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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寒窗忽闻师将去,冬风已作别离声 ...

  •   薛湛书院,春诵斋。

      冬月的天气说变就变,寒风裹挟着细雪,扑打着窗棂。

      孟承蠡裹着一身寒气推门而入,肩头还落着未化的雪粒。几个同窗围案而坐,言谈间隐约听得“宋先生”三字。

      “你们在说什么呢?”孟承蠡抖落沾雪的斗篷,目光在众人脸上逡巡。

      其中一人抬头道:“在说宋先生结束讲学的事。”

      “结束讲学?”孟承蠡手中动作一顿。

      另一学子诧异道:“承蠡,你竟不知道?”见他只是蹙眉不语,便继续道:“今日先生们在馆阁作学术讲论,临了薛山长议及了此事。”

      孟承蠡只觉胸口发闷: “怎么这般突然?”

      “是啊,”先前说话的学子叹道,“宋先生待人温煦,言谈间总带着三分笑意,便是训诫,也从不疾言厉色。听她讲学,不知不觉就入了神。这样的先生,实话说我还真舍不得她走。”

      “承蠡!快上课了,你去哪儿?”

      身后传来同窗的呼喊,他却充耳不闻,一把推开斋门,径直而出。穿过回廊间,墨色衣袂在风中翻卷,裹挟着寒风扑面而来。穿过月洞门,他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

      书房内,宋凝霜因前两日染了风寒,又固执地不肯服药,病情反而加重了几分。

      “啊嚏——”

      一声清脆的喷嚏打破了书房的宁静。杨光旭闻声抬头,不由关切道:“宋先生,你这风寒都拖了好几日,怎的还不见好转?”

      “天气骤寒,自然好得慢些。”宋凝霜垂眸掩饰,自然不会说出自己一直拒绝服药,硬生生扛着。

      杨光旭并未想到这层,瞥见其他先生都埋首案牍,便凑近宋凝霜,压低声音促狭道:“安子,要我说啊,夜里你就该早些歇息,少缠着姜娘子闹腾,这风寒呐自然好得快。”

      “?!”宋凝霜闻言顿时涨红了脸,“光旭,你——”

      见她羞恼的模样,杨光旭连忙抓起书册:“我先去上课。”说罢,笑着往门外走去。

      恰在此时,孟承蠡正徘徊在书房门前。他抬起的手悬在半空,指尖微微颤动,终是缓缓落下。他怔怔望着房门,忽觉自己这般贸然前来不知该说些什么,正欲转身离去。

      ‘吱呀’一声,房门忽开。杨光旭捧着书卷走出,见他在此,不由诧异:“孟学子?”

      “杨先生......”孟承蠡一怔。

      “你来寻宋先生的吧?”

      书房内,宋凝霜的笔尖在书册上微微一顿,她抬眸望向门外,恰见少年局促的身影。

      “我......”孟承蠡语塞,目光却不自觉越过杨光旭肩头。

      杨光旭顺着他的视线回首,忽而了然:“她在,你进去吧。”

      孟承蠡他深吸一口气,终是抬步迈过了脚下的门槛。

      宋凝霜搁下狼毫,略感意外:“承蠡?可是有事?”

      孟承蠡目光微动,扫了眼四周,似有迟疑:“宋……你可否借一步说话?”

      宋凝霜见他神色凝重,便起身引他至廊外小亭。细雪簌簌,落在亭檐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她拢了拢衣袖,问道:“这个时辰,你不是该去上课了?怎么突然寻我?”

      孟承蠡沉默片刻,终是开口:“听闻讲学期限已至,你……要离开了?”

      宋凝霜微怔,随即失笑:“此事今日才定下,你倒是消息灵通。”

      “所以,是真的?”他声音低沉,似在确认。

      她轻轻颔首:“嗯。”

      “能……不走吗?”他抬眸看她,语气里竟带了几分恳切。

      宋凝霜摇头道:“我非薛湛书院常聘之师,并无继续留下的理由。”

      “此事不难,我可以想办法。”孟承蠡忽然道,语气坚决。

      宋凝霜眸光微转,未曾料到,最不愿她离开的,竟会是孟承蠡。她唇边浮起一抹浅笑:“为何要留我?”

      孟承蠡侧过脸去,避开她探询的目光:“不过是他们几个盼你留下,我替他们问一句罢了。”

      “我记得春诵斋里,就属你最爱与我作对。”宋凝霜轻笑:“那为何偏是让你来问?”

      少年耳尖微红,仍强撑着嘴硬:“他们胆小,不敢来问,我可不怕你。”

      她背着手微微倾身,轻叹一声: “也是,如今我要走了,没人再拘着你,你心里怕是高兴还来不及。”

      “你——”孟承蠡语塞,无从辩解,半晌才闷闷道,“几时走?”

      “待明日结课,后日便走。”她答得干脆。

      宋凝霜拢了拢被风吹乱的衣袖,忽然笑道:“可要来送我?”

      孟承蠡盯着亭角的积雪,语气生硬:“不去,后日要上课。”

      “这样啊...”她故作遗憾地轻叹,“本给你备了份临别赠礼,若不来,可就...”

      “再说吧。”少年打断她的话,声音里却藏着一丝动摇。

      雪落得更密了,宋凝霜道:“好了,再说下去真要误了课业,快回去吧。”

      细雪纷飞,青石小径上已覆了一层薄白的雪毯。宋凝霜执伞徐行,伞面不时被寒风掀起,几片雪花趁机钻入,沾在她的衣襟上,化作点点深色的水痕。

      刚踏入东跨院的院门,姜书梨便从廊下快步迎来。

      “书梨。”

      姜书梨自然地接过宋凝霜手中的油纸伞,指尖相触时,那刺骨的凉意让她心头一紧,眉头顿时蹙起:“手这般凉,冻坏了吧?”

      宋凝霜呵出一团白雾,嘴角微扬:“不碍事的。”

      姜书梨将伞收拢,目光落在她冻得通红的鼻尖上,心疼道:“先进屋吧,炭盆早烧好了。”说着便将人往屋里带。

      “嗯。”她温顺应着,任由对方牵着自己踏入暖意融融的屋内。

      屋内炭火正旺,暖意扑面而来。姜书梨替她解下那件淡蓝色披风,仔细抚平褶皱挂在木衣架上。宋凝霜望着她忙碌的背影,轻声道:“有劳书梨。”

      姜书梨挂好披风,回眸斜了她一眼道:“说什么傻话。”

      宋凝霜但笑不语,径自往桌案前坐下。炭盆里的炭烧得正红,将她的脸庞映得格外柔和。

      “先暖暖身子,”姜书梨给她倒了一杯热茶,“待会再用晚食。”

      “好。”

      暮色四合,檐下的灯笼在雪夜里晕开一团暖光。宋凝霜沐浴归来,便见姜书梨端着青瓷药碗踏进内室。那碗中药汁乌沉,蒸腾的热气裹挟着苦涩药香,瞬间盈满整个屋子。

      “呐,把它喝了。”姜书梨将药碗置于她眼前。

      宋凝霜蹙眉看着碗中浓黑的药汁:“这是什么?”

      “治风寒的。”

      一听是药,宋凝霜立刻往后缩了缩:“我好端端的喝药作什……”一个响亮的喷嚏打断了她的话尾音。她慌忙抿住唇,纤长的睫毛低垂,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姜书梨好整以暇地挑眉:“嗯?好端端?”

      “书梨......”宋凝霜放软了声音,指尖悄悄拽住她的衣袖轻轻晃了晃,眸中带着几分讨饶的意味,“可以不喝么?”

      姜书梨却不为所动,反手握住她作乱的手指:“前几日见你病症尚轻,我纵着你任性。”说着将药碗又往前推了寸许,“今日这药,你必须得喝。”

      宋凝霜: “……”

      姜书梨忽然福至心灵:“你莫不是怕苦?”她倾身凑近,捕捉到对方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顿时了然。

      “我......”宋凝霜刚要辩解,就被姜书梨截住了话头。

      “这样,”姜书梨眼里漾起狡黠的光,“你乖乖喝完,我便予你个奖励。”

      宋凝霜失笑:“书梨,你当我是那三岁稚童么?”见姜书梨一副不容抗拒的神色,她终是端起药碗。乌黑的药汁映着她微蹙的眉尖,却在对上姜书梨含笑的眼眸时,闭气仰头一饮而尽。

      苦涩的药味让宋凝霜整张小脸都皱了起来。待缓过劲来,她望着眼前笑意盈盈的人,不满道:“药喝完了,我的奖励呢?”说着,还摊开手掌讨要。

      姜书梨轻笑一声,抬手覆上她的掌心,十指自然而然地交缠。随即倾身上前,在她唇角轻轻落下一吻,声音压得极低:“这个奖励可还满意?”

      宋凝霜只觉唇角的温热触感转瞬即逝,却似星火燎原。自荀蓉一事,她们已许久未有过亲近。此刻这个突如其来的吻,像是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宋凝霜心底锁着的情潮,将她这些时日压抑的思念尽数点燃。

      宋凝霜下意识抓住她的手腕,指尖不自觉地收紧。

      姜书梨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异样,见这人贴近,却被她的指尖抵住了唇瓣:“不可。”

      “书梨......”她眼中带着几分委屈。

      “这几日乖乖吃药,其余的…等你风寒痊愈再说。”姜书梨笑着退开,留下宋凝霜独自楞在原地,脸上红晕未消。

      第二日课毕,宋凝霜自薛公明手中接过盖有朱红院印的讲学手书。薛公明抚须长谈,言语间尽是赏识之意。而后又与刘学凌等诸位先生、春诵斋学子一一作别。杨光旭因讲学之期尚余半月,此次并未同行。

      启程这日,晨雾未散。宋凝霜将最后一件行装放入马车,转身扶着姜书梨与陆才瑾登车。她环顾四周,目光在舍馆大门处停留片刻,却始终未见那孩子身影。

      “霜儿姐姐,可以走了。”陆才瑾在车内轻唤。

      宋凝霜微微颔首:“好。”正欲登车,忽听得远处一声清亮的呼唤穿透晨雾:“等等——”

      宋凝霜转身,但见孟承蠡疾奔而来。他在马车前站定,将手中的囊袋郑重递上: “我昨日随手买的,你留作纪念。”

      宋凝霜指尖刚触到囊袋系带,孟承蠡突然出声: “先别打开。”他耳尖微红,目光游移,“回去再看。”

      宋凝霜会意一笑,将囊袋仔细收进袖中。转而取出一本蓝皮册子,书面上‘绘事琐言’四个清隽小楷墨迹犹新:“这是我这些年作画的心得,今日赠予你。”

      孟承蠡盯着书册:“这......”

      “收下吧。”宋凝霜不由分说将书册塞进他手中,“我知你也爱丹青之道。”她顿了顿,声音柔和下来,“承蠡,喜欢什么不妨直说。你这闷葫芦性子,总该改改了。”

      孟承蠡眉头一皱,别过脸去:“都要走了还这般啰嗦。”

      “正因要走了,这些话现在不说,往后你想听都听不到了。”

      “承蠡,我该启程了。”宋凝霜最后望了他一眼,晨光中少年的身影格外清晰。她温声道,“记住,丹青之妙,在于将心中所爱诉诸笔端。莫要将它只困于方寸之间。提笔作画时,那份欢喜便是意义所在。”

      马车缓缓启动时,孟承蠡突然追出几步,声音穿透晨雾:“先生——!”他攥紧手中的画册。

      学生...记下了!

      马车内,姜书梨执起宋凝霜的手,指尖在她掌心轻轻一勾,眼尾漾起笑意:“我倒是第一次见你这般。”

      “嗯?”宋凝霜疑惑地抬眸,却撞进姜书梨含笑的眼底。

      “方才谆谆教诲时,眉宇间那份认真,当真是令人心折的师者风范。”

      宋凝霜摇头浅笑:“不过尽本分罢了。”

      一旁的陆才瑾罕见地沉默着,指尖挑起车帘一角。远处西门楼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模糊,她久久凝视,直到那飞檐翘角完全消失在视野中,才轻轻放下帘子。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向着城外官道渐行渐远,只留下两道浅浅的车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5章 寒窗忽闻师将去,冬风已作别离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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