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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人生落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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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到家里电话的时候,沈九月正奔跑在打印论文的路上,明天之前需要把纸质版论文交到教学秘书处。想到论文答辩已完成,工作也定了下来,九月觉得自己终于可以暂时松一口气了。
然而就在这时,她接到了这个电话。电话里传来父亲故作轻松的语气,“我跟你说个事儿,你要有心理准备……你奶奶,走了……”
九月停下脚步,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变得越来越大,周围的一切开始变得扭曲。
“你尽快回来吧……从北京回来,最快也得明天了吧……”父亲的声音再度响起。
九月抬了抬头,把眼泪咽了回去,“好的。我知道了。我现在就买票。”
挂了电话,九月赶紧买了最早回杭州的航班,今晚九点半的飞机,到杭州是零点。随后继续跑去了打印店。
站在一旁等着论文打印出来、又看着它被装订好,九月发现自己开始哭了。眼泪一颗颗往下掉,擦不尽,亦无法控制。
她接过厚厚的论文,尽管哭着,仍清醒地向老板道了谢。老板叹了口气,递过纸巾,“哎呀,你们读博士真是不容易。”
回到宿舍,她简单向室友交代了下事情原委,并请对方明天帮忙交一下论文。又给导师打了个电话。随即她收拾了下行李,出门去了机场。
一路上,除了跟人说话的时候,只要静下来,她就会流泪。一开始她还会擦掉,后来眼睛擦得生疼,索性就不擦了,任它肆意。她知道,这个世界上最爱她的人走了。
其实这几年,奶奶的身体一直不太好,时不时就进医院,但每次都能从鬼门关回来。这次,她终于走了。事实上,九月还有些庆幸,奶奶终于不用再受苦了。
还好,飞机上坐她旁边的人一直在睡觉。
到达萧山机场。表哥已经在停车场等着了。接到九月后,他说还要等个人。没一会儿,那个人也来了。
九月已经坐在了副驾,那个人坐在了后座。几句寒暄后,九月才知道,原来这个人是替他父亲来的,奶奶曾救过他父亲一命。当时他父亲还很小,和一群小伙伴去河里游泳,不想腿抽筋了,差点就淹死在家门口的小河里。而当时奶奶正好来河边洗衣服,虽然不会游泳,她还是尽力往深水区走去,努力把他拉到了岸边。此后每年春节,他都会来给奶奶拜年。九月似乎对这个人有点印象,只是后来不知从哪一年起,他就不怎么来了。
“我爸最近身体不太好,还在住院,本来他执意要来,我妈不放心,所以就叫我代替他来了。”
“啊?吴叔叔身体怎么了?”
“现在病情差不多稳定了,前段时间刚做了心脏支架。”
“你爸当年一个人跑去北京闯荡,也是不容易。”
“是啊,吃了不少苦,现在年纪大了,身体的毛病也慢慢出来了。”
“吴叔叔也六十多了吧,退了也好,安心养身体,该享福了。”
“是啊,但他们这辈人,退而不休,停不下来的。”
他们一来一回聊着天,把九月的思绪拉了回来。
“九月,你小时候还见过吴铭呢。当时吴叔叔给你零钱,叫你带着吴铭去村头的小卖部买零食吃。但没想到那天小卖部里的老头做客去了,店关门了。你就带着他去了隔壁村,你俩回来的时候天都黑了……把大人们吓得……”
九月这才转过头看了看吴铭,“原来是你啊。好久不见!”
吴铭微笑点头,“刚刚我们在飞机上其实见了。我就坐在你旁边,你刚一直在……”
“不好意思啊,我刚没注意到。”九月赶紧打断了他的话。
“没事儿。”
“你这次来待几天啊?时间够的话,叫九月带你逛逛我们村镇,跟你小时候见到的可是已经完全不一样了。”好在表哥转移了话题。
“可以啊,我爸也叫我多待几天,还叫我拍照给他看。刚好这边也有点业务要做。”
……
一路上就这么闲聊着,没人再刻意提起奶奶和她的葬礼。
终于到家了。一打开车门,妹妹十月就扑了过来,“奶奶已经被放进了冰棺,爸他们说奶奶生前说了要一切从简,而且该来的人也都来了,所以明天一早就要去火化……”她哭着向九月说着今天发生的事。
房子一楼大厅已经布置成了灵堂的模样。一圈人围着冰棺坐着,已经哭了一天,此刻都有些疲倦。一旁的道士们念着经,绵绵不绝的唱诵声安抚着死者也安慰着生者。
九月一进去就被隔壁大婶系上了黑袖章,随后被安置在冰棺靠近首部的一侧。母亲和姑姑们也在这边坐着,她们嘶哑着声音询问九月一路上怎么来的并关心着她的情绪。她们知道九月从小就是奶奶带大的,和她的关系非常好,她们担心这个小辈无法应对这样的丧失。
然而九月比她们想得要沉着冷静得多,她歇斯底里地哭泣,甚至也没怎么流泪,只是有些木然地坐着。这是她寒假之后再次见到奶奶,她想再好好看看她,好好记住她的样子。
过了会儿,父亲抱着一个罐子出来了,询问姑父们如何安放明天的骨灰。他们站在一旁大声交谈着。
“听说这个罐子底下钻个洞,风水好。”
“那还得去借个电钻。”
“这也是听别人家说的。宁可信其有。”
“我们家有,我这就去拿。”
这时,这边的女人们又一起哭了起来。姑姑们大声哭喊着,“我的阿妈啊……”母亲也跟着哭,“我的阿妈啊……”另一位更为年长的女性也大声叫着,“我的阿姐啊……”其中一位道士起身走向这边,念念有词地做着仪式。仪式结束,各种哭喊声也戛然而止。
到了凌晨三点多,这样反复的仪式终于停止。道士们各自散去,交给父亲一大包拜忏经文,并叮嘱了焚烧时间。经文包裹上贴着一张红底黑字的纸条,上书“沈门宋氏宝子”。
“名字写错了。是宝珠,不是宝子。”九月郑重地跟道士说道。
“身份证上是宝子,我问过你爸。”
“她跟我说过,那是当时登记的时候写错了的。她叫宝珠,珍珠的珠。”九月有些生气。
“这个是按照证件上的字来的。名字不能错,错了她在那边就收不到这个钱。”道士仍然坚持。
“小孩子不懂事。”父亲边说着边把道士送出门去。
九月有些颓然,她坐在一旁看着奶奶,想起小时候第一次帮奶奶写她名字时的样子。
“奶奶,你的名字谁给你取的,怎么叫包子呢?”
“不是包子,是宝贝的宝,珍珠的珠。”
“这么洋气啊!”
“对啊,我阿爸给我取的,我是他宝贝女儿啊,像珍珠那么宝贝。可惜他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死了,后来阿妈也死了……这不,我后来也没钱上学,再后来就嫁给了你爷爷。不识字,苦啊!连给我阿爸阿妈烧个纸钱都没办法,我不知道他们的名字怎么写,送不到啊。”
“没事,以后我帮你写。我识字啊。”
那时候的九月并不知道奶奶究竟在难过什么。
事实上,奶奶除了有一个不幸的童年,她后来的大半生也并不幸福。
爷爷是个稍微识几个字的卖货郎,经常挑着担子在外讨生活,赚了点小钱就花天酒地,没赚着钱呢又回家拿奶奶她们出气。奶奶一个人管着三个女儿,因未能生出儿子,在公婆那里也不受待见。最后爷爷奶奶终于生了个儿子,也就是九月的父亲,但没想到不久后爷爷就一病不起。这时的奶奶又要顾小又要顾自己丈夫,还要下地干活,苦不堪言。
最后爷爷终于还是走了,留下了孤儿寡母四人。
奶奶拉扯着他们长大,又让女儿们顺利嫁了人,儿子顺利娶了妻,在别人眼里,奶奶是个好妻子、好母亲、好奶奶,她善良真诚、勤劳能干,替爷爷守住了这个家,但是也许她从来都不是她自己,从来都没机会去过自己想过的人生。就像她不能叫宋宝珠,只能是沈门宋氏宝子。
天擦亮了。宋宝珠要被送去火化了。
她的身体从冰棺里抬出,被放到另一具木棺中。随后,木棺被塞上一床又一床棉被,好让她带去阴间继续使用。
九月从怀中掏出一本半旧的新华字典,放在了宋宝珠的“床头”。她心里默想着,“这是小时候你给我买的,现在我把它送给你。如果死亡真的是新的开始,那就重新开始吧,宋宝珠。”众人有些诧异,但倒也没反对。
殡仪馆。一把火,一抔灰,一生人,一别两宽。
宋宝珠的骨灰被带了回来,埋在了沈家的家族墓地里,紧挨着她的丈夫沈奎。
看着风水先生和大家忙碌的样子,九月忽然想,要是生前问过宋宝珠想要什么样的墓葬,或者更具体的,骨灰如何处理,那该多好。可能她不想被这么种在沈家的地里,继续作为祖先为着沈家后人服务。
回到家中,亲戚们大多散去了。安静下来了。
母亲和姑姑们收拾着宋宝珠生前住的屋子,九月和十月在一旁看着。
“这是什么啊?阿妈怎么还会写字?”姑姑们诧异。
九月凑过去看了看,“这是我小时候练字时候写的。这是她的名字。”
“哎,阿妈也是很想要识字的。我们也是呀,就是那时候实在是穷,家里活儿都忙不过来,谁还去读书呀?!”
“金娣你倒是识点字的。到底还是要识字。”她们对着九月的母亲说道。
“也没几个字,不用不用早都忘光了。识那么多字也没用,九月读那么多书,也没什么用,对象也没有,要是早早能领个人回来,她奶奶说不定走前还能开心点。”
“什么都能扯到这个事情上!要是有得选,我看奶奶当年都未必想结婚。”十月又照例替她姐姐怼了一句。
“你奶奶现在有这么一大家子人给她养老送终的,哪里不好了。”
“养老送终?她去世的时候你们都在外面上班,谁在她身边啊。”十月继续怼道。
“哎呀好了好了,孩子们好不容易回来,你就别跟她们说这个事儿了。她们心里肯定都知道。”姑姑们打着圆场。
十月拉着九月出了门。
“姐,你说妈为什么总是这样,她自己过得也不好,为什么总要我们走她的老路?!”
“可能就是因为她自己过得不好,才想要紧紧抓住我们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