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裂缝中的阳光 〖归星〗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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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觉得他整个人都轻飘飘的，没有什么实感，就像是内里塞满了棉花的玩偶，软绵绵的。
但他不是什么可爱的、需要人爱的玩偶。
那他是什么呢？
他应当是个人，从当前的生理状况上来讲，他是个“人”。
但他潜意识里觉得，自己不是〖人〗。他不该有这人类的身躯，他不该像人一样讲话……他至少不该在这里。
他还是使不上劲。
等等，〖人〗，是什么呢？
他看到了那闪着微弱的电流的显示屏，那上面被分割成了一块一块的，上面的每一块里都装着人。
就像是人类社会上常见的猫箱，只不过现在里面装的不是猫，而是人。
那么它现在该叫“人箱”吗？
而真正的猫此时正坐在屏幕前，怔愣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他什么都看不到了，他只看见了那个被刺眼的白炽灯照亮的审讯室，硕大的监控画面在审讯室的中央放映。
为什么不是监控室？
他看见那个有着猫猫眼的青年此刻正睁着他那好看的灰蓝色眼眸，温柔而又沉重的目光似乎透过了屏幕，与他孔雀绿色的眼睛对上。
……他明白他的意思。
他看见了那个金发青年低垂着脑袋，靠在猫眼青年的身上，他正沉默而又死寂的睡着，一向亮眼的金发也变得暗淡无光。
……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另一块银幕上，他印象里总是亮着眼睛巧言令色的青年此刻却微垂着眼，眼底暗流涌动。
……他明白。
他身侧的卷发青年倒是一如既往的锋芒毕露，但他身上斑驳的血迹使他看起来有些狼狈。
……他知道。
在另一块的屏幕上，他看见……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一道被处理过的声音，夹杂着些许滋啦声，在他的头顶响起。
但那人想来也绝不可能在那，出声的也不过是另一个监控罢了——一个监视着他的监控。
……那是谁？
但他这会什么都听不进去，一团乱麻的脑海里反反复复的循环着一句话——
〖他该去死了〗
眼前的画面缓缓缩小，他的视线也被拉远……拉得很远。
他感到他的灵魂在不断下坠，好像被什么沉重的东西拽着一样。
那些身影渐渐离他远去……远去……
唯有脑海里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吵，直至一段毫无意义的嘶吼声。
但他大抵知道那是什么。
他们在吵……
“为什么会这样？！”
“你不是说一定可以成功的吗？！”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不，是他在吵。
他像是被人一巴掌拍进了地里一样，浑身上下钻心的疼，心底也像是压了一块巨石般无法喘息。
别吵了……！
逼仄的黑暗里，孔雀绿的眼眸不断缩小，直至针尖般大小。
别吵了……
他全身颤栗着推开身上的石块，拨得指尖血肉模糊，才有那么一缕阳光从石缝中垂下。
但下一刻，那好不容易被施舍的温亮再度被漆黑的木仓口堵上。
他僵硬的转了转眼睛，盯着那支木仓口却莫名的发起了呆。
他捏了捏仍在不自觉颤抖的……手指，捏得尘土、碎石也一并陷入了指尖也毫不在意。
痛意带来的刺激让他的大脑渐渐恢复清明。
他重新看向面前拿枪对准自己的男人，嘴角下意识地勾起腼腆而又乖巧的笑。
但他此刻实在狼狈且混乱，反倒让人没由来的感到警惕。
头好痛……
似乎有什么遮盖了他的眼眸，他的意识也渐渐变得模糊。
是什么，那么清脆？
……
“怎么回事？”
黑衣男人闻声而来，眼前的景象让他不由得挑了挑眉，注意力被那抹红色引走。
漆黑的木仓托残留着些许血迹，因着重力向下落，在地上汇聚成了一小滩血泊。
倒在地上的孩童衣服被石子划烂，碎成了一块一块的布条，被迫暴露在外的那小部分肌肤覆着层层伤痕，黑色的发间还在汩汩的往外冒血。
那人有些僵硬的扯了扯嘴角，道了一句“没什么”，便没了后文。
但那孩子从一片废墟之中爬起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像是一只从炼狱里爬回的恶鬼，又像一只穷途末路的困兽。
脏乱的黑色短发搭在他的脸庞，独属于兽类的竖瞳虽然混乱，但仍下意识的锁定了他。
怪物……
他的双手仍保持着推翻积石的动作，好似下一瞬就会失去了理智的冲上来撕咬。
怪物。
即使他下一刻整个人都恢复成了一副乖顺的模样，就像一只被人驯服了的恶狼，在人前会保持一副听话、愚蠢的“狗样”，但它再怎么像一只家犬，也改变不了它是一头狼的本质。
况且它还是一头恶狼。
——〖实验体〗。
那人的脑海里浮现出了这么一个词，而后就像是数个小气泡被人扎破了一样，在他的脑海里弥漫着、徘徊着浮散开来，充斥着他的大脑。
实验体。
属于组织最深层，也最基本的东西。
很显然，这个男孩是这栋实验楼的“幸存者”，并且是唯一的一个幸存者。
毕竟只有这个能解释男孩的来历，以及……他那人不人鬼不鬼的外貌。
以人类的身躯，却长着一双竖瞳，行走于这个世间。
哦，不对，自从这个小怪物“诞生”后，这个小东西应该就没有出现在这个世界上过了吧。
他很自然的想着。
‘真可怜啊……’
他在心里状似怜惜般叹道，但他手上却毫不收敛的用木仓托狠力一砸，将男孩直接砸道。
他的头上应是破了个口子，并且那应当口子不小，要不然这孩子也不会流那么多血。
‘唉呀，好像有点用力过头了。’
虽是这么想的，但他浑身上下无不在散发着漫不经心的气息。
他虽会替男孩感到可怜，但他毕竟是个组织成员，该有恶劣并不会少。
以至于他的那颗“怜悯之心”在此刻都显得是那么虚伪。
这是他的劣根。
他不会放男孩离去，在他成为实验体的那一刻起，一切注定不一样了。纵使他的实验不一定很重要，但他只要有着〖实验体〗的身份在，组织就不会允许他脱离控制。
但与此同时的，也没有人会希望他回去。异于正常人的外貌和经历让他再也融入不进人类社会了。
而这是人类的劣根。
“幸存者？”
男人看了眼周围，推断道。
“唔，差不多吧。”
但不管怎么说，他先前完全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能碰到一只实验体。
该说他运气好么？
他耸了耸肩道。
“把他带回去吧，那些人应该会挺乐意接受一个新成员的。”
那是必然。
男人在心里吐槽了一句，没有研究员不会接受一个新实验体的，每个人都想在组织里留一条后路，谁知道那位会不会哪天突发奇想的提出一些“尖酸刻薄”的要求。
但他还是开口问道。
“很重要的实验体？”男人挑眉看向他。
没准他就是那条保命的后路呢？
“没准呢。”那人懒散的回了一句。
毕竟能做到这么丧心病狂的地步。
这么小的年纪……
这么小的年纪，即使是他，那会还仍生活在父母的庇护下。
生存在阳光下。
但他深知这是组织一惯的作风，毕竟没有什么比这种没人要的小孩更好用的了。
又或许是有人要的，只不过那些人都死光了什么的。
不过那都不重要了，那孩子的过往早已随着实验楼的倒塌一并埋葬了。
他回不去了。
无论是过去，还是阳光。
……
飘忽的意识渐渐落实，于头顶传来的痛意让他终于对他还活着这一事实产生了实感。
他微皱着眉，缓缓睁开了眼睛，入目的是一个暗无天日的房间，房间里唯一的光亮便是从顶上的通风口泄出的一道微光，以及几个闪着红光的摄像头——他很清楚那是用来做什么的。
兽类的眼眸让他很轻易的就能看清周围，他稍微思考了一下，便睁大了眼睛，两眼空空的看了眼周围。
周围是一群看起来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也可能未必如此，营养不良而长得过分瘦小在这里并不少见，他们警惕着，蜷缩在一个固定的角落里，那些个角落有大有小，杂乱无章但又莫名透露出了些许秩序。
他明白那是因为什么。
那是他们凭自己的力量，争夺来的地盘。
这个地方不小，但被割据得拥挤。这个地方不大，但那是他们唯一一点能让他们有些许安全感的东西了。
轻浅的呼吸声环绕着他。
他现在只有一个勉强可以待的地方，他必须十分努力的蜷缩着自己的身体，才能避免与他人相触。
他无比清楚那导致的后果。
落下的拳脚如雨水般密集，但这比雨水打在人身上痛多了。
他或许会被人殴打到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他会被他们踩在地上，他的手指在他们破烂的鞋底下碾来碾去。
他会被人扯着头发抬起脸，逼迫他向他们道歉。
……
但他此刻并不在意这些。
他抬手捏了捏眉间，动作间牵扯到了他的伤口，身上泛起了细密的刺痛感。
但他毫不在意。
破碎的记忆逐渐拼凑成了一个巨大的拼图。
他什么都想起来了。
上辈子死亡时的痛苦早已不复存在，但灵魂的损伤不可逆转。
他只觉得他的灵魂末端也泛着死前嘴里迷漫的苦杏仁味……
他觉得他这辈子，不，下辈子也不会再吃杏仁了。
他半阖着眼，静静的望着远处细碎的阳光。
空气里纷飞的灰尘在阳光的照射下无处遁形。
即使那仅是一抹微光罢了。
但那仍是光。
让他总是昏昏欲睡的阳光。
暖洋洋的，照得他也懒洋洋的。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裂缝中的阳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