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魂折叠》不发脾气

2、既见君来

　　我跟了穆程希七天，她的生活与我生前几乎没有区别，唯一的差距大概在于她有一个未婚夫，下班之后如果兴致不错，会有个浪漫的夜晚；而我生前的生活，两点一线，除了办公室就是卧室，之所以是卧室是因为我在外工作其实并没有那么高的收入，只租得起一个单间而已，而且几乎是全年无休才能拿到还算体面的工资。
　　穆程希的工作则要“正规”得多，至少是有正常单休和五险一金的，除了特殊节庆日赶项目几乎没什么加班，这些是三年前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之时聊起来的。
　　冬天，算得上是淡季。
　　这一周她很平常，那日在我葬礼上的反应就显得更加反常，我的印象里，我与她其实并没有亲密到会因为我的死而掉眼泪的程度。
　　一个很平常的周末，早上她睡到十点多才睡醒，睁开眼放空了一会儿，她突然说，“我有个很好的朋友，去世了，才二十九岁。”
　　我正百无聊赖的蹲在她卧室的落地窗前看窗外飞来飞去的鸽子，闻言突然一愣，她的未婚夫出差并不在家，她一个人休息在家，所以我才会蹲在她卧室，这句话，她是在跟谁说呢？
　　“我其实……很羡慕她。”她又说了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我走过去坐在她的床边，看到她的神情，忽然好像有什么撞进我的身体里。
　　“穆……程希？”我试探性地叫她的名字，但是显然她还是听不到我的声音。而说完那句话后好半天她都没什么反应，我坐在床沿看着她似乎是出离的状态，足足有十来分钟。
　　一阵尖锐的手机铃声打破平静，她像是被吓了一跳，伸手去接了手机，电话那头是她未婚夫，嘱咐她记得吃午饭。
　　她盯着电话又出了一会儿神，然后拉出了微信，在搜索框犹豫了一下，输入了许哲安的名字。
　　这个名字，让我喉咙里好像被什么东西卡了一下，我和他，原本不至于到“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爱不能，恨也不能。
　　出神的这会儿时间里，穆程希已经给他弹了两个语音电话，都是无人接听，在我以为她要放弃的时候，她又弹了第三个，这次他接了。
　　“许哲安？”对方大概是嗯了一下，穆程希继续道，“子然死了你知道吗？”她的语气很平缓，每个字也很清晰，仿佛只是一个寻常的问句，手机的那头是良久的沉默。
　　“现在知道了。”许哲安沉默了半天，回了这样一句话，穆程希也没什么别的情绪，她的语气依旧平缓，“你欠她的钱还了吗？”
　　“已经还了。”许哲安的声音听不出来什么情绪，穆程希“哦”了一声，两边都陷入了沉默，没一会儿穆程希先开了口，“那就这样，没什么别的事了。”
　　“等一下——”许哲安不知道在做什么，这句喊得有些突兀，喊完又没了声音。
　　穆程希倒是有耐心，确实等住了没挂。
　　“你今天有空吗？有没有时间见一面？”
　　“什么？”穆程希好像是没想到他会邀她见面，“你有什么话不能在电话里说吗？”
　　“她的葬礼，你去了吗？”许哲安没回答她的问题，只抛出自己的问题，穆程希“嗯”了一声，他继续道：“见面说，我把定位发给你。”
　　也没等穆程希答应就挂了电话，随后发了个定位过来，在距她家不算近的一个商圈。
　　穆程希先是对着那个定位看了半晌，然后点开许哲安的微信头像进了他的朋友圈。
　　他的朋友圈没设禁制，公开可见，但只有一条动态，且是三年前发的。
　　文案是：故事不长，满是遗憾。
　　配图只有一张雪景。
　　在我们那么不体面的分手之前，还兴冲冲地约定好一起去西安看雪景，那时我们还计划着会有一个温馨的小家，还憧憬着属于两个人的未来蓝图。
　　真是——造化弄人。
　　现在想来，缘分，就和人命一样，会回光返照。缘分要尽了的时候，会有一段突然很温暖的时光。
　　穆程希看完继续愣神儿，愣了好一会儿退出来翻看着自己的好友列表，翻了几下拉出一个好友页面来，备注写的是“林子然”。
　　我的名字。
　　她依旧是点开了朋友圈，半年可见的动态只有寥寥几条，她点开最新的一条——
　　“感谢阿七同学送的护身符，一切顺遂。”
　　附图是那个护身符照片。
　　穆程希在那张图片上摩挲着，说了句：“真是傻姑娘，护身符给别人看了就不灵了。”
　　我失笑，应不至于是这个原因吧？
　　她起床收拾自己，化了个颇为浓艳的妆，在衣柜里挑了件连衣裙和长风衣，然后配了双足有七八厘米高的高跟鞋，十分飒气，摆出了一股要与人干架的气势。
　　到了约好的地方，她往角落处一望，果然许哲安已经先坐着了，气势如虹地走过去，先把包扔在旁座上，再拉开另一张椅子坐下，整套动作流畅又霸气。
　　许哲安见状倒是没多大表情，只是扬了扬手，招呼服务生将饮品送上来，然后才缓缓把目光落在穆程希身上，“她葬礼你去了？”
　　“这话你不是电话里问过了？”穆程希语气不善，态度可以说是极差。
　　我印象里，她与他的来往是甚密的，三人组里，我反而是较为边缘化的那个。但她在丧宴上种种，今日又是此番奇怪的态度，似是对许哲安有极深的怨怼。
　　“我只是问一下，朝……子然离开得突然，只有你去了。”是了，穆程希不知道我喜欢别人叫我“朝朝”，她不知道我有个别名，我还跟许哲安说，只有他这样叫我，我很开心。
　　“是啊，我去了，我还砸了她的遗像。”
　　“你对她究竟为什么有这么大敌意？”许哲安凝眉，“高中的时候我们不是很要好吗？”
　　“许哲安，你是不是弄错了？”穆程希接过服务生送上来的茶，抬手先饮尽了一杯，才继续道，“我讨厌的是你。”
　　“……”许哲安的表情充满了疑惑，与我可谓是一致，因为我也从来不知道穆程希讨厌他。
　　高中时期我和许哲安还没在一起的时候，我们三人时常一起出没，他们俩成绩不好而我成绩很好，所以我经常给两人补课，我讲完他们经常一起交流，两人相处的时间多过任何一方与我相处，我一直以为他们关系是极好的。
　　大学毕业后我奔波于沿海城市，而他们留于当地工作，我还以为他们会经常聚，而穆程希给我营造的也是我以为的，她的朋友圈经常发两人餐聚的照片。
　　“要不是因为子然喜欢你，我一秒钟都不想见到你！”穆程希说了第二句令我更加疑惑的话，而许哲安却是恍然大悟。
　　我真是满脑子都是问号，一直在旁边对穆程希张牙舞爪喊话，“啥意思你倒是说清楚啊！难不成是喜欢我？”
　　可惜他们都听不见也感知不到我，两人默默无言地品着茶，我真是百无聊赖，正趴在桌子上数手指，忽听见穆程希又开口了：“许哲安，你叫我出来不是就单纯喝个茶吧？”
　　“不行吗？”许哲安轻轻抿了一口茶，放下杯，“三年前，子然一直耿耿于怀，以为自己做了什么对你不起的事，所以我便帮她问问。”
　　啧！许哲安不愧是心理诊疗师，胡话真是张口就来，一点不带心虚的。我可从来没在他面前提起过穆程希，但在大学分开后没什么来往，对这段关系确实迷惑遗憾过。
　　“呵……”她嗤笑了一声，将面前的空茶杯推向前，整个人往后躺，“我们关系好着呢！你们彻底决裂后我们还一起吃过饭……而且你到底算哪门葱，有资格来替她质问？”
　　他解了惑，不想再与她多聊，便没应她只起身就要走，穆程希也跟着起身，正趴在桌子上的我也跟着起身。
　　两人呈剑拔弩张的架势，他先输阵，又坐回原位；而她却是真要走了，弯腰去拿自己的包，碰到桌面上的茶壶，然后桌面上的器具就跟那倒了的茶壶一齐往地上滚，一片“噼里啪啦”的声音，陶瓷与玻璃交相而碎。
　　一时间，整个大厅静了下来，探究的、看热闹的、好奇的……数双眼睛看过来。
　　穆程希也是震住了，我当时还手忙脚乱去扶那个看起来颇为精致的壶，奈何碰不到，眼睁睁看那些器物穿过我的手摔了个稀碎。
　　这种茶饮空间怎么装那么硬的地砖啊，真应该装成木板或者铺个地毯的，我想。
　　“啊，三位没受伤吧？”
　　“三位？”
　　“我们没事。”
　　前来问话的似乎是职位高些的服务生，我听着声音觉得实在熟悉，却又想不起来。许哲安先回神注意到那人的量词，而穆程希拿了包一心想走，很心不在焉。
　　那服务生先是打量了他们俩，然后把目光落在我身上，只是看了一下又扭头去跟许哲安说话了，“是两位啊，没伤到就好，需要帮忙换新的一套过来吗？”
　　“不用了，多少钱？在哪里结账？”穆程希往外走，服务生领着她去吧台结账，我跟上。
　　“茶水钱之前那位先生付过了，摔碎的茶具总共是1980元，这是账单。”在穆程希很不好看的脸色下，那服务生将单子抵到了她眼前。
　　1980元，并不是很贵，但绝不便宜，任是穆程希薪资不低也是要好一番肉疼的地步。
　　“怎么给客人用那种茶壶，真是！”我碎碎念，那壶确实是非常不错的料，这价格很算是良心的价了。
　　那人抬眸看了我一眼。
　　因为我是站在穆程希身侧的，与那人正是正对的角度，所以我很确认，他确实是看了我一眼。
　　我第一反应是他通灵，就像小说或网剧里那样能看见鬼魂，是异能者。
　　所以等穆程希和许哲安走后，我寻了个他休息的时机，一下子“飘”到了他面前。
　　他先是被吓了一跳，待看清楚了我，又神色如常地坐回长椅上，在我正要开口说话时，他却抢先开了口，语气里满是伤感——
　　“朝朝，我真没想到居然会这样再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