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露声色》三冬江上雪

4、名字 一线青

　　一线青天还被夜色所包裹，久久不愿露头，道路两旁的梧桐，微风动叶，飒飒地响着，只有这个时间段的风是凉爽的，连空气都是清新的。
　　谭乐靠着车窗向外望去，尽管现在是早上五点多，但街上已是车流如织，骑车上学的学生，送学生上学的车，他们统一着装，他们怀揣梦想，都向着同一个地方聚集。
　　离学校门口还有两百多米时，连辰要求下车，他不想坐着白凤琴的车进校园，被同学们看到后议论纷纷，谁知他刚打开车门，谭乐从另一边也下了车。
　　“辰哥，我跟你一起。”谭乐似乎已经忘了昨晚的不愉快，从另一侧迅速下车，满脸笑容地跑向连辰。
　　突然被谭乐这么一喊，路过的同学们纷纷侧目，看向他俩，连辰顿时不好意思起来，匆匆走在前面，话也忘了接。
　　见连辰不理人，谭乐紧跟着跑了两步，跟上连辰的步伐，“辰哥，你怎么了？”
　　连辰倏地停下脚步，谭乐喊的“辰哥”两个字，总在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连辰，他是哥哥，谭乐是弟弟，让他别扭不安，浑身不自在，于是他凑近谭乐，用只有他们两个人才听得到声音说：“乐乐，以后在外面，你就直接叫我名字可以吗？”
　　“……可以是可以，”谭乐疑惑地顿了顿，盯着连辰，“你不喜欢我叫你哥？”
　　“不是，你叫哥可以在家里叫，或者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再叫。”连辰说完突然觉得怪怪的，但是又说不上来哪里怪，又或者是他在自欺欺人，想通过改变称呼，而让自己心安理得一些，罪恶感少一些。
　　谭乐眨了眨眼睛，扬起嘴角，“那好吧，连辰。”
　　连辰心口一颤，腿像抽筋了一般，步子再也无法迈动，他看着笑的一脸灿烂的谭乐，愣怔了几秒，慌乱地转移了视线，他觉得他的病可能更严重了，谭乐只是喊了他的名字，竟然能让他心潮起伏，思潮腾涌。
　　“连辰？”谭乐看着发愣的连辰又喊了一遍。
　　连辰似乎招架不住谭乐这样一脸天真又十分正经地喊他名字的样子，他突然迈开腿，加快了速度，边往校门口跑边说：“赶紧进班上自习吧。”
　　“……好。”谭乐没有多想，跟着连辰小跑了起来。
　　早自习刚下课，谭乐就趴桌子上眯起了眼睛，他太困了，自从上了高中，睡的比狗晚，起的比鸡早，让谭乐身心俱疲。
　　更可恨的是，班里的人好像都不会犯困，一个个跟打了鸡血般，早读一个半小时，一个比一个慷慨激昂，坐着背书不过瘾，还站起来摇头晃脑地背。
　　谭乐整个早自习都处于人魂分离状态，几次差点睡过去，看着同学们这样发奋图强，他也心生惭愧，可是惭愧归惭愧，觉还是要睡的，哪怕下课眯十分钟也是极好的。
　　“欸，谭乐，醒醒，上课了！”同桌代锦佑戳了戳谭乐的胳膊，小声说道。
　　“嗯？”谭乐迷迷糊糊地抬头，看见英语老师已经站在了讲台上，他忍不住打了个呵欠，才懒洋洋地伸手去桌兜里拿英语书。
　　“同学们，昨天的单元检测试卷已发到你们手里，有同学反映阅读理解的第2题，有两个选项的答案都是对的，我在这里讲一下啊，在考试时，当两个选项都没有错的时候，我们只能选择最合适那个……”
　　一上午四节课，谭乐努力保持着清醒，终于在放学铃声响起，所有人都冲去餐厅时，趴在了桌子上，他已经困到感觉不到饥饿。
　　代锦佑跑到餐厅还没排上队打饭，肚子就疼的直冒冷汗，他放下碗筷，便往教室跑去，瞥到没去餐厅的谭乐，忍着疼，张口问道，“谭乐，你怎么没去吃饭啊？”
　　谭乐的头埋在臂弯里，嘟囔了一句，又换了个方向趴着。
　　来不及细细听他说的什么，代锦佑从桌兜里掏出纸，捂着肚子，飞似地往厕所跑去。
　　朦朦胧胧中，谭乐感觉到有人在拽他衣袖，他皱着眉头，头也没抬，有些不耐烦地说：“都说了我不想吃饭，我困，想睡觉。”
　　“再困也先把饭吃了。”连辰把打好的饭菜和保温杯轻轻地放在了谭乐的桌子上，沉着声音说。
　　嗯？！这声音……
　　谭乐猛地睁开眼睛，瞬间清醒，抬起头看向站在身边的连辰，随即眉眼带笑，“辰……连辰，你怎么来了？”
　　连辰拉开谭乐旁边的板凳坐了下来，目光柔和，“我吃完饭回来，看到你们低年级放学，但你却没有下楼，所以就折回去给你打了饭菜，都是你爱吃的，赶紧吃吧。”
　　谭乐眯着眼睛笑了笑，打开了饭盒，夹了一块炸鱼块放进嘴里，“嗯！这鱼块真好吃！谢谢你，连辰。”
　　“不用跟我说谢谢，”连辰伸手拿起保温杯，拧开了盖子，“你杯子呢，拿出来，我把保温杯的水倒给你，我兑的刚刚好可以喝。”
　　谭乐放下筷子，很自然地接过连辰手中杯子，在他诧异的眼神中，直接喝了一大口水，“不用倒来倒去，太麻烦了，我用你的杯子就好。”
　　“你……”连辰的眼睛紧盯着谭乐刚刚用过的地方，那里也是他平时喝水会含住的地方，一想到这里，连辰不自然地吭了两声，撇开了脸，“你……赶紧吃饭，吃完饭盒我带走刷。”
　　“你们先放学的，现在是不是已经开始自习了啊，你回教室吧，我吃完自己去刷。”谭乐嘴巴里含着饭菜，含糊不清地说。
　　“……没事，我等你。”
　　谭乐平时吃饭慢，但他听到连辰要等着他吃完饭，生怕他等太久，耽误他上自习，只能一改常态，狼吞虎咽地往嘴里扒拉着饭菜，话也顾不上说。
　　连看着谭乐把饭吃干净，连辰才心满意足地拿着饭盒在众目睽睽之下离开他的教室。
　　挤在前排看漫画的代锦佑目送着连辰出了教室门，才回到座位，一脸八卦地凑近谭乐，悄声询问，“欸，谭乐，这学霸怎么还亲自给你打饭啊？你俩什么关系？”
　　“学霸？你说连辰吗？哦，他是我哥啊。”谭乐边用纸巾擦桌子边笑了笑说。
　　“哥？你们是亲戚？”代锦佑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拿起桌上的饮料喝了起来。
　　谭乐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一脸疑惑地看着代锦佑，虽然不知道他问这话是什么意思，但还是回答了他，“不是亲戚，是邻居。”
　　“邻居？那你们关系挺好的，白老师每天都来关心问候你，如果不是你和连辰不同姓，我都要以为白老师也是你妈了。”代锦佑拧上饮料瓶的盖子，看着谭乐开着玩笑说道。
　　“你胡说什么！”谭乐被“妈”这个字眼给刺激到，一时没有控制住语调，这句话让原本还嬉笑打闹的教室一下子安静下来，大家全都齐刷刷朝着声音来源望去。
　　代锦佑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话了，慌忙拍了拍谭乐的肩膀，扭头向看过来的同学们牵强地解释道：“我挪桌子不小心夹到谭乐的胳膊了，没事，没事啊！”
　　“谭乐，是不是代锦佑在欺负你？”班长站起身来，看着谭乐的方向关切地问道。
　　“没有。就是……不小心夹到我了。”
　　“那就好，老师还没来，你们把数学练习册拿出来，把今天刚学的那两页填一下，不要再说话了。”班长边说边拿着练习册走上讲台坐了下来。
　　看着情绪低落的谭乐，代锦佑一头雾水，他不知道是哪句话哪个字冒犯到了谭乐，但还是伏身在桌子上，借着前排的人，躲开班长的视线，“对不起啊，谭乐，我以后不乱开玩笑了，你别生气了。”
　　“写作业吧。”谭乐拿出练习册，叹了一口气说。
　　话音刚落，谭乐便感觉有些喘不上来气，他伸手抚了抚胸口，小心翼翼地调整了呼吸，可就在下一秒，胸口的剧痛犹如排山倒海般袭来，他像被人扼住了喉咙，无法再正常呼吸。
　　谭乐伸出手抓住了代锦佑的胳膊，艰难地吐出几个字，“代锦佑……我好像……不能呼吸了。”
　　看到脸色发白，口唇发干，紧紧抓着自己的谭乐，代锦佑吓的一下子弹起来，大叫道，“班长！班长！你快来！谭乐他这是怎么了！”
　　所有人在代锦佑的喊叫声中，都向后排望去，紧接着惊叫声，议论声在班里炸响，周围的同学全都围了上来，一时之间，班里乱成一锅粥。
　　班长从讲台上飞奔过来，挤进人群，一把推开了吓破胆的代锦佑，伸手边拍着谭乐的后背边说道：“谭乐！你还能走吗？我们先去医务室。”
　　“我……我……”谭乐大脑一片空白，眼前的人影也慢慢变得模糊起来，整个人瘫软在了桌子上。
　　“班长，他出了好多汗啊，我去叫老师，你别动他了！还有你们！都散开！让空气流通！”体育委员周震翔说完冲出教室的门，往办公室跑去。
　　谭乐醒来时，那种窒息感已全然消失，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才发现自己躺在病床上正吸着氧，他费力地眨了眨眼睛，听到了门外的白姨和医生在说话。
　　“陈医生，孩子现在没事了吧？”白凤琴紧张地问。
　　“您别担心，他没事了，现在需要卧床休息加吸氧，两天后复查胸片，气胸吸收，未见明显气胸线就可以出院了。”
　　“这是个什么病啊？我需要注意什么？”白凤琴无比自责，觉得是她没有照顾好谭乐，这会声音竟也有些颤抖了。
　　“气胸的发病人群和年龄段是比较瘦比较高的中青年为主，像他这样一米七七的大高个还不到一百斤，偏瘦了，你这做母亲的，往后要给孩子加强营养啊，还要注意，避免让他弯腰提重物，避免剧烈的咳嗽，一旦再次出现呼吸困难或者出现胸痛，一定要及时到医院。”陈医生宽慰道。
　　“好好好，我知道了，多补充营养，我记住了。”
　　听着他们的对话，谭乐突然鼻子一酸，眼泪顺着眼尾无声地滑落，白姨没有否认，她默认了医生的话，住在白姨家就已经够添麻烦了，偏偏身体不争气，现在还耽误白姨工作。
　　“乐乐醒了啊，哎哟，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了？我去叫医生。”白凤琴看到谭乐红着的眼眶，焦急地问。
　　谭乐急忙伸出手拽住了白凤琴，“白姨，我没有不舒服，我就是……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傻孩子，你在胡说些什么啊？你连辰哥小时候也没少麻烦你妈妈……”白凤琴说完便后悔了，她忽然意识到，不应该提这个，于是连忙转移了话题，“那个……医生说你太瘦了，才引发这个气胸的，以后阿姨做饭你必须吃两碗。”
　　“好，”谭乐吸了吸鼻子，勉强挤了一个笑容，又犹豫着说道，“白姨……这件事不要让我姑姑和哥哥知道行吗？我反正也没什么大问题。”
　　白凤琴没想到谭乐会提出这样的请求，他懂事的让人无法拒绝，“好……哦，对了，下午连辰知道了你住院的事，给我打电话，吵着要过来，他高三了，我怕耽误他学习，就没准，我现在得赶紧去把他接过来，否则要急坏了。”
　　谭乐心里一暖，苍白的脸上挂着一丝笑意，“好，白姨，路上注意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