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风生（三） 玉佩和符牌 ...
-
刺眼的光芒闪过，许久后，白薇的视野才渐渐恢复。
只是眼前的景象一直在变，就像跟着人跑似的晃来晃去，晃得她头晕不止。
好不容易等到平稳下来，一只四目獠牙的狰狞面具冷不防地过来贴脸，配着响彻街巷的鼓钹声，突然大喝一声：“除疫祟，纳吉祥！逐百邪，安四方！”
经这一吓，白薇顿觉头脑清醒，开始观察所处的环境。
华灯高悬，光影摇落，各个摊位前都挤满了打扮怪异的神妖狐鬼，不禁暗自叨念：难道是被丢下山崖，落到山谷里的妖怪市集了？
不对。
她马上否认了这个猜测，因为她发现那些妖鬼其实都是人假扮的。
此时一条长长的队伍正在坊间游行，他们身着戏服，戴着夸张的面饰，以方相居首，身后跟着十二神，振盾扬戈，踏歌而舞；后方紧随的是百姓扮作的神兽与小鬼，争相追着队伍撒米祈福，满街都洋溢着嬉戏与欢闹。
这不是人间的傩舞吗？
所以，这里是人世。
而又没有宵禁，再准确的说，是上元节的长安城！
那道漩涡竟有如此威能，瞬间就将自己传送到了这么远的地方？
可现在还不到腊月，离新年都还有段时日呢，怎么会突然取消宵禁……？
还是说，漩涡的时空有问题！虽然主观感觉时间短暂，但其实已经过了近两个月？！
白薇甩甩头，不再纠结，现下最要紧的是先找到怀荒，他们一起被卷入漩涡，可是他人呢？
“白薇。”
正四下看呢，忽然听到怀荒的轻唤。
她眼睛一亮，急忙循着声音望去，可并未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刚想走出几步看看清楚，就被人从背后狠狠撞了一下，感觉撞得她都要飞起来了，怒气冲冲回头就看到一个硕大的屁股擦着她的脸匆匆而过。
谁？！
这么没有礼数！
她在心底咆哮，眼看就要发作，怀荒的声音又来了：“我就在你对面，正向你走去。”
白薇的眼神变得古怪，因为迎面而来的明显是位女子，身穿鹅黄交领襦裙，系着朱红的罗带，外搭一件浅杏色连帽长绸袍，将自己从头到脚遮盖得严严实实。头戴全遮面的木刻鹿头，浅棕胎面上用明快的色彩简单勾勒，金色鹿角上缀了几根红绸穗，与微挑的眉眼相应，显得更加灵动。
她还在来回打量，先不论怀荒会不会如此穿着，这身量也不对呀。
怀荒适时出声：“不是，在腰间。”
腰间？
目光下移，反而更疑惑了，那女子的腰间只有一块云纹桃木符牌啊。
等等！
那块符牌……
白薇瞪大眼睛往前凑了凑，没想到竟从牌面上看出了清晰的五官，此时与她对上眼神，略显尴尬地眨了眨，然后错开了。
“别看了，是我。”符牌上的嘴巴开合，果然是怀荒的声音。
“噗！哈哈哈——”白薇没忍住，不顾形象地放声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哈哈，你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了？”
“我也不知道，一睁眼就这样了。”怀荒无奈地张开臂膀活动几下，但现在只能看到缀在玛瑙珠子下方的五彩丝绦摇晃摆动。
白薇笑得直不起腰来，笑声愈发肆意张扬：“哈哈哈，太好笑了！”
怀荒没打断她，就静静地看着她笑，唇角渐渐扬起，笑意也漫了眉眼，等她笑够了，说：“你有没有想过，为何会与我视线齐平？”
笑声戛然而止，是啊，他变成了腰间的配饰，自己看他时理应是俯视，可现在却是平视。
一个不好的念头闪过。
白薇想低头看看自己的身体，可脖颈和腰腹硬邦邦的使不上力，又试着抬手，就见两根红穗飘了上来，接着用穗子在身上摸了摸，触手滑腻温润，是很不错的质感。
！！！
“不是吧，我也变成人的饰物了，我是块玉佩？！”她惊呼，不敢相信地望向旁边摊位的黄铜镜，镜中映出一块有着清冷眉眼的青白玉连理佩，怪不得感觉身体轻飘飘的呢。
从镜中也能窥探到玉佩主人的模样，头戴仙鹤面具，穿着时下城内男子最流行的月白暗纹圆领窄袖袍，在袖臂和袍角下摆缝制了几缕软鹤羽，别有一番仙逸之感。
白薇多留意了两眼，从半遮面具露出的下半张脸来看，肤润胜玉，唇红齿白，应该是个清俊贵气的世家公子，身量高挑，就是纤瘦了些，此刻站在摊位前挑选着什么。
“没错，咱俩都中招了。”符牌浮起，飘在离身体一掌之外，轻轻嗅闻后又回到原处，“你那个的确是人，但我身上这个是妖怪。”
“什么你身上？明明是你挂在我身上！”话音脆朗，清亮明快的声线如穿林而过的银铃，尾音上扬，带着些孩童似的任性娇蛮。
白薇看向面前的鹿头少女，裙裾无风自动，微微扬起的衣料下，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果然不是人。
虽然有面具遮挡看不到嘴巴，但依然可以分辨，声音并非从她口中而出，倒像是从天而降，四面八方的空气中都荡着幽幽的回音。
“谁在说话？”他俩的身体都被束缚，不能活动脑袋，只能借力来回翻面，眼睛上下左右地转动寻找。
那声音陷入沉寂，但白薇感觉对方没有离开，还在不知何处凝视着他们，过了会儿听到一声清嗓子的轻咳：“咳，是新来的妖怪呀，怪不得见了我不跑呢！我叫时云起，是住在无妄山顶的风妖。”
“风妖……”白薇低声念着，抬眼看向天空，“所以刚才风眼里的声音也是你？”
“是啊。”
“你把我们带到哪里来了，难道又是幻境？”紧张的情绪得到了缓和，感觉又是个喜欢恶作剧的妖怪。
“不。”伴着簌簌声，仿佛是在摇头，“这里是我的识海，我好像丢了一段记忆，只要帮我找回来，我就放你们走！”
又是似曾相识的威胁，白薇叹了口气：“你们妖域的妖怪都这么霸道吗？”
时云起毫无在意她语气中的幽怨，理直气壮地说：“反正你们都进来了，就老老实实帮我吧。”
气得白薇翻了个白眼，抬起两根红穗在身前缠绕交叉：“我猜你隔三岔五就会丢一段记忆。”
时云起大惊：“你怎么知道？”
白薇在心里冷笑：看那些妖怪的逃跑速度就知道了，不难猜测以前受过多少摧残。
然而，旁边的怀荒一本正经地回答：“她是长安城里有名的神医。”
“……”白薇看过去，而对方无辜地眨了眨眼，以一副“你不是吗”的表情回望。
“哦？真的吗？”声音骤然拔高，带上了雀跃，“或许你可以医治我，这样以后我就不会再丢失记忆了！”
白薇眼波流转，决定顺着话往下说，试着谈判：“那这样，你先放我们出去，我给你瞧瞧病灶，说不定一下子就治好了呢。”
“不行！”时云起断然拒绝，态度强硬，“先帮我找回这次丢失的记忆。”
谈判失败。
怀荒奋力挣扎，就见符牌旋个不停，想逃跑都被挂在腰间的绳带拽了回来，他驱使五彩丝绦去解，但终究不是灵活的双手，反而越忙越乱。
时云起慢悠悠开口：“别白费力气了，从来没有一个妖怪可以从我的识海中逃脱。”
他累得气喘吁吁，烦躁地问：“帮你找回记忆之前，我们俩得一直保持这样吗？”
“当然。”
白薇忿忿地盯着那张鹿头面具，刚才还觉得挺可爱的，现在怎么看怎么不顺眼，感觉黑漆漆的鹿眼中都透着邪恶。
她妥协道：“我能不能换个模样？不想当玉佩。”
不跑，换张皮总行吧？
“不行！”拒绝的依然干脆，“我直觉这个人对我来说很重要，你得待在他身上。”
怀荒插了一句：“那我呢，总可以变个样子吧？”
“也不行。”意料之中的答案，但让人恨得牙痒痒。
怀荒烦闷不已：“为什么？”
“因为你得跟着我，我身上也没有别的配饰，你只能当符牌。”随着话音响起，鹿头少女十分配合地张开长袍，让他们看清自己身上的确没有佩戴别的东西了。
白薇不死心，换了个思路继续劝说：“记忆是可以捏造的，所以就算不给我们进行变换，也是可以存在于你的识海中的。”
没想到时云起的反应极大，尖锐刺耳的喊叫震得他们头疼：“那怎么成？既然要寻回记忆，自然是要最真实的记忆！如果这次放任你们出现在我的识海中，那下次，下下次呢？要是每次都放任妖怪以原本的形态进来，时间久了，我的记忆就错乱了，甚至会被彻底取代，直至消失！”
那你别抓了不就行吗……
白薇还想说点什么，怀荒急切打断：“先帮我解一下。”
他刚才挣扎时一通乱动，缀在符牌下方的彩色丝绦乱七八糟地缠在时云起的罗带上，符牌此时被卡住动弹不得。
“来过这么多妖怪，属你最麻烦！”时云起不满地嘟嘟囔囔，但双手还是伸向了腰间，为方便整理便取下了符牌，将那丝线一根根摘出捋顺。
可那符牌似乎不识好歹，得了自由后第一时间翻身跳起，用身体狠狠抽了她一下。
“啊！”她下意识呼痛，眼疾手快地捏住准备逃跑的符牌，气得大喊，“你做什么？！”
“我不想跟着你。”怀荒冷哼一声，极力扭动，短暂蓄力后猛地向上窜了出去。
时云起腕上套着短款夹棉护手，手指活动受限，一时难以应对，眼睁睁看着符牌落到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裂了。
“我的符牌——！”
她带了哭腔，不过这次声音的源头不再是虚无缥缈的来处，而是真真切切地从鹿头少女的面具下传来。
她垂下脑袋，鹿耳也跟着耷拉下去，鹿眼直勾勾地盯着地上的符牌，那可怜的模样真如一只难过的小鹿。
听到动静，身旁那佩玉扮鹤的人，像是被触动了某种机关。
他终于动了。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