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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故与孤(一) “于大哥 ...

  •   庵堂的墙皮脱落不止,长满枯草,青石阶上痕迹斑驳。

      呈现出一股荒凉落败的萧瑟。

      绕过大殿,穿过半圆拱门,沿着长廊转弯处,一位女子抱着灰蓝色粗麻包袱,在廊下漫步。

      “小菩萨,要回家了。”

      路过的师太向她问候。

      回家?

      “回家!” 她说。

      庵堂的布鞋,软和舒适。一阶一阶的往下,即将落在平地上时,女子回头,清明地仰视藏在山里的大门。

      出家人的清净是什么,俗世人的清净又是什么?

      在心。

      再转身时,她的脸上没有了离开庵堂时的困惑。

      买了一杯热茶,蹲坐在椅。

      大娘见她出家人的打扮,又没剃度,心中不解,嘴上却说着,“多谢小师傅。”

      “大娘,我还俗了。”

      一口饮尽碗中的茶,毫不在意地抬起袖摆抹了一把嘴角的湿意,双手捧着碗递还给大娘。

      大娘忙接过碗,干巴巴地说了两句,“还俗好,还俗好。”

      宋实唯但笑不语。

      “哒—哒—”

      顺着声音看过去,架着马的车夫正勒住马儿的缰绳让它停下来,一位别着一只红宝石钗子,约摸三旬的俏妇人紧紧抓着车门,眼神中写满了焦急,不住地往大门处瞟。

      “大娘,我该走了。谢谢你的茶,有缘我再来喝你的茶。”

      见到要等的人,她不疾不徐地向大娘告辞。

      大娘诶诶两声,忙不迭地搭话,“小师傅这是要去哪儿啊。”

      市井里的阿婆阿娘们,不管识得还是不识得,什么话都会接两句。

      “家去。”

      大娘搓搓手,灌了一口自己煮的茶,喃喃道,“家去。家去好哇,好哇。”

      从包袱里取出一串铜板,放在大娘手中,转身朝马车的方向走去。

      “多了,多了。”

      大娘数了一遍放在龟裂手中的铜板,小步追叫道。

      “大娘,咱们有缘,铜板收得的。”

      “妹子!”

      “大娘,回去吧。”

      “诶,诶。”

      “大姐,你来了!”

      扈大娘眼眶一红,上下打量了一遍,哽咽道,“瘦了。”捏了捏宋实唯的胳膊。

      见她眼泪婆裟,宋实唯忙抚额,“大姐,我头疼。”

      扈大娘捏着帕子的手点了点宋实唯的额头,“一出来就挤兑你姐姐,你自己走回去吧,还亏得我好心来接你,紧赶慢赶生怕错了时辰。”提起裙子就上了马车。
      见状,宋实唯心中暗叹不好,上前两步钻进马车,陪笑道,“我错了。”

      “错哪儿了?”

      “不该犯浑。”

      扈大娘这才正眼瞧她,拉过她的手,又开始念叨起来,“幸好回来了,我还怕你不想出来呢。”

      宋实唯只笑不语。

      马夫招呼一声,“走喽。”红棕色的马听话地转向来时的路。

      车厢内说话声不绝。

      宋实唯在旁添了四五次的茶水,扈大娘方才觉着有些疲意。天不亮就在城门等通行。快马加鞭地赶来,还是来晚了。

      宋实唯在旁劝道,“睡会儿吧。”

      “成。”

      显然一点客气的意思都没有。

      扈大娘侧着身子,在摇摇晃晃中沉下眼皮。

      货郎的叫卖声,引的宋实唯掀开车帘子朝外瞧去。粗衣粗裤,厚厚几大层穿在身上,走在路两边的人们瞧着像是住在周围的农户,有的推着板车,有的挑着扁担。车上篓子里装的都是些新鲜的时季蔬菜,想来是要去城里叫卖。

      顺着路的方向远远望去,城门的晕影逐渐清晰起来。

      “夫人,临到城门口了。”车夫自然也看到了。

      “知道了。”从呼唤着醒来的扈大娘揉着眼睛,闷声回道。

      越近城门口,喧闹声越杂。

      车轮声,马蹄声,叫卖声,争论声全都混在一起,闹得很。

      宋实唯在心里暗想,‘早知道直接回竹园了。’

      “大姐,要不你转道把我送回竹园吧,我有点受不了。”宋实唯往车内挪了挪,避远车窗。

      扈大娘半倚靠着车壁,掩嘴打了个哈欠,“不行!先去我那儿吃饭,我特意买了一只鸡,养着你回来好给你做蘑菇炖鸡。”

      说着,又嘟囔一句,“下午去孙大夫那一趟,我和他提前说好了,让他今儿坐诊,给你号号脉,看有没有哪儿不舒坦的地方。”

      “我回来一趟,要麻烦你这么多。”宋实唯心中颇有些不好受,挪到扈大娘身旁,让她靠着自己的肩膀。

      “店里很忙吗?”

      “最近有点。”

      扈大娘将客栈旁的两家店的两三层全部租了下来,改成食肆。她做的东西好看有好吃,天天有的是人排队等着她做饭。

      宋实唯问,“我不是让张兴去帮你了吗?”

      “我和他两个人,又不能掰成四个人用。再说,他现在管着客栈,我也轻松不少了。”扈大娘靠在她肩膀上养神。

      “要不,我再给你招点人来?”

      “行啊。”

      扈大娘直起身,满脸欣喜,生怕她反悔。

      宋实唯摇头,有些无语。

      “你不会寻我开心吧?”扈大娘见状,脸色一垮。

      “大姐,你听过一句话没?”宋实唯乜斜看了她一眼。

      “什么?”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好哇!我还以为进了庵堂,你能改改性子。没想到一回来就寻老娘开心。”扈大娘睁大眼睛,喊道,“老杨,停车。”

      “诶。”外间的老杨应了一声。

      掀开窗帘往外打量了一番,疑惑道,“不是还没到吗?”

      “滚下去吧!自己走回去。”扈大娘不耐烦地冲她摆手。

      宋实唯无奈地耸了耸肩,故作怜弱,“那好吧!姐姐都这样说了,奴家哪儿敢不从啊。姐姐可莫因奴家气坏了身子,不然,奴家,奴家可真就是罪人啦。”提着袍子就跳下车。

      街对面是一家成衣铺子,连着的有茶叶和果脯铺子。左边是玉石、棺材铺,右侧边是豆腐坊和酒酿坊。

      在小贩手里买了一只糖葫芦,一面吃一面打量着京畿的变化。

      走了约摸一刻钟,宋实唯在一家写着‘宋记’的干果铺子前停下脚,见里面有三两客人,转身继续往前走了两家,穿过一条小道,沿着沟渠走到宋记的后门处坐了下来。

      眼前的农田,光秃秃的,只余满片的黄土。再往远处望去就是一座破庙,周围长满了杂草,好在那窗户没有大洞。

      不知过了多久,腿上酸酸麻麻的,宋实唯扶着墙壁站起来,小心地动了动右腿,低咒,“妈的。”

      嗒—

      门栓被人拉开,一名中年女子走了出来,恭敬地行礼,“掌柜的。”

      宋实唯摆摆手,示意她别多礼。

      “吴姐,快扶我一把,腿抽了。”宋实唯苦着脸。

      一扶一跳的进了后院,三间房再加一个小厨房,不大不小,住一家人正合适。

      窗户上贴着动物窗花,外面挂了一条用草编成的小蚂蚱,院墙角种了一排桔梗,拐角处还栽了一棵小树苗。

      “那是庆哥儿种的桂花苗。他说你喜欢,等开了花叫你来采。”

      “庆哥儿现在能下床了?”

      接过茶水,探了一下水温,一饮而尽。

      吴姐腼腆地捋了一下耳后的头发,是个不善于表达的女人。“天气热乎点,能下床走两步了。大夫说再过七八年说不成就和常人差不多了。”

      “好事啊!你们成日里也别拘着他,让他多出来走动走动。”

      “是,是。”吴姐点头,“掌柜的见多识广,庆哥儿能有今天,全托了您的福。”

      吴姐一面说着,一面就要跪下,“您是我们家的恩人。”

      吓得宋实唯忙按住她,“吴姐,你别这样,吓到我了。”

      “诶!我又忘了”吴姐干巴巴地应和。

      两人无言地坐了会,吴姐便去铺子上忙去了。

      干坐无趣,宋实唯掂着脚尖在窗子处打量了一圈,扣了两声门。

      “是宋姐姐吗?”虚弱的询问应声而起。

      “方便进来吗?”宋实唯问。

      “宋姐姐快进。”

      推开木门,床榻上的人盖着厚厚的两层被褥,唇间血色寡淡,一双眼睛极为清亮。见她进来,于庆侧身撑着床榻,想要坐起来。

      “我不讲这些虚礼,你好好躺着。”说罢,搬了一把长条凳坐在床边,“听你娘说你现在能下床走动走动了?”

      于庆重新躺了下去,满眼发光地望着她,“宋姐姐,你给我带好玩的了吗?”

      “放在外间石桌上了,等你能下床了就自己去看。”

      “谢谢宋姐姐。”说完,于庆闷声咳了两声,“我明日便能下床了!”

      宋实唯上前替他掖了掖被子,“小庆儿,你管我叫姐姐,我管你爹叫于大哥。这辈分也太乱了吧。”

      这不就是你管我叫我爹,我管你叫哥吗?

      于庆皱眉沉思,小心翼翼地问道,“姐姐,要不咱们各论各的?你这么年轻,管你叫姑姑,你愿意,我还不愿意呢。”

      “那我不就比你爹低了一辈。”想着要管五大三粗的于大哥叫叔叔,顿时感觉头皮一阵发麻,“不行,我不能比你爹矮辈分。”

      于庆笑的脸色红润起来,“姑姑。”紧接着又来了句,“姑姑,姑姑,这样叫你,你好像一只大公鸡。”

      宋实唯似笑非笑地看着于庆。

      你才大公鸡!

      你全家都是大公鸡!

      空气中弥散着冰冷的气息,于庆往被子里缩了缩。宋实唯有些好奇,实在是好玩,又怕真吓着孩子了,正当想说点什么的时候,外间一阵匆忙的脚步声向这边走来。

      “于大哥,于庆都快被你给憋坏了,胆子忒小了。男孩子你要让他多活动活动,天天窝在房里算个什么事。”还不等那人进来,宋实唯就一箩子话往外倒。

      “我人还没进屋,你就一筐子话等着我。这孩子前两天晚间着了凉,这才多躺了两天。”

      宋实唯抬眼打量眼前的中年男子,发丝处隐约藏了两根草,扁担留下的长条印子烙在肩头,一眼望见,心里不免暗叹,“这一看就是个做农活的好手啊。”

      啪—

      一记掌落在她肩处,震得她猛抬头,看向张嘴咧笑的罪恶魁首,咬牙切齿,“于大哥,你这见面礼,也太厚重了吧。小弟佩服。”说完,还不忘朝他拱手。

      那人一听这话,笑了起来,整间屋子回荡着男子爽朗的笑声。

      “于大哥,你吓着小庆了。”宋实唯扫了一眼躲在被子里的人,促狭道。

      闻言,那被子抖了两下。

      笑声戛然而止,中年男子颇有些无语,“你当我瞎吗?”

      瞎不瞎,宋实唯自然不会回答。

      “你去山里找货源去了?”想起于庆还在,朝于大哥打了一个手势。

      于大哥点头,表示明白。

      宋实唯见状,将于庆拉了出来,“你也不怕真憋死了,可真够狠的你。”

      那小孩儿眨眨眼,故作委屈,“你要走了吗?”

      宋实唯点头,“跟你爹说点事,就得走了。”

      “那你什么能再来看我?”

      中年男子出言打断,“你这小子怎么这么能叨叨?”

      宋实唯摆摆手,“这个不好说,有空了就来吧。”

      “好!你再来我肯定已经能下床了。”

      “行,我等着看。”宋实唯爽快应道。

      走进小书房后,宋实唯随意找了一把凳子坐下,中年男人从柜子上抽出一个册子递给她。

      “我信于大哥,账本子就不看了。”宋实唯摇头,没接。

      中年男人知晓她的性子,也并未多言,在她的下手坐下,以示尊敬。

      “前两天我专门跑了一趟张家村和李家村,他们自己平日里也有种果树,我想着从他们手里收一些来,再就是这两个村的红薯也软甜,我想着做点红薯干放在铺子里卖,不知道掌柜的怎么说。”一说到生意,于大哥原本浑厚的声音也夹杂了些属于他那个年纪的羞赧。

      “咱们做生意的时候就说了,我不懂这些,铺子里的事你负责就行。”宋实唯点点头,又道,“那红薯干做好了,给我送点来?平时打个牙还挺不错的。”

      说着,她想起幼时在外婆家的日子,天还没亮外婆就从床上爬起来,把灶台点燃,煮一大锅的水。再去地窖里把储存的红薯搬出来,一个个刮皮,切成宽度大小差不多的条形状,水煮开后将切好的红薯条放进锅里煮,等煮软了后盛出来,放在晒箕上暴晒一天,太阳西落之前,拿起一根,一口咬下去,红薯的甜香霎时能够唤醒整个感官,吃上一两根感觉浑身都散着甜韵的红薯香。

      吞咽口水的声音猝然响起,将宋实唯从回忆中拉了回来,见于大哥促狭地望着她,瞪时想挖个洞将自己埋进去,闭眼正了正神色,再次开口,“之前托付你的事,怎么样了?”

      “先前按着你的吩咐,去那边看了一下。现在大概有十来号人还在里面,入冬前我寻了个不出差错的由头送了十来床新褥子、成套的成衣还有日常用的物什。”

      “吃的呢?”

      “吃的没送。我把银子拆成二十文一串,每人塞了两串,想来也是够花的。等之后混熟了,送些吃食就不成问题了。”

      宋实唯点头,“这事交给你,我也放心。刚来的时候,我见那边的窗纸也补上了,也是你······”

      “诶,您说要善待那边,我就把窗子什么的都补了一下,毕竟冬天住在破了洞的房子里也遭罪。坏了的桌子椅子我也没换成新做的,免得入了歹人的眼,拿了一些能用的旧物补了上去。”

      “这事劳烦你费心了,这边的事儿,我也没信得过的人,日后还要多麻烦你。”宋实唯倒了两杯茶,一杯推到于大哥的面前,“以茶代酒,我干了,你随意。”

      于大哥愣了一下也举起手中的茶杯仰头倒进嘴里,比喝酒时还要爽快几分。放下茶杯时,迟疑地暼了对方一眼,颇有些难言之隐。

      “你是有什么事要说?你这脸皱的跟便秘似的。”前半句清楚地送进于大哥的耳中,后半句只在宋实唯的唇间停留了一刻,听的不是特别真切。

      于大哥握着茶杯的手僵了一霎,神情严肃,“您,干嘛要,要帮······您帮救济堂那边,我能理解。可您帮这边,我实在没想出个什么道理来。”

      意料之中的问题。

      她侧头望着窗子沉默。乍瞧她在看红的晃眼的窗花,细看她的目光压根儿不在上面,似远非远地飘出窗外,静静地注视着那片枯黄的泥土。

      见状,于大哥也跟着沉默了,暗恼自己说错了话。

      “唉。”叹气声从对面传来,于大哥抬眼便对上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心中震了一下,忙想错开,谁知对方比他更快的移开视线。不由得心中松了一口气,那双眼睛似乎能洞察一切,仿佛能将他分开看个清楚。

      “于大哥,他们也是人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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