他的第一位是什么?

      不。不是他,也不是他的孩子,是一个愚蠢可笑穷尽一生追寻都会被束缚的东西!名声!名声!哪有什么意义!

      生命的意义敌不过富人从指尖随手抛出又滚落在马车轮下的金摩拉,敌不过尔虞我诈的亲戚好友之间的虚情假意,相互攀比。笑意吟吟地扇着扇子的人打着对方锱铢必较的算盘,可是这些他们从从来来都没有告诉过我!没有!”

      马斯兰洛的眼里激动的充满了泪水,他鼻子发酸,赶紧用手捂住自己无助而流着泪的脸,嗤嗤地笑着:“如果他从一开始就告诉我,这世界没什么爱和正义的话,我是不是就不用苦苦坚持什么了?非要把美好的东西打碎给我看么?非要自己先立下一个光辉无比的形象[我爱你]之后转过头用沉重的背弓和苍老的眼神告诉我[这都是假的,孩子]么?不,不,我不恨他,我只是恨自己,恨我自己为什么要相信这世界上有着震颤心弦的爱情,纯洁高尚的友情和无私奉献的亲情,我恨我自己的纯洁无知,让我遭受蒙骗。我以最为纯洁的目光侍人,可是世界回馈给我的只有背叛!我在宫学里受尽委屈,懵懵懂懂被人欺负不知反抗,后来我找到了同类相互舔吻伤口,那人上一日还说着我们约定在一起的海誓山盟,我抚摸着他的头发亲吻他的脸,立下一辈子的友谊。结果第二天就因为一件事情闹得不可开交,他带着仇恨的眼神指向我,叫嚣着“你是个怪人!怪人!”细数连我都不知道的我犯过了对不起他的事情。所以我离开了,我离开了他……

      我对所有人敞开心扉,我试图做点什么,可无一例外都是越界,越界,门一扇一扇地关闭。我的心门却从未得到过敲响……”

      咸涩的泪水顺着脸颊流入他开合的嘴唇,一直到舌头,神经在吱吱叫唤着疼,钻心剜骨的疼。“如果善良是一个人值得被反复伤害的理由,那我想不到任何借口不去死。可是我必须活着,因为人生下来就欠债,我必须活着以偿还我欠这个世界的责任。所以我把自己藏起来,躲起来,不去付出任何爱意和善意。这就是所谓的自我保护。这就是我的经验和教训。可是那样的人生毫无意义,我只要在付出的时候,看到别人的笑脸为我而诞生了的时候才会由衷地快乐——可是、可是、”马斯兰洛感觉自己又要开始发病了,他面色潮红,呼吸局促地按住胸口,支撑不住地弯下腰,大颗大颗落下的眼泪眼泪绞死着自己的心脏,他咬着舌尖:

      “世界上怎么会有我这样蠢的东西!”

      “不!”凯亚·亚尔伯里奇严肃地打断了他接下去的话,扶住了哭得摇摇欲坠的马斯兰洛,微微皱眉道:“虽然这话由我来说似乎并无意义,但是,马斯兰洛。请你看着我——”

      “好。”马斯兰洛继续用牙齿抵住柔软的舌头,颤颤巍巍地抬起眼睛看向面前十分认真的骑兵队长,那双眼睛让人呼吸一颤。因为带着泪花,带着一种迫切求渴的希望,一切的热情美好都在琥珀色中带着痛苦的微笑向你致意,向你寻求,寻求着。

      “……这世界上一定会有的。”他深吸一口气,望着那双眼睛,坚定的目光快要融化在湿漉漉的瞳孔里:“一定会有你所说的高尚的友情,美好的爱情,无私的亲情。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还幸福地活在这个苦乐不均的世界上,这些美好的感情从来都是我们为之奋斗的伟大目标,寻求美好从未是一种谬误,请你……相信我。”

      他苦涩于自己的语言贫乏,说不出什么有力的保证。只是握住马斯兰洛柔软纤细的手指,一紧再紧地传递手心的温度,似乎这一刻是这个虚假世界当中唯一的真实。

      马斯兰洛流着泪的苍白面庞终于恢复了血色,他局促地呼吸着,要融化在对方的眼瞳里。他爱这种被紧紧抓住的感觉,他爱凯亚·亚尔伯里奇蜜色的修长手指紧紧包裹住自己手掌的感觉,紧绷得微微有些痛了。可正是因为这痛,他才肆无忌惮地迷醉着,露出一个清丽的笑容说着:“我很高兴您和我的意见是一致的……我很高兴,真的。”

      “或许我没告诉您,”马斯兰洛从他们的环抱中回身,提起一个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话题:“我特别喜欢那种蓬松又新鲜的巧克力蛋糕,有点儿的微苦和回甘的那种。”他说,“我借此来缓解压力,逃避现实的日子里总是充满那种气息,回甘,苦涩,甜美的香气。我老是纠结我该怎么做,我总觉得我在这种气息里堕落,因为我朝着我的心的方向走,和世界背道而驰。”

      他说:“其实我很不明白,有的时候我并非因为这件事失败而痛苦,而是在为自己委屈。他们告诉我总是有原因的,总是有理由的,可是我花了半辈子也没从我身上得到什么教训,一次一次的追逼让我身心俱疲。……所以我就忽然冒出了最开始的那个想法。”

      “不过现在我明白了。”马斯兰洛郑重地对凯亚说:“这样的事情毫不可取,我的追求和理想都还在等着我为之奋斗,生活里总还是会有阳光灿烂的日子,好吧,或许说这话有点早了……让我回去想想,不过这一切都要感谢你。”

      “你是依靠自己明白的,马斯兰洛。”凯亚说:“有的时候是我们考虑得太多所以才作茧自缚。或许一切都糟到无法挽回,又或许其实没有。在于我们是否相信。”

      “相信……我很赞同”马斯兰洛低下头喃喃自语:“您是怎么明白的这一个道理的呢?”

      凯亚·亚尔伯里奇从指头上弹起一枚金币,抛出又握回手心,眼瞳里有清澈月光流转。轻笑了一声:“我是怎么明白的?嗯……大概是在自以为一切都结束的时候,收到了一封信吧。”

      马斯兰洛看着他陷入回忆,一瞬间,他有种想要吻他的冲动,但他只是走到他跟前望了望他的眼,夸赞道:“您真美。”他的声音轻于叹息琥泊色的眼眸闪着没有情欲的纯洁光辉:”这好像一个难忘的晚上。”

      “是的,当然。”凯亚·亚尔伯里奇同样轻声回答。
      ....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