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十五》杨栗子

102、下山 宁十五在清

　　宁十五在清尘山的日子清净悠闲 ，除了在教授师姐那些弟子练剑和心法之时，偶尔想到自己也有一个弟子，其他时候真是个隐世山中人，不知红尘事。

　　悄然半年又将过，清尘山又多了几个孩子，之前收入门内如今也陆续正式拜入师门修行。

　　她看着来来去去的这些，再想起前几日，拜入师门内的那些孩童，他们真的知道未来会走上一条什么样的路吗？

　　徐令月将抄录好的书，放入柜子里，看一旁还在呆思的宁十五，“还在想前几日小菊说的话？”

　　宁十五茫然地点头，当时只是随口一问他们为什么愿意入山门，小菊的回答着实是让她意想不到。

　　修仙其实并不是一件风光或者容易的事，这不仅需要天赋更需要吃苦。

　　而大部分修行的人，付出一辈子的心血终究还是要入轮回之苦，更有甚至一事无成。

　　她自记事以来，就已经在清尘山，自小与修行术法剑道为伴，仿佛天经地义，所以正式受礼时，师父所问所叩，她心中无一丝迟疑。

　　而后渐长，她知道人有相异，再到后来经历了一些事，她心有感悟，才知修行成仙是一条道远且阻的路。

　　“师姐，你说人间的纷争为什么总是不断，天下安宁，所有百姓安居为什么好像如此之难？”

　　小菊是师姐前几个月在山下乱草堆里无意中发现的一个小女孩，面黄肌瘦，衣衫褴褛，带回山上 ，输了几分灵力才勉强救过来。

　　而后就一直待在山上，前几日的拜师礼，小菊坚持要入山门，要学术法，要修行。
　　当时她只是玩笑话问她为何如此坚持，难道也是想有朝一日飞升成仙。

　　宁十五想她这辈子应该都不会忘了那个眼神，小菊回她说想学辟谷之术，这样就不用吃饭，她就不会饿死，也不会再被赶走。

　　那一刻，她呆滞住了，有戚戚然之感，久久无法散去。

　　“人心不一自然就有异，有异所求自然不同，纷争是常事。至于天下安宁，能求也不过是大概之数 ，难有齐全。”

　　“那师姐，你所求的是什么？”宁十五转过身，望着徐令月，离开云州，回到清尘山，放弃世人眼中艳羡的生活。

　　“我心的安宁。”
　　~

　　宁十五站在望月崖上，随着那轮月越靠越近，她蹲下身，从百宝袋拿出最后一个烟花，打出火光，火光沿着火线慢慢消失，随着一声响。

　　明月下绽开千万朵花 ，五彩斑斓，景如往昔，只是人不再复。

　　徐令月看着此景，伸手摸了摸十五的发，抚着她的背说道：“很美，予安看到，必定是欢喜的。”
　　宁十五点着头，终于不再有泪。

　　“师姐，我决定下山了。”
　　“好。”

　　宁十五跪在墓碑前，凝望良久，终是磕了三个响头。
　　“师父，我要下山了。你放心，十五以后都会好好的。”

　　再拜，从地上起来，青衫膝处沾满了泥沙。
　　见一旁的徐令月侧过身，着急忙慌将眼眶的泪水拭去。

　　宁十五走过去，轻声叫了句师姐。

　　徐令月转过身，“这是何意？”

　　宁十五抚过邑尘剑的剑身，这些年唯有此剑与她相依，日日不敢忘。

　　“他属于这里。”
　　“可这是师父留个你的。”

　　宁十五摇头，“是师父留给我们所有人的。”
　　“那你更应该拿着。”

　　“师姐，我长大了。”
　　即使再不舍，她也渐清晰明了当初邑尘剑第一任主人，清尘派祖师为何将此剑留下。

　　宁十五明白徐令月担忧地是什么，她将剑放在令月手心上。
　　“师姐，我已经能够保护自己，我还能保护你，保护更多的人。”

　　“我知道。”她一直都知道，徐令月收下了剑，不再出言相劝，如师父所言，十五她终是有更远的路要去走。

　　徐令月送着十五出了山门，一路嘱咐，却总是有未尽之话，拉着她的手只是一而再再而三重复保重之语。

　　“就算现在灵力修为大成，行事也不可轻浮，更需谨慎……”
　　还未说尽的话，被面前的人双，伸手一抱，退了半步。

　　“师姐。”

　　徐令月抬起的手，怔怔地，轻轻落在十五的发髻上，曾经那个因为一点小事就哭闹的小女孩终究还是在一条惨烈的道路里长大了。

　　她抱着十五，“清尘山永远都是你的家，我一直都会在。”

　　宁十五嗡声点点头，良久抬起头，满是明媚，招着手，转身，一步一步走下清尘山。

　　离开清尘山后她也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却不再像此前一样迷茫无所去处，因为她知道，这世间她总有一归处。

　　平州城郊，雾气弥漫，天未白，露珠滑落的一瞬间，几个闪影，再是一跃至妖腹，掐诀结封印，聚灵力成剑刃直穿妖身，随着一声直至三重的嚎叫，轰然倒地。

　　宁十五一个飞身落于平地，狼妖身形俱散，唯留妖丹凝着淡淡蓝光被收于掌中。

　　十五将妖丹放入百宝袋，朗声大问:“还要看多久？”
　　大雾散去，白日以晓，湛渊从云端斯然而下，落于她身边：“邑尘剑呢？”

　　“你不是说不适合我吗？我让他在适合的地方。”

　　湛渊心有波动，瞧着身边的人，不似假话，此前他的话还引来仇恨的怒视。
　　如今眼前之人，却可以轻松与他谈论此话，他实是好奇，短短几年时间，经历什么事，一扫当初的愤懑绝望。
　　“你心性似乎变了许多。”

　　十五想是因为师姐吧。

　　“你是打算回妖界争妖王之位？”

　　十五一愣回头，不知他为什么会有这种言论。

　　“妖王身死，妖界大乱，那个位置各妖相争，这位狼妖就是其中一位。”

　　“那他们大可放心，我暂且无意于此。”

　　宁十五手一挥，此前与狼妖一战而一片狼藉的密林恢复了原样，“至于这狼妖，不过是经过此地，见附近几个村子百姓被吸取精元，深受其害，却无宗门擒妖，也无妖族之规束，我才出手的。”

　　湛渊却实有担忧，如今她的身属妖族，狼妖虽恶，但妖族戒律对着却模糊，无过审，再杀一大妖，恐怕会引起妖族恐慌，而且她才杀妖王不久。

　　“你现在还是妖界之人，即使妖界如今大乱，但分久必合，妖族终究会出现一位主持大局的。”
　　而那时，宁十五就是最好的讨伐之口，立威之势。

　　十五冷哼一声，毫不在乎：“有本事就来找我。”
　　“那人族呢？”
　　湛渊此前在云端看见十五时，就察觉她有异，此时算是明白，她已经非人身，却也不是妖，非族之类，在人间，在修仙宗门眼里又将是如何被看待。

　　“我会怕吗？”宁十五依然不在意。
　　于她而言，从决定报仇的那刻起，修仙宗门在她眼里，就已经是陌路，入妖界那刻起，人界于她而言，已经算是过去。
　　即是如今，大仇得报，人间，妖界，于她其实并无二异，有她牵挂之情，也有她讨厌之事。

　　“你想退出妖族吗？”
　　“什么？”十五没有听清。

　　湛渊冲动之下，出口之时，就察觉失了心，不再言语，摇了摇头，妖族易进却不易出，九窟洞妖，不死也修为尽散。
　　且如今十五此身，已再难踏上修仙之途。

　　“既然你无意妖王之位，那有何打算？”湛渊想她这一年定是游历经事许多。

　　十五歪头一想，回身玩笑：“可能准备找一把适合的剑，你觉得如何？”

　　湛渊了然，跟上，“有想法？”
　　“我觉得怎么也不能输于你的承天。”

　　宁十五只是说笑，与面前之人不过也是凑巧碰上，可怎么从平州一路而来，还真想和她一起四处游历。

　　点了几个吃食后，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盯着湛渊轻车熟路地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还品了品。

　　“上神都如此有闲情逸致的吗？”
　　湛渊放下茶杯，答非所问：“茶不错。”

　　宁十五冷笑一声，“上神的确是有雅兴，不操心六界安宁，却在人间游玩。”
　　“这倒是愿闻其详。”湛渊展开折扇，不紧不慢地吹着风，看着宁十五。

　　“山河卷。”

　　湛渊轻笑出声，看着宁十五，赞赏般点点头，“知道的挺多。”
　　他合上扇，“了解到什么？”

　　她什么都不知道，即使凤凰谷出来后，她上过图南崖的藏书楼翻找过，却也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消息，与她此前在清尘山所知道的并无二致。
　　但这并不妨碍她去猜测：“魔尊。”

　　能让神界忌惮，也只有魔尊，魔尊如今虽被封印，但封印并不一劳永逸。
　　尚且伏戮当初都能在从清尘山逃出，即使忘川是生灵不涉之地，被六界遗忘，但魔界却不会忘了魔尊。

　　她还想到了另一种更可怕的事实，伏戮五百年前被封印是因为先祖师无法立时将他斩杀，之后先祖师陨落，而后最终至此。
　　但魔尊可能才是真正意义上无法灭杀，否则魔尊被封印五百年，神界却还在忌惮。

　　湛渊虽有诧异，但也不算大惊，“想去忘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