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雪掩旧痕裘尚暖，剑挑新恨影成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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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元县落了今冬头一场雪，夜来朔风卷着鹅毛般的雪片，扑簌簌压满了屋檐枝头。及至辰时，天地早已裹了层素纨。
宋院内室却暖意氤氲，炭盆里残红未灭，犹带着昨夜缱绻的余温。幔帐内，宋凝霜将醒未醒，手臂还环在姜书梨腰间。
姜书梨侧卧着，晨光透过幔帐，为宋凝霜的睡颜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她睡颜恬静，长睫如蝶翼垂落，衬得那对秀气的眉愈发温婉。
目光下移，落在她微启的唇上——那抹嫣红未褪，依稀还留着昨夜被反复厮磨的痕迹。姜书梨耳尖一热，想起这人昨夜是如何勾着她，一遍遍诱她沉沦的。
见她仍睡得安稳，姜书梨忽生促狭，指尖轻轻捏住她的秀鼻，俯身在她耳边呵气如兰: “凝儿，该起了。”
“又不用执课……”宋凝霜受扰，拨开她作乱的手，闭着眼往衾被里缩了缩，像只贪暖的猫，“我再眯会儿……”
姜书梨扯了扯被角: “不是说今日要去书院？”
“晚些再去也不迟……”宋凝霜嗓音黏着睡意，手指却精准地勾住姜书梨的衣带，轻轻一拽便将人带得倾身而下。她睁开半只眼，眸中漾着温暖的水光：“书梨，容我偷这半日浮生，可好？”手掌已顺着衣带探入，温凉的指尖抚上对方腰后那片细腻肌肤，将人牢牢锁在怀中。
姜书梨被她缠得发痒，轻笑着推她肩膀: “懒虫，再不起，我可要学那李婶，给你说门亲事醒醒神——”
话音刚落，衾被间倏地探出那张睡颜。宋凝霜眼底还凝着雾蒙蒙的倦意，却已微微挑眉：“说亲？”她突然撑起身子，动作间露出雪白中衣下若隐若现的红痕，“书梨欲打算要将我说与谁？”
姜书梨指尖抚上她微凉的耳垂，忽然使坏般轻轻一捏：“那凝儿想与谁说亲？”
闻言，宋凝霜清醒了下，故作沉思，眸光却悄悄流转：“细想之下...倒真想起个合适的。“
“嗯？”姜书梨眯起眼，尾音微微上扬。她指尖不知何时已抵在宋凝霜腰间软肉上，面上虽带着笑，眼底却闪过一丝危险的流光，“不妨...仔细说说？”
宋凝霜凑近她耳畔: “正是那株我亲手从井边拾回来的小梨花。”
“好啊，凝儿如今倒是学会……”姜书梨正欲指尖发力，手腕忽被擒住。
“啊——”
话未说完，宋凝霜忽地一个翻身将她压回枕上：“哎呀，难怪方才觉着饥肠辘辘，原来已过了早食时辰。”说罢忽地倾身，在她唇上偷了个香。待得姜书梨反应过来，那人已披衣下榻，回眸时眼角眉梢都是得逞的狡黠。
“宋、凝、霜——”姜书梨抓起软枕掷去，却见那人广袖一展，轻巧接住: “书梨，莫再躲懒了，该起了。”
姜书梨: “……”
晴雪初霁，天光清冷。
姜书梨替宋凝霜系好披风领口的丝带，指尖将披风的毛领拢了拢，柔声道：“早些回来。”
宋凝霜笑着应下，推开院门时，却见石阶上静静搁着个墨蓝锦缎包袱。她四下望了望，长巷空寂，唯余几行足印浅浅印在雪地上。
指尖触到包袱的刹那，她呼吸微微一滞。锦缎下熟悉的轮廓，令她不必打开也知晓是何物。
去书院的路忽然变得很长，怀中包袱似有千钧重，压得她心口发沉。晨时与姜书梨笑闹的欢愉，此刻都化作雪地上深浅不一的脚印，每一步都陷在往事里。
鸿山书院的书房内，宋凝霜与陆怀远对坐，将讲学之事细细说完，话题便转到了范伯舟一事上。
“逐出书院？”宋凝霜神色一顿，“所为何事？”
陆怀远沉声道：“收受贿赂，有违师道。院中已查明属实，依规处置。”
其实陆怀远对范伯舟一事早有定夺。此番严惩，一来是为维护书院清誉，然暗地里却也不乏私心——他早就对范伯舟处处刁难宋凝霜一事心生不满。
那纸公示文书写得极是含蓄，仅以‘德行有亏，违背师道’八字定罪。但‘革除教职，即日离院’的处置，在这素来以宽厚待人的鸿山书院，已是罕见的严厉。
大安国素来重教，律令明载：「为师者当以德正身，以德励学，以德授教。」范伯舟收受钱财之举，正是触犯了最根本的师德底线。
书院众执事念其执教二十余载，在鸿山书院也有多年苦劳，最终只作清退处理，未再深究。然则此事虽未明言细故，消息却不胫而走。一个年近不惑的教书先生，落得如此下场，往后在这文人圈中，怕是再难立足。
宋凝霜闻言并未显露半分快意，只是低垂眼睫轻叹道：“但愿他好自为之罢。”话落，眸光却已不由自主地飘向案几上那个墨蓝色的包袱，指尖在袖中无意识地蜷了蜷。
她沉默片刻，终是将包袱轻轻推至陆怀远面前：“陆伯伯，这个劳您还给他。”
陆怀远手一顿，抬眼望向她。
“安儿......”他叹息一声，将茶盏搁下，“这狐裘他每年都送，你每年都退，何必如此？
窗外雪光映进来，照得宋凝霜面色愈发苍白: “那便劳您转告，让他不必再费这番心思了。”
“他始终是你父亲，记挂着你的。”
“——他不是！”宋凝霜眼圈骤然泛红，指尖掐进掌心，“自母亲走后，他便再不是我父亲。你说他记挂？那母亲病重时，他在哪里？我变卖府宅四处筹钱时，他在做什么？我穷途末路险些被贱卖时，他可曾记挂她还有个女儿？现在这般虚情假意，”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冰，“我不稀罕。”
陆怀远沉默。良久，他才哑声道：“孩子啊，你们终究血脉相连......”
宋凝霜倏地起身: “早断了，从他把那对母子领进门那日起，我们便没有关系了。”
姜书梨自宋凝霜出门后，不多时也踏雪而去。她欲去楚记糕点铺买些糕点，再去趟白灵子处——因先前数次帮忙，还有宋凝霜风寒的药方便是从她那儿取的，此次平陵回来，总该带些谢礼。
可刚转过巷口，她便觉察到身后若有似无的视线。
她唇角微勾，故意往清河桥西侧的僻静小路走去。雪覆枝头，将枯木压得低垂，她一身素白衣裙几乎与雪色融为一体。脚步轻转，人已隐在一株老树后。
那人见跟丢了，正蹙眉四下张望时：“陆郎君——”姜书梨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惊得陆才笙猛然转身，却见她不知何时已立在三步之外，“可是在寻我？”
陆才笙猛然回头，目光如刀：“姜娘子好身手。”他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寻常闺秀可没有你这般警觉。”
“哦？”姜书梨浅笑，“陆郎君这话，倒教人听不明白了。”
“安儿不在此处，姜娘子何必再作这楚楚姿态？”
姜书梨忽地轻笑出声，鬓间朱钗在天色下划出冷冽的弧度：“她在与不在，有何分别？倒是陆校尉这没来由的指摘，才真真是装腔作势。”
“夜闯宫禁如入无人之境，”陆才笙突然逼近一步，腰间玉带扣与佩剑撞出清脆声响，“姜娘子这身功夫，藏得倒是严实。”
姜书梨袖中的手指微微一蜷，这才觉出麻烦来。那夜巡值的禁军分明已尽数灭口，怎会......她面上仍端着滴水不漏的浅笑：“陆大人这话，越发叫人听不懂了。”
“哼，还要狡辩！”陆才笙沉声，“擅闯皇城，盗取国宝，残杀禁军——姜书梨，你手段当真了得！”
“证据呢？”姜书梨倏然抬眸，眼中寒星迸溅，“莫非这大安的律法，如今都靠陆大人红口白牙来断案了？”
“是不是红口白牙，试试便知！”
话音刚落，陆才笙手腕一翻，灰黑色的鹰纹佩剑凌空旋出，剑鞘脱手，重重砸落在地。寒光乍现，剑锋如电，直逼姜书梨咽喉而来！
姜书梨瞳孔骤缩，足尖一点，身形疾退数步，袖中掌风骤起，硬生生抵住那凛冽剑势。
陆才笙身法如电，剑势凌厉逼人，一招未尽，新招已至。寒光织就天罗地网，剑锋所过之处，连空气都似被斩裂。姜书梨不敢硬接，身形飘忽如絮，在剑影中腾挪闪转。她指尖微动，却又强行压下掐诀的冲动——此刻若施法术，身份必露！只得咬紧牙关，以一双素手硬撼锋芒。
陆才笙剑势骤收: “能徒手接我数余招而不碰分毫，你还是第一人！”
“陆郎君承让了。”姜书梨话落，身形已如游鱼般滑开数尺，始终以守为攻。
陆才笙唇角忽地勾起一抹冷笑，剑锋虚晃一招，趁姜书梨侧身避让之际，右腿如鞭横扫。姜书梨旋身而起，青丝飞扬间却见陆才笙左掌已至——
“砰！”
一记重掌结结实实印在她后心，姜书梨闷哼一声，踉跄前扑数步。
“你——”
陆才笙剑眉一挑，冷嗤道：“明明有十分本事，偏要藏七分。怎么，怕露出马脚？”
姜书梨衣袖轻拂，唇角噙着浅笑：“陆大人说笑了，小女子不过学了些粗浅功夫防身，何来藏拙之说。”
“嘴硬！”陆才笙眼中寒光乍现，“我倒要看看你能装到几时！”话罢，身形已如离弦之箭直逼而来。
姜书梨不退反进，素手翻飞间精准扣住对方持剑的手腕，一个巧劲翻转，只听‘铮’的一声，长剑应声落地。陆才笙正欲俯身，却被她一记扫腿将佩剑踢出数丈。电光火石间，姜书梨的掌风已至面门，逼得他不得不撤步回防。
两人你来我往，转眼又过数十招。姜书梨一个闪身，见后背将要撞上老树虬结的树干。眼见陆才笙攻势如潮，她眸光一凛，足尖轻点树干借力，身形如燕掠向远处。
“想走？”陆才笙冷哼一声，提气纵身，衣袂翻飞间已追出数丈。
宋凝霜缓步踏出书院门槛，冬日的阳光落在她脸上，却衬得原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添几分惨淡。
陆怀远的话语犹在耳畔回响：“安儿，你说的这些我都问过志承了。他说当年并非故意不来，是那王慧暗中作梗，隐瞒了你母亲病重的消息。那时他恰巧在外行商，待得知消息时......已经来不及了。”
“怪谁呢？”宋凝霜仰起脸，将眼眶里打转的泪水生生逼回，“要怪就怪他自己。若不是他当年自己作下的孽……”话音戛然而止，纤长的手指紧紧攥住衣袖。
“他已经遭报应了！”陆怀远突然提高声调。
宋凝霜睫毛剧烈一颤：“什、什么？”
“唉，这事他本不让我告诉你，可我实在不忍看你们父女再相互折磨下去。”陆怀远重重叹息，“自你母亲走后，他便郁结于心，这些年请遍名医，病情时好时坏。加上操劳过度，如今已是危急！”
宋凝霜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大夫说，若好生将养，或许还有救。”陆怀远声音渐低，“可他偏不听劝，终日奔波劳碌，只怕再这么下去......”
一阵尖锐的疼痛突然刺穿心口。宋凝霜猛地攥紧衣袖，声音却平静得可怕：“他自己都不在乎这条命，旁人操什么心？”
“安儿！”陆怀远急声道，“你怎么不明白，这世上除了你，还有谁能劝得住他？”
“陆伯伯，安儿还有事，先告辞了。"转身的刹那，积蓄已久的泪水终于决堤。她几乎是落荒而逃，生怕多留一刻就会泄露心底的慌乱。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雪掩旧痕裘尚暖，剑挑新恨影成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