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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顺路 咖啡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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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馆里安静得不正常。没有背景音乐,没有咖啡机的轰鸣,没有其他客人交谈的嘈杂。只有杯碟偶尔碰撞的细碎声响,和两个人隔着桌子交换的呼吸。
浅议把杯沿那个口红印擦掉之后,就把咖啡杯推到一边,不打算再喝了。她重新拿起那本封面朝下的书,翻过来,游籽终于看见了书名——《如何在末日里饲养一只不太听话的宠物》。封面是一只猫,橘色的,胖得像一只球,正以一种“你欠我三条小鱼干”的表情瞪着镜头。
浅议翻开书,翻到某一页,低头看着,似乎真的在读。
游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走。她应该走的。她进了双人副本,任务是“与任意玩家组队完成三次战斗”,她应该去找一个合适的队友,而不是坐在一家没有影子的咖啡馆里,看一个不久前还把她当NPC耍的女人看书。
但她没有走。
她坐在那里,喝那杯被浅议喝过一口的咖啡,看着浅议翻书页时微微弯曲的手指,看着她金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的弧度,看着她偶尔皱眉、偶尔抿嘴的表情变化。
浅议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忽然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游籽,眼神里带着一种很奇怪的、像是审视又像是在确认什么的东西。
“你还不走?”浅议问。
“走哪去?”游籽反问。
“做你的任务。”
“你怎么知道我有任务?”
浅议把书合上,放在桌上,身体往后靠了靠,椅子的前腿微微翘起来,她晃了晃,稳住。“双人副本的入口在角落里,很隐蔽,不是特意去找的人不会发现。你能找到,说明你不是误入,是主动选的。主动选双人副本的人,十有八九是为了组队任务。”浅议停顿了一下,“我猜对了?”
游籽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她只是看着浅议,目光从浅议的眼睛移到她耳垂上那颗红痣,再移到那个书形状的纹身——形状一样,但打开着。
“你的纹身,”游籽抬起自己的左手,“打开多久了?”
浅议下意识地摸了一下手背的纹身。指尖触到书脊的瞬间,纹身烫了一下,她没缩手。“从进这个副本就打开了。”她看着游籽的手腕,“你也有一本?”
游籽把袖子往上拉了拉,露出左手手腕内侧那本打开的、空白的书。两个人在同一时间低头看自己的纹身,又在同一时间抬头看对方。
“你的书上写了什么?”游籽问。
浅议没有回答。她用手指按了按纹身的书脊,书页翻动的声音——明明没有声音,但两个人都听到了——封面合上了。纹身变成了一本闭合的书,安安静静地贴在她脖子上,像一枚被遗忘的旧邮票。
“没有什么,”浅议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空白的。”
游籽知道她在撒谎。因为她的纹身在看到浅议的那一刻,已经开始写字了。那行字现在还在,浮在空白的第一页上,像用血写成的、正在慢慢干涸的笔迹。
【关联玩家:浅议。关联类型:致命吸引。说明:你会在她身边感到不可解释的安心与躁动。这不是你的错,这是设定。】
游籽把袖子拉下来,盖住了那行字。
“那你的呢?”浅议忽然问,目光落在游籽被袖子遮住的手腕上,“你的书是空白的吗?”
游籽看着浅议。浅议的眼睛在咖啡馆的日光灯下显得格外浅,像一杯被稀释了的红茶,透明的、能看到底的,但游籽知道那底下还藏着东西。
“空白的,”游籽说,“和你一样。”
两个人都知道对方在撒谎。两个人都没有戳穿。
咖啡馆的门又开了,那个没有脸的服务员端着一盘蛋糕走过来,放在桌上。“新品试吃,免费。”说完就走了,没有脸的脑袋在日光灯下反着光,像一个移动的灯泡。
蛋糕是红丝绒的,切成了整齐的三角形,顶端有一朵奶油花,奶油花上洒了几粒银色的糖珠。浅议看了一眼蛋糕,没有动。游籽拿起叉子,切了一小块,送到浅议面前。
浅议看着那叉蛋糕,没有张嘴,也没有躲开。她就那么看着游籽,看着游籽手里的叉子,看着叉子上那块颤颤巍巍的红色蛋糕。
“你喂我?”浅议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嗯。”
“为什么?”
游籽想了想。“不知道,就是想。”
浅议看了她两秒钟,然后微微低头,把那块蛋糕含进了嘴里。游籽感觉到叉子被浅议的嘴唇轻轻夹住,抽出来的时候,叉子上沾了一点奶油和一小片浅议没有擦干净的口红印。她看着那个印子,没有擦,把叉子放在桌上。
浅议嚼了两下,咽了。“太甜了,”她说,但伸手把游籽手里的叉子拿了过去,自己切了一块,送进嘴里。
两个人就这么轮流用同一把叉子,把整块蛋糕吃完了。
吃完之后,浅议站起来。“我走了。”
游籽也站起来。“一起。”
浅议看了她一眼。“我没有要和你组队。”
“我也没有说要和你组队,”游籽把外套的拉链拉上,“顺路而已。”
咖啡馆外面,那条没有影子的街还是一样的安静。太阳挂在天空正中央,一动不动,没有要落下去的意思。副本里的时间往往是停滞的,或者循环的,或者干脆就是假的。天会亮,但永远不会黑,天会黑,但永远不会亮。
浅议走在前面,游籽跟在她身后,保持着大概三步的距离。这个距离不远不近,近到游籽能闻到浅议头发上的味道——不是水蜜桃了,是另一种香,更淡的,像是雨后泥土的气息,和一点点若有若无的烟味。远到浅议不需要担心游籽会突然从背后抱住她,像上次那样。
她们走了大概十分钟,街上的人越来越少。从三三两两变成偶尔一个,从偶尔一个变成空无一人。两边的房子也开始变了,从普通的居民楼变成了灰扑扑的、没有窗户的仓库,仓库的墙壁上画着看不懂的涂鸦,涂鸦是一双双眼睛,各种颜色的,盯着每一个路过的人。
浅议在一扇铁门前停下来。铁门生了锈,门上挂着一把很大的锁,锁是铜的,上面刻着和“饲主”副本里祭坛上一模一样的文字。浅议伸手摸了摸那把锁,没有碰那些文字,只摸了锁身光滑的部分。
“你知道这些文字是什么意思吗?”游籽站在她身后问。
浅议的手停了一下。“知道。”
“什么意思?”
浅议没有回答。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不是金的,是银的,很小,很细,像是从某只耳环上拆下来的。她把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锁开了。铁门发出沉闷的、生锈的、像是很久没有被打开过的声响,向内侧缓缓推开。
门后是一条走廊。很窄,很暗,墙壁上每隔几步就有一盏壁灯,灯是煤油灯,火苗在玻璃罩里跳动着,发出昏黄的、不稳定的光。
浅议走进去,游籽跟在她后面。
走廊很长,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蛇的肠道。游籽数着自己的脚步,大概走了两百步的时候,浅议停了。她们面前是一扇木门,很旧,门板上刻着一幅画——一个女人站在悬崖边上,怀里抱着一个孩子,悬崖下面是翻涌的海浪,海浪里有一只手,正在向上伸。
浅议推开木门。
里面是一个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和游籽在安全屋里的配置一模一样。但这里有窗户,一扇很小的、圆形的窗户,嵌在天花板上,像一艘潜艇的舷窗。透过窗户能看见天空,但只能看见一小片,蓝的,没有云。
浅议走到床边,坐下来,床垫发出一声低沉的、被压缩的闷响。她看着游籽,游籽还站在门口。
“你跟着我到底想干什么?”浅议问。
游籽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兜里。“我说了,顺路。”
“这是我家。”浅议的声音没什么表情,但游籽听出了一点别的什么——不是愤怒,不是不耐烦,更像是一种无奈,一种“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讲道理”的无奈。
游籽笑了。“你怎么证明这是你家?”
浅议指了指床头柜上放着的一个相框。游籽走过去,拿起来看——照片里是一只猫,橘色的,胖得像一只球,正以一种“你欠我三条小鱼干”的表情瞪着镜头。和浅议那本书封面上的猫一模一样。
游籽把相框放回去,在床边坐下。床不大,两个人坐上去,中间只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她能感觉到浅议身体的温度,隔着衣服传过来,像一堵正在慢慢变热的墙。
“你为什么进副本?”浅议问。
“找一个人。”
“找到了吗?”
游籽偏头看着浅议。浅议也偏头看着她。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游籽能看见浅议睫毛的弧度,近到浅议能看见游籽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找到了。”游籽说。
浅议没有说话,也没有躲开。她就那么看着游籽,看了很久,久到壁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久到天花板圆窗里的那片蓝天从淡蓝色变成了深蓝色,像是时间在往前走,又像是在原地打转。
“你不怕我吗?”浅议忽然问。
游籽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怕你什么?”
浅议没有解释。她只是抬起手,用食指的指腹轻轻碰了一下游籽的嘴唇。动作很轻,轻到像是一片落叶擦过皮肤。游籽的嘴唇在她指下微微颤了一下,像被风吹动的水面。
“你的记忆出了问题,”浅议说,“你脑子的那些东西,有一部分是别人的。你不怕吗?”
游籽抓住了浅议的手。不是握,是轻轻抓住,手指扣在她的手背上,感受到她手背的温度,感受到她指节微微凸起的骨骼,
“怕,”游籽说,“但我更怕的是,你想一个人待着。”
浅议的手僵了一下。
游籽继续说。“你让我走,我就走。你不让我走,我就不走。你说顺路,我就顺路。你说不顺路——我也可以不顺路。”
浅议盯着她看了好几秒钟。然后她把游籽抓住她的手轻轻地、但坚定地掰开了。
“游籽。”浅议说。
“嗯。”
“你不认识我。”
“我知道。”
“你不知道我是谁,不知道我做过什么,不知道我是什么东西。”
“我知道。”
浅议的声音冷了一度。“你不知道。”
游籽站起来,低头看着坐在床边的浅议。浅议仰着头看她,金发从肩侧垂下来,壁灯昏黄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软的、温暖的颜色。
“我知道你不喜欢吃辣,”游籽说,“我知道你喜欢喝热水,不喝凉的。我知道你生气的时候不会大声说话,你会变得很安静。我知道你害怕的时候不会躲,你会变得更硬。我知道你——”
浅议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手——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你是怎么知道的?”
游籽蹲下来,和浅议平视。“我不知道。”
这个答案很荒谬,但她没有别的答案。她就是这么知道的。像呼吸一样自然地知道,像心跳一样不需要理由地知道。
浅议看着蹲在面前的人,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不是开心的那种好笑,是命运在跟她开的那种不好笑的玩笑。
她伸手,用手指弹了一下游籽的额头。
“咚”的一声,很响。游籽的额头红了一小块,但她没躲,只是眨了眨眼。
“起来,”浅议说,站起来,走向门口,“该做任务了。”
游籽站起来,揉了揉额头,跟着她往外走。“你不是不跟我组队吗?”
“我没有跟你组队,”浅议推开木门,走进那条狭窄的、煤油灯闪烁的走廊,“我是去做我的任务。你顺不顺路,是你的事。”
游籽走在她身后,看着她金色的头发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条流动的河,看着她瘦削的肩胛骨在薄外套下面撑出两个锐利的棱角,看着她后颈上那一小块被头发遮住又露出来、遮住又露出来的皮肤。
“顺路。”游籽说。
浅议的脚步没有停,但游籽看见她耳垂上那颗红痣的旁边,皮肤泛起了很淡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粉色。
她们一前一后走在走廊里,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重叠、回荡、融合,像两个不同的音符撞在一起,发出一种新的、不属于任何一个人的声音。
走廊很长。但总会走到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