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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晚霞 究竟哪里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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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群人在镇上新开的西餐厅吃饭。
说是西餐厅,其实就是卖些披萨、牛排、炸物之类的小食,装修得好看新潮,还有漂亮的秋千椅子。
纪铭看吴旭笑着打字,靠过来看她手机,问,跟谁聊啊?
吴旭往旁边挪了挪:“小状元呗。”
纪铭说你总逗人家小孩,有劲没劲。
还想说什么,却被吴旭打断了。
吴旭招呼坐在对面的纪锋,假装生气地问他,你为什么也不理我呢?这么久了。你是去了北京,大城市了,给你发Q.Q都找不见你人了,是不打算和我们这群狐朋狗友打交道了?
一年不见了,纪锋比起离开时,外形确实有了质的飞跃,他没有再染乱七八糟的头发,而是蓄起了黑色的长发,稍微打点定型蜡,贴住脑后,露出五官,竟有了点年轻时的山下智久的味道。身上穿的也低调,黑色羽绒服黑色板鞋,说不清到底是哪里作用,反正整个人洋气多了。瘦削,洋气。
“旭姐,真不是我不回你,我签公司了,管得可严,”纪锋面露难色,实话实讲,“让我把Q.Q号手机号全都换了,以前的同学朋友也都别联系了。”
纪锋讲了很多他去了北京之后的经历,说他平时在公司都干些什么,练唱歌,练跳舞,拍广告当群演......有一些好生疏又好时髦的词儿,还有听过没听过的、时不时出现在娱乐新闻里的人名。
王立瑾感叹说好家伙,你是要当明星了,现在先签点名给我们,回头我们去卖。纪锋摆摆手说,早着呢,他光是这个普通话就要练好久,公司说他讲话有口音,可他自己从来不觉得。而且他们那是个小公司,资源有限,他又是小地方出来的,纯草根,没背景,没学历,经纪人说了,他有潜力,但是要很努力很努力才能有出头机会。
是有机会,而不是一定会出头。
纪锋不和吴旭藏私,有啥说啥,他爸妈太想他出人头地了,他以前就是个再平庸不过的混小子,没什么一技之长,最多也就是长得还行,从学校出来,打个工混口饭,不会有大出息,偶然间撞上运气,让他爸妈看到他有成人上人的可能,恨不能举全家之力。
他妈给发掘他的老师没少包红包,还有来回托关系的钱,求人吃个饭,几万块钱扔进去连个响儿都听不见。纪锋知道,他家已经快被掏空了,还找大伯家借了钱,那十万块钱是大伯打算明年给纪铭开美发店的钱,也都扔进去了。
纪锋说着说着垂下肩膀,痛苦地抱住脑袋。这让吴旭原本想问的那句“你现在生活开心吗”卡在了嗓子眼。
纪锋一看就不开心,吴旭原本以为纪锋是他们几个之中最快定下人生方向,走上确定道路的人,现在看来根本不是那回事儿。
纪锋的朋友拍了拍纪锋后背,给他倒了杯柠檬水,让他控制下。
这朋友是前几天,同纪锋一道回来什蒲的,纪锋介绍,这男生姓褚,也是他们公司的,和他同一批签约,假期闲着没事儿干,不愿回家,索性来纪锋的家乡逛逛。
“我还是那句话,每个人承压能力不一样。有些人天生就能扛,有些人扛不了,这没什么丢人的。但你现在的问题不是压力大,是你太着急了,别人急着让你成功,你就上套。”褚明叙说。
纪锋烦躁得很:“那是我爸妈,我大伯,我家里人。”
褚明叙呵笑:“所以呢?你什么意思?大家族了不得啊?”
纪锋不喝水,褚明叙就把那杯柠檬水拿过来自己喝了:“他们为你投入,他们愿意。父母养孩子是他们愿意承担的责任,公司签你,是他们评估过你有价值。你又不欠谁的。”
徐佳佳面露嫌弃,靠在吴旭耳朵边,小声说:“真烦人,纪锋的朋友说话好难听呀......”
王立瑾则靠近吴旭另一边耳朵:“这人,真通透!”语气里是钦羡。
......
吴旭看着纪锋,她心情很复杂,而纪铭忙着给她切牛排,切披萨,都快把她面前的盘子堆成山了。
吴旭不耐烦地说我不饿,不吃。
纪铭看看吴旭,又看看桌对面的纪锋,气不打一处来,干脆把盘子挪过来,自己吃了个精光。
褚明叙说,别在这多愁善感了,惹人烦,走吧,带我去逛逛,不是跟我吹你们这镇子这里好那里好的,我怎么来这几天看着的全是脏乱差呢?
一行人从结账到走出餐厅,气氛陡然落寞起来,纪锋觉出大伙兴致一般,先苦笑说了句不好意思啊,他害得好好的聚会都没意思了,明明难得才见一面呢。
他捏了捏徐佳佳的脸,说你别愁眉苦脸的,我没事,我要是哪天死了,你再这么一副追悼会的表情行不?
徐佳佳拍他手说什么呀!我原本想的是带上你朋友一起去溶洞玩玩,春节期间景区免票,可刚刚看了看时间,好像免票从明天才开始呢。
王立瑾说没事儿,咱们都是有学生证的人,学生证半价,没几个钱。
褚明叙很是瞧不上的表情,把背包甩上肩膀说,就你们那个破溶洞,我查了,连个三星景区都评不上,我不稀罕去。
吴旭看着他,问那你想去哪呢?我们什蒲反正就这么大点地儿,你来之前就应该知道啊。
褚明叙想了想,指着远处天边连绵的山际:“爬山吧!你们这山挺多,城市里都见不着,找个高的,爬爬看。”
吴旭把刚刚那声呵呵原封不动还给他:“这不是你想象里的城市公园里的山,你不知道爬上去有多难,镇子周边的山都荒,全是石头,爬不了,稍微远处的几个村子,人家要种地的,坳子里是水果大棚,山脚是苞米,再往上是板栗林,那都是私人承包的,养着狗防贼,见着不认识的人就吠,之前有个画画的来写生,走迷了路进了板栗林,被狗把大腿根儿咬掉那么大一块......”
……吓唬一下嘛,小小滴。
在场的都知道吴旭在扯犊子呢,各自聊别的去了,就只有褚明叙听得认真,吴旭把血腥场面编得绘声绘色有鼻子有眼儿,褚明叙听到狗把那肉吃了,周身一震。
吴旭后来才知道褚明叙小时候真的被狗咬过。
不过那是好久以后的再相见了。
“你别逗他了旭姐。”纪锋真的比以前在镇子时稳当太多了,他喊上褚明叙,“走吧,我带你上山,没有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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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寒假结束以后,吴旭第一次,开始认认真真思考起未来。
不是说之前没有思考过,中考之后这群伙伴们各奔东西,她作为社交中心首当其冲感受到了什么叫做“成长是单人副本,无法组队通关”。
她没和任何人说,她其实有好多个晚上失眠了,因为不适应中专住校,不适应必须统一起床统一关寝的时间规定,不适应宿舍的室友们来自周边各个县镇,她要从头开始交朋友,从头开始捋顺自己的生活节奏。
而看到了纪锋的处境之后,吴旭变得更加紧张。
未来这个词实在太庞大,也太遥远了,她不知道究竟哪里算未来,是二十岁,二十五岁,还是三十岁算未来,她也不知道那个时候的自己会是什么样子,人在面对未知时涌起来的第一个念头是惧怕,吴旭不免俗,倒不是惧怕自己会像纪锋一样扛压扛不住,也不是怕徐佳佳式惹祸上身体质,一步一坎,据说徐佳佳的中式面点学不下去了,春节后没几天,竟休学了......
吴旭觉得关关难过关关过,这没什么,她怕的是,她被大家落下了。
周围的一切变化得好快,爸妈的彩票站现在变成了保健品店,几个月前还大张旗鼓开业的烧烤店忽然倒闭,改成了西餐,就连他们常去的网吧今年都升级换代成了网咖,有咖啡和小蛋糕,还有付费陪玩......
吴旭自知她其实根本没有在学校学到任何技能,就是在浪费生命,原地踏步,她的英语终于及格了,不是真的像她说的那样努力了,而是她和英语老师关系很好,帮英语老师拷U盘下印卷子的时候她提前看到了题。
英语老师也知道她看到了,但没拦她,反倒让U盘在她那留了一宿。
吴旭因为这件事,先是沾沾自喜,而后羞愧,再后自责,但她不能承认错误,也不能告诉任何人,因为不能让英语老师跟着吃瓜落......
她在学校学得最好的一门课,是前厅服务与管理,这是一门理论加实践的一加一课程,吴旭理论半吊子,但实例模拟特别牛,老师说她观察能力强,共情能力强,表达能力强,心理素质也好。
吴旭被夸美了,问老师那我还有什么可进步的空间?
老师说你很聪明,但都是小聪明,你怕麻烦,所以习惯用一些小聪明来快速达到自己的目的,但这样得来的东西往往都很虚,会有漏洞,容易让自己陷入拆了东墙补西墙的尴尬境地,我问你,你刚刚直接用升级房间来弥补一条噪音客诉,就向我举手示意,处理完毕,这流程算走完了吗?你有上报今日工作记录吗?有排查噪音来源吗?有联系维修部门吗?最重要的,但凡你查一查入住记录就会发现这个客人每个月都有一次入住,每次都会固定反应噪音问题,甚至有几次用了专业分贝测量仪,要么是职业剃刀,要么是总部来的督导,你考虑过这样的情况吗?
你没有,你只想着把这场冲突压下去,把事儿平了拉倒,顾头不顾腚。
老师在她的课程评语上写:
聪明,机敏,勇往直前,敢想敢做。
但冲动,冒进,自由散漫,没有耐心。
“着火了,不要一味地只想着把眼前的火苗扑灭,你得知道为什么起火,到底哪里在起火。”
“不然这场火还会卷土重来。”
二年级结束的时候,吴旭面临着选择——明年,要么报名考试,继续读大专,要么直接安排实习单位。
吴旭知道自己不是读书的料,也实在厌倦学校的管理和处处不自由的学生身份,够够的了,不想浪费时间了,故而选了实习。
她觉得自己总算突破了一层隐形的桎梏,向前迈了一步。
至于前面有什么,管它呢,迈了再说。
在评语里给她写了重话的老师把她叫到办公室,可当看到吴旭脸上满是难题迎刃而解的轻松,和对未来的无限憧憬,终究还是没能劝得出什么。
他对吴旭说,你还是没懂老师的意思。
不过万幸,你还年轻。
......
放暑假前,要换宿舍了。在学校的最后一年,为了方便授课,学校把继续升学和即将实习的学生分开来,吴旭之前的五个室友走了三个,换了三个,专业也被打乱了。
吴旭住了两年的靠门位置,每天要负责开灯关灯,开门关门,这下终于轮换到了窗边,窗边有阳光,也更安静,可是换来的三个室友里有一个是残疾人,小时候意外截肢了,出行靠轮椅和拐杖,吴旭就把自己的床换给了她,自己仍去守着灯和门。
女孩是服装设计与工艺专业的,这个专业人少,因为是前几年刚开设的,且听上去太虚浮了,不像是好就业的样子。
女孩笑说自己的选择面少,她家在边沙镇,边沙镇是在什蒲镇和兄弟山镇北边的另一个镇子,她妈妈在市场开改衣店的,她从小就喜欢研究布料针线什么的,而且这活儿可以一坐坐一天。
吴旭说自己有个朋友,家里开蛋糕房,她的梦想就是继承家里衣钵,看来你和她一样。
女孩低头腼腆地笑。
吴旭把桌上的相框指给她认,就这个,大合照站在中间的,她叫徐佳佳,有机会介绍你们认识哈。
这大合照是哪里来的呢?
是半年前的那个冬天,他们一群伙伴在山上拍的,拍摄工具是褚明叙背包里的单反相机。
那天他们穿过一大片板栗林,上了附近的一个山坡,那里有一片平地,吴旭他们都熟悉,是因为小学时春游,学校不会组织他们去太远,只会在镇子周边随便找个山,上山支炉子野餐烧烤。那平地就是他们一连好几年支炉子的地方,从那往下望,能看到整个什蒲镇,看到镇子轮廓像一个宝葫芦,交通枢纽的大转盘刚好卡在中间。
“......什蒲怎么这么小?缩水了,每年都比上一年更小。”王立瑾说。
他们一群伙伴,有人坐,有人站,共同望向山下,望向冬日薄雾笼罩下的小镇,望向行人,汽车,楼房,像是一口长了青苔、陈旧蒙尘的微缩景缸。
纪锋提议,我们拍张照吧,今天人齐,下次凑这么齐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呢。
褚明叙放下相机说,我这拍景的,拍人拍不好。
吴旭说什么破玩意儿啊?连合照都拍不了?玩具啊?
褚明叙看她好几眼,粗粗出了口气:“你听不懂人话啊?拍不好!不是拍不了!”
吴旭笑起来,把他往人群前面推,意思是那你赶快,展示实力吧!
褚明叙眼珠子一转,凭什么啊!拍合照不带我?要不是我说要来山上,会有这拍照的机会?而且我是远道而来的,懂不懂待客之道!
“我不拍。”
褚明叙看着像是个大城市的富家子弟,就是不能多说话,一多说话就露馅,尖酸刁钻的臭脾气,说着把相机往吴旭怀里一塞,吴旭险些没拿稳。
“让小宋拍,”纪铭胳膊搭在宋毅肩膀上,“小宋跟咱们不是一起的,帮个忙。”
宋毅是刚刚在街上恰巧和这群人偶遇,被吴旭抓来一起上山的。
吴旭问他为什么又不回她消息了,宋毅说不出个所以然。吴旭说,你现在没事儿吧?没事儿的话跟我们玩去。
“我拍吧。”宋毅接过了相机。
吴旭拦了一下:“那算怎么回事儿啊?来都来了一起拍呗!相机没有倒计时吗?”
最终,褚明叙一脸不情愿地把相机卡在了树杈之间。
取景艰难,参数调得也不好,拍呲了很多张,最终成品,尚算能看——男生们在后面,女生们在前。
褚明叙在最边上,冷脸装酷。
他旁边是纪锋,混迹在朋友之间的纪锋总算活泛一点了,脸上有了点往常的贱贱的笑模样。他还捏着徐佳佳的脸,徐佳佳矮,站在她正前方,正试图把他的手扯掉。
纪锋从小就喜欢徐佳佳,用他的话说,他就喜欢徐佳佳那慢吞吞的傻样,他这份喜欢众人都知道,就徐佳佳自己没察觉,徐佳佳有自己喜欢的人,是她初中时的同班同学。
王立瑾紧紧挽着吴旭的手臂,悄悄跟吴旭说着什么。
吴旭把脑袋搁在王立瑾肩膀上,很不顾及形象地张嘴大笑。
宋毅站在合照另外一端的边缘,他正在看吴旭,好奇吴旭到底听到了什么,才能笑成这样,但目视吴旭的这一刻刚好被照片捕捉到了。
褚明叙把这张照片洗了出来。
几个月后吴旭收到了一个挂号信,里面一张信纸,一张照片,信纸上写着——
吴旭:
你们什蒲风景真挺一般,且民风彪悍,一点都不和气。
尤其是你。
褚。
吴旭看完就把信纸扔了,找了个相框,把照片框起来,摆在宿舍的小桌子上,抬眼就能看到。
那天拍完照,下山的时候,纪锋叫住了吴旭,拐弯抹角问她,徐佳佳和她喜欢的男生在一块了?吴旭坦白,她也不知道,等她打听打听。
纪锋说算了,他现在在北京,这么远,估计和徐佳佳是再无可能了。他想了想,要是徐佳佳过得好,能跟喜欢的人在一起,他也高兴。
顺便问吴旭:“旭姐,我听说你家的减肥药特别好使,我想买几盒。”
吴旭上下打量他:“你都瘦成啥了,还要减肥?刚刚吃饭你一口都没动,你当我没看见呐。”
纪锋说不够,远远不够:“上镜能把人放宽,我们经纪人说了,只有在现实生活里瘦到让人觉得可怕、吓人,上镜才正正好。”
吴旭看着纪锋的眼睛很久,无奈:“等我给你拿几盒吧,没几个钱。”
纪锋说那也不行,该算账要算账的:“那我去找丰叔买吧。”
“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