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卿安》苏一坑

3、出门

　　入了夜天色雾蒙蒙，天上明月皎皎。
　　有犬吠声响起，伴随尚未入睡的孩子笑闹声，孩子们在巷子里走街串巷跑来跑去，隔着一道院墙传出推杯换盏的声音，融入夏夜的蝉鸣中。
　　随着夜渐深，许家亮起灯火，大门从里面打开。

　　“两月后北城有场小聚，届时欢迎你的到来。”容宁靳拿着字幅画卷走出门，陈宥和苏明乐交谈着紧随其后。
　　许世卿说：“到时便叨扰了。”
　　陈宥抬头对许世卿笑了一句，“从见你时说话就文绉绉的。”
　　苏明乐附和着笑说：“像我爷爷那一辈的人。”
　　许世卿笑而不语，院门外跑过的孩子清脆的声音传入耳中，余光侧目一眼见到在孩子堆里模样俊秀的许安。
　　来接他们的车已经停在门外，目送他们上车后车子缓缓开出巷子。

　　巷子里孩子清脆的声音再度传入耳中，许世卿站在门口对孩子堆里的许安叫一声：“乖仔，回家了。”
　　追着人跑的满头大汗的许安闻声抬头，高兴道：“哥！”
　　孩子们顺着声音看去，看见脊背笔挺如青松的许世卿站在门檐下，一身西裤衬衣举手投足说不清的含蓄清雅。
　　孩子们发现新搬来的许安和他哥哥与自己见过的人都不一样，他们是最平凡的小孩，见过街上最有钱的人是店铺老板，人人艳羡的双职工父母也穿过衬衫西服，却没人能穿出许安的哥哥那身气质。
　　他们从许世卿站着的门口望进去，除了影壁什么也看不见，却闻到从里面飘出来的菜香。
　　许安开心地跑过去扑进许世卿怀里：“哥，你怎么出来了？”
　　许世卿接住许安抱起来，替他撩开濡湿的额发：“出来送送人。”
　　许安搂住许世卿脖颈往门里探了探脑袋：“容哥哥他们回去了？”
　　许世卿抱着他往回走：“回去了。”

　　许世卿跨步进去，抬脚而入晚风吹着花香扑面而来，院子里佣人在收拾桌椅杯盏，空气中散发出淡淡酒香。
　　许安在许世卿怀里嘀嘀咕咕：“哥，我今天认识了好多朋友。”
　　正在收拾的佣人听见经过两人的对话，有条不紊地将院子收拾干净，远远听见院子的主人笑问：“哦？都和谁交了朋友？”
　　“有陈建军和王栋，他们都住在服装厂的职工家属楼，还有请我们吃水果糖的邓珺珺，她家也住在巷子里。”
　　许世卿抱着许安，哼笑道：“过几天安排好了，送你去学校。我教你笔墨字迹、古文典籍不在话下，请人回来教你也使得，只不过总要在外求学才有历练，自有世家子弟年少出门游历，如今种种也不适应你，还是随着众人去学校。”
　　许安趴在许世卿肩头上：“我不想去，我跟他们不一样的。”
　　许世卿笑了笑他：“哪里不一样，都是几岁的孩子，你心智在靠近你的年龄，同他们说话才不会觉得闷。”
　　许安孩子气的哼道：“去就去吧。”

　　许世卿抱着许安进书房，顶上装有照明的灯。灯影下，书架堆了一层层不知许世卿从哪里淘来的书籍，看封面装订多是用线条，也有不少是粘装的。
　　许安下地后攀上椅子，在书案前坐下，小手握住笔杆，随着身后许世卿引着动作一笔一划练习大字。
　　练了一会许世卿松手让许安自己练，孩子的手力气不大，勉强有个形状。
　　许世卿坐到另一头做笔记，将自己出去几个月的见闻记下来。除了到处吹响的改革春风，就是沿海城市的经济特区，随着海运发展起来与国外的交往会日益密切，国际形势渐好，民生也会进入安稳状态。
　　苦了一辈子的民生要过好日子，总要有供他们过好日子的东西，如今难的是货运问题，道路难走运过来就能有客人哄抢，只是有些难出手的没个买卖地方。
　　“哥，你写什么？”许安练了会大字觉得累，趴过许世卿身边。
　　“做规划。”许世卿回头：“写累了？”
　　许安点点头好奇地问：“做什么规划？”
　　许世卿说：“我查了资料，结合你说过的，先在南城这边做一做买卖的生意，之前给你做衣裳的裁缝铺子手艺不错，适合投资规正，这些上了日程就可以开个百货商场。审批文件有容宁靳他们帮着弄，我已经观察过国营的百货大楼里的东西，质量好，物价贵，不少贵重物还要票，里面的售货员态度不太行，以前的人推崇百货大楼，如今发展后必然成为历史，正好我们也赶上政策吹一吹这阵春风。”
　　许安似懂非懂眨了眨眼睛打了个哈欠。

　　门外传来敲门声：“先生，热水好了。”
　　夏季烧水热的快，许安从凳子上蹦下去，门口站着之前负责看顾他的女帮佣，年纪很轻是张姐家亲戚名叫小如的女孩。
　　许安让小如牵着往澡房那边过去，从书房出去要穿过连廊，一路上灯火璀璨，布置的一草一木皆出自许世卿的手，恍如置身古时的世家门户。
　　许世卿有从前的习惯，家里请了四五个人做事。这年头工作不好找，车队队长听说许世卿要找人，也是如今不似早两年抓的紧，向许世卿荐了沾亲带故的张姐，张姐又带了小如过来，还有三个是换了好几回才留下的人。
　　许世卿规矩大，留下来的都是规规矩矩的人。
　　冲了凉，许安换上睡觉穿的小衣回房趴在床上数小盒里今天赢来的图纸，数着数着熬不住夜睡过去。

　　一觉醒来窗外天气晴朗，鸟儿叽叽喳喳在屋檐下乱叫，有些扰人清梦。
　　许安从床上爬起来，到桌旁倒一杯水喝，扑腾着自己换上衣服，出了门往许世卿那边屋子过去，在廊下遇见过来的小如，小如问：“安安去找先生？先生在清晨时出门了。”
　　许安停下脚步向着小如，白嫩的胳膊甩了甩：“我哥出门了？”
　　“是啊，七点多出的门，让我们把早点温着，等你醒来就能吃。”小如笑着说：“今天有你喜欢的油条豆浆，张姐还熬了米粥，也有酥饼和绿豆糕。”
　　许安转道往饭厅过去，小如将那几样早点摆放出来，样样都用瓷骨碟碗盛放，显得精致又好看。
　　今天约了陈建军他们去街上玩，陈年说街尾的老打谷场有打醮，请了唱戏杂耍的班子，到时那边会很热闹，往年里去迟了挤都挤不进去。
　　出去的小如倒回来：“安安，门外有几个小孩找你。”
　　“知道啦！”许安匆匆喝完米粥往外跑。

　　巷子人来人往，许安一出来格外惹人注意，身上穿着小背心小中裤，露出白白嫩嫩的胳膊腿。
　　陈年和陈建军他们在墙角下打滚，看见许安出来才穿好鞋子，“我看好多人往老打谷场去，我们快跟上，迟了就挤不进去了。”
　　许安跟着他们往街上跑，到处都比平时多了不少人，“怎么这么热闹？”
　　陈年边挤边回头：“今天还是大集，当然人多了。”
　　几个小孩如游鱼在人海里穿行，被挤着的大人低头一看是几个小崽子，笑骂一句任由他们钻过去，继续往前走寸步难行。
　　大集上不止老打谷场热闹，平日里的街道都是人，很多家里囤放的东西都赶着今天人多拿出来卖。

　　街道两边的店铺也挤满了人，小小店门人进人出，挤不进了就去下一家走走看看。店门口站着几波人杵着凤凰牌单车，后座上绑着个用棉被裹上的泡沫箱，有不少人在那买冰棍汽水。放了假的学生打扮的青春洋溢结伴从公共汽车上下来，一下车就往离站牌不远的卖烤红薯的老人走过去，红薯是老人乡下自己种的，卖的价钱不高学生们都买了。
　　许安跟着陈年他们挤得满头大汗才到老打谷场，唱戏杂耍还没开始，填了水泥的地坪已经有不少人在卖吃的。
　　“那有卖冰棍的。”张柱眼尖一指。
　　几个孩子马不停蹄跑过去，在卖冰棍的是两个半大小伙子，夏季热得只穿了裤子，打着赤膊脖子上挂一条布巾。
　　“要什么冰棍？”年纪小一点的问他们。
　　“我要白糖冰。”
　　“我要奶糕！”
　　“我…我要红的冰棍。”
　　“你要什么？”年纪大一点的小伙子问许安，只有他还没有买。
　　许安挑来挑去，选了和张柱一样的白糖冰，白色的冰块嵌了一根圆木棍，吃起来跟冰块散出来的甜味冰冰凉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