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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出路 忠于自己, ...

  •   再次踏进大辰皇宫,已经是冬至了。
      临安没有下雪,而是淅淅沥沥的下着阴冷的小雨。
      自从葬礼之后,安岁的脸上就再没有过一丝笑意。
      直到看到姩姩的那一刻,面色才终于松动了一些。
      说起这些日子皇娘娘最近总是传她入宫伴驾,安岁眸中闪过一丝晦暗。
      随机又笑了起来,看着姩姩说:【你皇娘娘总是记挂你和娘亲的,娘亲刚回来,总要去谢一谢的。】
      姩姩年纪太小,现在或许还不知道什么叫生离死别。
      虽然从内外下人嘴里知道自己的外祖母和外祖父都没了,但她对这两个没有见过面的老人,实在也说不上什么感情。
      但她看着大皇子在贺淑妃忌日的时候,一个人跪在奉先殿整整一夜,皇娘娘说那是他的母亲,母亲没了总是难过的。
      外祖母也是母亲的母亲,想必母亲也是难过的。
      于是便也不再整日闹着要母亲了,而是乖乖的吃饭,乖乖的读书等着母亲回来。
      而母亲也终于好好的回来了,虽然总觉得母亲那里不一样了,但她也并不能明白大人的氛围和难过。
      父亲于她而言只是一个威严的存在,一尊泥塑的像,适合摆在祠堂里的那种。

      翌日安岁便早早起来,早就递了拜宫的帖子,虽然说不必着急,但她此刻感觉住在这座镇国公的府邸里,无时无刻不让她感受到窒息。
      昨夜老夫人也跟她聊了许久,大意就还是体谅她的心情,但是终究还是一家人,不好心怀怨愤的过日子。
      大概是怕她生事吧,其中有多少真心实意的担忧可不见得。
      当初老夫人对这门亲事本就不乐意,一个将军,联姻外国,将来不论是关系好坏,都于镇国公府不利,但陛下赐婚,他们是在没有拒绝的理由。
      而眼下陛下又...
      心里到底也是对皇帝存了一些怨气的。
      但终究这口恶气只能自己吞下去。

      到咸月宫的时候,昭慎刚刚用过早膳。
      【午膳我让人准备了炙羊腿,原本冬至就该吃的,天气不好,正好今日你来,便一起吧。】
      昭慎语气和善,面上看不出什么神情,无悲无喜的样子,似乎什么事情都不足以打动她的心。
      【娘娘。】
      安岁说着,拉着姩姩就跪在了正殿下首。
      昭慎转过身来,看着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眉头微蹙。
      示意一旁的青玄将小姩姩待下去玩,自己则转身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
      【我帮不了你。如果你是想要和离,我可以帮你。但你今天既然带着姩姩了来,我便知道你不是,你想要报仇,想要让伤害你的付出代价,想让姩姩也入这个局。对不起,我没有这个能力。】
      安岁长拜及地,再抬起头时,神色肃穆:【娘娘,臣妇明白身为镇国公夫人,不该有怨气。可作为一个人,一个女儿,一国郡主,我没办法装作一切都没有发生过。我回来,是因为我的女儿不能走我的老路甚至比我还不如,但我必须要报仇。我知道导致这一切的源头在何处,我有我的办法,定然不会牵连娘娘,只是...】安岁说到此处有些不确定的看了看昭慎的脸色,见她仍旧无所动,只好再深拜一次。

      【为了保住姩姩,我想让她嫁给大辰的太子。】
      【什么!】
      昭慎拍案而起,【林安岁!你是不是疯了?】
      昭慎觉得她简直有些不可理喻。
      【太子,是大辰未来的皇帝,大皇子虽然还没有册封,但满朝上下谁不知道他已经是既定的太子?他和安岁相差六岁就不说,难不成,你还要利用姩姩,颠覆大辰?你以为你这样请求,我会同意,或者视而不见无动于衷?冤有头债有主,覆灭陈国的人是谁你就找谁去,奉瑄是无辜的,姩姩也是!】
      说着,摔了手边的茶碗在地安岁的裙边。
      茶水溅了出来,温热打湿了安岁膝盖处的裙子,湿哒哒的黏在身上,虽然外面寒风呼啸,但在烧了地龙的屋子里,还是烫得很。

      他听到刚刚的动静,不放心的出来看。
      刚好就听到安岁最后一句话。
      【娘娘,求求你,就算看在姩姩是您从小看着长大的份上,求求您保全她,只有保全了她,我才能放手去做我想要做的事情!】
      安岁扑上来,双手紧紧的抓着昭慎的袖子,双目含泪,满脸祈求。
      【那你有没有想过,你所要做的事情一旦败露,那对姩姩来说是如何的灭顶之灾?】
      昭慎厉声呵斥,丝毫没有留有余地。
      她心疼她,也心疼姩姩。
      一如当初心疼霞梧和菱华一般。
      但她不能放任她们走上不归路。
      这个世界,总是活人比死人重要的,毕竟死过的人才知道,死了之后,一切烟消云散,便更加没有意义了。
      安岁怔楞在当场,口中喃喃:【不,只要她能得到大辰最尊贵之人的庇佑,她就会没事的。我会很隐蔽的去做...】
      【最尊贵之人?】昭慎看着她有些不可置信,【大辰最尊贵之人是何人你还不明白吗?大辰太子的权柄来自于谁你不清楚吗?还是说,你觉得你若对那个人动了手,能蒙蔽太子一辈子?或者即便太子知道了,也能对太子妃、对你无动于衷?林安岁,你在做什么春秋大梦?!你想要复国的心我明白,我也理解,但若你要将我在意之人牵连进去,对不起,我不会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奉瑄的命已经够苦了,他不该承受你们的怒火。陈国的覆灭我打心底里不觉得可惜,当初一言不发送你来和亲,却迟迟不肯改革任由家国继续腐朽堕落下去,这个世界本就是弱肉强食!当初西酋攻取大辰八百里阖云时,大辰何尝不是岌岌可危?菱华的死是我毕生的痛,加之我一手铸成的霞梧远嫁,最后西酋兵败是他们自取灭亡,但霞梧的牺牲在这中间有多微不足道?一条条人命个个都是身不由己,个个都有自己想要活下去的理由!你若要怪,就该怪你们陈国的列祖列宗,大辰中兴之时他们在哪儿?西酋入侵中原之时他们在哪儿?满朝上下政治腐败官商勾结时他们又在哪儿?若不是我大辰横亘在大江和西酋草原中间,倘若当初任凭西酋南下,你们以为你们陈国又能苟且到何时?一个注定腐朽败亡的国家,它是被历史的车轮碾压牺牲的,而不是被谁吞噬。你若当真要复仇,奉瑄乃大辰监国的大皇子,我乃大辰皇后,又何尝不是你的仇人?你的夫君袁却,又何尝不是踏破你京都城门的元凶?你合该将我们每个人都三刀六洞才是。当初我想带你和姩姩离开,只是因为我不想你们切身卷入那场注定的战乱当中,不想让姩姩小小年纪承受这般苦楚。】

      说话间,昭慎的声音又不自觉的软了下来。
      【国家的兴亡从来不是某一个人造成的,战事的成败也不是一刀一枪的结果,背负兴亡的是历史。私欲与国利从来不可相提并论。你说得对,我也做不到心中全无怨恨,甚至我从来没有放弃过报复,但每每想到因为我的报复而可能造成的不可挽回的局面甚至更多无辜的人牺牲,我就觉得自己是个罪人。我不是想要劝你大肚,我做不到你也做不到,但是安岁,我绝对不会允许,你将我在意的人,当做牺牲品。你利用我可以,但绝不能染指奉瑄。】
      昭慎的目光直直的逼视着安岁,眸中满是决然。

      安岁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的宫。
      但她记得,那天的炙羊腿,当真是鲜美无比。
      【炙羊腿的香料和方法,是霞梧教给我的。她的部族杀了大辰数千将士,但她却爱上了敌军的统帅。那年她为了稳定来之不易的和平和繁荣,为了部族心甘情愿的来做人质。即便她在身死之时,也从来没有过片刻的犹豫。忠于自己,或者忠于自己所爱。你总要选一处。别别扭扭的活着,你、或者你身边的人,没有一个能好过。今日我的话若能听得进去,便该好好想想自己的出路。若不能,便也由你。只是我不会任由你将奉瑄和姩姩拉下水。姩姩她不是一个物件,她也是有感情的。陈国将你嫁过来,是当做一枚拉拢的棋子,你不该让姩姩也成为你。至少,你没有资格决定她的后半生。】
      昭慎的话回荡在耳边久久未散。
      马车上,看着姩姩因吃喝的饱了,此刻围拢在烧着炭火的车厢里,已经打起了瞌睡。
      脸蛋红扑扑的,嘴角还噙着笑意。

      【我的出路吗?我还有出路吗?】
      安岁喃喃着,思绪随着逐渐嫣红的炭火,也开始变得模糊起来。
      直到马车到了镇国公府门前,她才猛然惊醒。
      【忠于自己,或者忠于自己所爱。】
      她咀嚼着这句话的含义,再度看向被嬷嬷拍醒,仍然睡眼惺忪的姩姩。
      又不禁想到了母亲身边那位老嬷嬷的话。
      想到母亲为了自己,甘心受辱亲自奉降于自己的女婿。
      想到那场决然的大火。
      想到昭慎所言自己也有恨,但她不能因为自己的恨去牵连无辜者的人生或者性命。
      想到咸月宫的杏仁茶、藕粉、绿豆糕或者叫花鸡...
      原来心中苦,是会想要去尝尝别的滋味的。
      那么自己呢?
      前二十年囿于礼教,后来五年困于高墙,如今,又被仇恨禁锢。
      自己是不是也该,去尝一尝曾经想要,却从来未曾品味过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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