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初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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笛笛在下午五点的街道上迷惘地走着，夕阳透过法国梧桐洒落下来，斑斑驳驳，初夏的风漫不经心地时有时无，空气湿润。
这是这个城市最具生机的季节，可是笛笛却懒懒地，做什么好像都打不起精神，心里有些茫然。
原本以为这会是开心的一天，两个月前，笛笛就开始考虑给辛晓买生日礼物，为此，她不但花了十数个小时在网上，又去了数次本城最高档的百货商店，最后还去了奢侈品卖场，比较的结果是决定送他一支香水。
闻了香水闻咖啡豆，闻完咖啡豆再闻香水，鼻粘膜好几次都差点破了，千挑万选，本想送他Dior华氏，但总觉太过成熟，甚至有些……迂腐，还是CK的ETERNITY，冷静简单又不失时尚和活力，更适合她的老师。
为什么送香水，她归于自己的喜好，她喜欢香水，喜欢用香水的男人，觉得他们有种特别的味道，或许那就是性感？至于学生给老师香水合不合适，她也纠结过，但最终无解，所以也就懒得深究了。
辛晓是她在音乐学院的专业老师，已经跟了他三年了，三年来，她先是无可药救地暗恋上他，这也没什么出奇，每个学钢琴的孩子，多多少少都有点恋师情结吧，何况，在她十八年的世界里，见到的大多是老爸那样的男人，或者一起参加钢琴赛的小男孩，突然有一个辛晓这样特别的，对她的影响不可谓不大。
老师比老爸小不了几岁，可老爸除了做生意，就会买满是Lv标识的围巾给她做生日礼物，她说不要，让退回去，围巾是退了，转眼又拎了一个满是GUCCI标志纹饰的手袋回来，她真的无言以对，也没好意思说不要，最后悄悄转送给老妈，妈妈倒觉得包包大大的很实用。
要说，老爸也是名牌大学的毕业生，可他们生活的那个年代那个社会，显然没给他上“品位”这门课。
相比之下，老师的衣服鞋帽手袋上，从来不见明显的logo（商标），看上去却精致得体，颜色质地都十分考究，款式虽然算不得时尚，但也绝不落伍，看上去不经意，却处处精心。
老师是著名的钢琴家，才情满溢，他的古典音乐充满魅力，有独到的见解而不逾矩，返场时常常是自己改编的爵士钢琴，一首《康定情歌》曾引发全场欢呼尖叫，粉丝遍布各个城市，有时带着他们外出就爱音乐会，冷不丁就冒出几个，于是乎有人称他“女人杀手”，因他的琴声爱上他的人不计其数，笛笛这种经常密切相处的女学生，不被吸引是件不容易的事。
不过，笛笛对老师的感情，这两年几经起伏，千回百转，最后已完全走进平静的港湾，波澜不惊了，她这才敢给他送生日礼物，以往给老师的礼物都是妈妈准备的，这是第一次自己给老师的生日礼物，心里还是有些忐忑，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喜欢。
下午上专业课前，她掏出包装精美的礼品盒递上，有些羞赧地说“生日快乐！”
“谢谢！”辛晓接过来看着，抓在手里甸了甸，将它摆在桌子上，显然有些意外，但表面并没有显露明显的表情，也没有笑容，他一向这样，笛笛也习惯了。
笛笛松了一口气，之前还一直担心自己最后一刻会改主意，原来这事做起来根本没有那么难。
终于了了一桩心愿，潜意识里，她大概觉得这就作为一次了断了，从此学会潇洒一点，可以去喜欢别人了。
坐在钢琴前，平静了几秒，笛笛轻松地开始弹回课曲目，但是，没弹几句就被叫停了。
这是少有的事，除非极不满意，或曲子特别长，辛晓一般都会让学生弹完，这首的曲子不过六分钟左右，显然情况不属后者，那么就是不满意了。
笛笛心里咯噔了一下，看来礼物没有给自己带来好运，她心里诅咒这万恶的506。
果然，辛晓开始发难了，“你觉得我为什么叫停？”
“我弹得不好。”笛笛心里很沮丧，好像三年前的场景重现。
“具体一点。”辛晓的声音很冷。
“句子不好，声音也不行，踏板有的地方不干净。”这些几乎是所有钢琴学生都会犯的毛病，好的句子，好的声音，好的踏板有机结合，都是好音乐的构成部分，若以高标准衡量，几乎是难有止境的，反正怎么说都没错，笛笛无奈地把姿态放低。
“既然知道这么多问题，你还这么弹？”笛笛的回答看来非但没有取得辛晓的谅解，相反他更生气了，仿佛她明知故犯，可是，知道是一回事，做好是另一回事，弹钢琴这东西，不是知道了就能做好的。
“踏板那么脏，还很陶醉，你的耳朵到底干什么用的？”辛晓继续不依不饶。
“还有你的大脑呢，它罢工了吗？”
笛笛默默地咬着下唇，心想，也不至于那么不堪吧，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她不敢出声。
“干嘛不说话？”他抓起桌上的礼物，晃了晃“你说你到底想些什么，脑筋都花在这上面了，还有心思放在音乐上？真要让我生日快乐，你就弹好点。”
笛笛看着他手里的香水，心里悬悬地，担心他一气之下摔在地上，那就可惜了，枉费了自己的一片心意，想着想着，心里觉得委屈，鼻子就酸了起来，她摇了摇头，决不能让自己眼泪在他面前流下来。
还好，辛晓将香水重新放在了桌子上。
“还有，你可不可以给我多吃点，瘦成这样，你怎么弹琴，声音能好起来？”这已不是他第一次说这话了，他好像从来没把自己当女人看，迪迪恨恨地想，凭心而论，只要不以唐代美女为标准，她怎么着也算不得瘦。
沉默，可怕的沉默。
“再来一遍。”终于，辛晓开口了。
笛笛暗想，香水没被摔了，谱子没被扔掉，自己也没有被赶出教室，已是万幸了，可怜那些师兄弟们，他对他们还要残忍，比起他们，我的待遇已经好太多了。
虽然后来的课还算顺利，辛晓也不再刻薄，但笛笛的好心情被弄得没了，一时不免沮丧。
走出教室，她转头看看门上“506”几个数字，想起第一次上辛晓的专业课，就是在教学楼的这间506室，后来才知道，506几乎就是噩梦的代名词，这是师兄弟姐妹们的共识，进了506，就没有不被收拾的。
那是一个夏末的上午，屋外阳光炙烤，这个城市的夏天实在太变态了。
笛笛走进506时，辛晓已经坐在那张唯一的办公桌前了。
“老师好！”他们已不是第一次见面了。
第一次见面，是学校正式确认辛晓为她的指导老师后，妈妈和她一起去拜访，那天他正要赶飞机去加拿大某钢琴赛做评委，时间紧，没有要求她弹琴，也不象别的老师那样表示欢迎，只是简单地问了一下学琴的情况，然后说“今天就这样吧”，他的话很少，少得无法再省略，他的眼神很凌厉，这让见多识广的妈妈，都暗暗吸了一口冷气。
出得门来，妈妈叹了一口气说“唉，老师是你自己挑的，路是自己选的，你就好自为之吧。”说这话的语气有些无奈，看笛笛的目光里有少见的慈爱和怜惜，笛笛突然觉得素日强悍的母亲好像也开始老了。
“弹什么？”这次，辛晓的问话开门见山，语气比那两架并排放着的斯坦威钢琴还冷峻。
笛笛递过谱子，报上曲目，辛晓没有表情地说“开始吧。”
这几首都是她入学考试后精心准备的全新曲目，罗老师上过课，暑假还特地上了科隆音乐学院知名教授的大师班，就是希望第一次上课给新老师留下好印象，自认为弹得不错。
四首曲子一口气弹完，最后一个音符结束，辛晓好几秒没出声，这让笛笛心里七上八下，感觉时间好像停滞了。
他沉吟了一下问“你自己觉得弹得怎样啊？”笛笛看着辛晓，从他脸上看不出好恶，口气里也听不出来，她只得说“还行。”
“呵呵”笛笛感觉他好像在冷笑，“这就还行了？”辛晓嘴角挑了挑，笛笛看到有一丝嘲讽的笑容滑过，语气里明显含有不屑，她不敢出声了。
“这首贝奏，”辛晓手握一根一尺长，手指头粗的铅笔，轻敲谱子，“你考虑过它的结构吗？你认为自己读谱够不够认真，知不知道谱子上到底写了些什么，贝多芬为什么要这么写？”
他停顿了一会，“还有这一段的和声，你认真听了吗？这一段的踏板呢，这样踩对吗？”一连串问题连珠炮般发出，咄咄逼人，轰得笛笛说不出话来，脸一下就红到脖子，血液直往眼眶涌。
“你为什么要学钢琴？”，辛晓冷冷地盯着她，让她觉得自己学钢琴就是个天大的错误，她无法回答他的问题，他仿佛也不需要回答。
笛笛感觉眼泪已经盈满眼眶，虽然多年学琴生涯中，多数时间都不能令老师和妈妈满意，但罗老师和妈妈都有保姆特征，嘴碎，杀伤力却不大，她们骂了就骂了，过后或许还会来点安慰，但像今天这样的冷暴力，她还真没尝到过，何况还是第一节课，她完全不了解他。
现在，笛笛唯一的愿望就是憋住眼泪，不让他们流下来，这种压抑，让她觉得自己全身仿佛都在颤抖。
“记着，我刚才说过的问题，不是针对某一首曲子的，你回去好好考虑，再见！”辛晓合上谱子，下了逐客令。
就这样，笛笛的第一节课几乎没开始就结束了。
她逃也似地离开了506。
之后的两年里，笛笛不断检讨反省，使出吃奶的力，甚至到自虐的程度，最艰苦的日子是每天关在房间里，以干粮充饥，弹十小时以上，不断地练，不断的听钢琴大师的视频音频资料，不断地读书，支撑她的，就是一种期望，期望得到辛晓的认可。
辛晓对音乐的苛刻几近变态，远甚于罗老师和妈妈，他自然是不会像罗老师那样手把着手教的，这样，相当的程度上得靠自己琢磨，好在罗老师为她打下了坚实的基本功，可是不论怎么努力，似乎都难以达到他的要求，即便有部分的满意，他也吝于表露，时间长了她渐渐明白，其实可能压根就没学生入得了他的的法眼，要辛晓说出一个“好”字，难于上青天，如果哪天说了个“还行”，笛笛出来就要去学校对面的西餐厅犒劳自己了。
到现在，三年过去了，她还清楚地记得第一节课的每一个细节，当时虽然恨得牙痒痒，甩门而去从此决绝的心都有，但后来不得不承认，你几句话真的可以受益终身，三年里她的进步是惊人的，好的老师真有点石成金的本事。
日子久了，大家有了默契，笛笛知道辛晓在专业上是看重自己的，有一种欣赏，只可意会，这么一来，她在精神上更加依赖他。
至于感情，她就没有那么自信了，他不是冰块，不会融化，更像顽石，抑或盔甲，刀枪不入。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初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