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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第 87 章 大栅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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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亲王若有所思,说:“我竟从未如此考虑过。”
严露晞不同意,他考虑过,他当皇帝后,宫里的食物没吃完的不许倒,先拿来喂猫狗,猫狗没吃完的再晒干拿去喂鸟。
他考虑得多了,把自己累死了。
想人生那么累,活着多费劲,但再想人反正死了,所有压力、困扰便全消失了。
一缕香气悄然蔓延,她仿佛置身花海,突然觉得羡慕他,一个人高效地干着自己喜欢的事情,轰然间就暴毙了。
这种顷刻之间坍塌的畅快感感染着她,甚至带着丝丝幸福。
连他看起来也那么香甜。
“要不,我俩找个阴凉地方坐着吃冷饮?”她提议道。
炎热中,严露晞更加清醒。从前看过的那么多史料文献好像第一次真正出现在她脑子里,许多东西都连上了。
任何事都不是一蹴而就的,就像现代历史学家钱穆先生在《中国历史精神》里说过的:
“前一段时间既未过去,后一段时间又早来到。换言之,历史时间有它一种“绵延性”,在瞬息变化中,有它凝然常在的一种“特殊性”。”
现在我们看来正常或不正常的地方,都是前人走过、探索过、修改过的路。
就像三百年后这里建起新华社大楼,在地下挖出象骨,多方查证才知,这里是从前的象房一样。
三百年后也不需担心是否体面,而放弃走出大门。
要想获得未来,她需要去做。
雍亲王想到平日里大门不出的小姑娘很难了解能有什么可去之处,直接给我两个方案供她选择:
“这里出去到阜成门,有一座寺庙,那里人少清净,或是前门的护国观音寺,那里有很多小铺。”
看着他的脸,额头几滴汗珠在他面庞上闪烁,仿佛镶嵌的莹白水晶。
可她不想去寺庙,今日再热,她也想再多走走看看。
“还是去前门大栅栏吧,正好是回程路上,那边不是很多民人住嘛,肯定很多南方小吃,我们一路吃到前门大街去。”
马车也就摇了几分钟,大栅栏到了。
原是想低调,二人也就做的平常打扮。
他戴着双层轻凉纱冠,根据规定,入伏前便要换上最凉爽的面料葛纱,所以今日穿的是海屋添筹纹蓝葛纱衫。
其他都是根据他的审美制作、购买,每日都不重样,今天是蓝宝石马尾绦上拴葫芦形小荷包、火镰、小刀等,配青缎的鞋袜,精致高雅。
而且如此热气时刻,他看起来却那般清爽,香甜中混合着难以察觉的苦味,偏就是这苦将甜称得更加诱人。
下了马车站在路中央,和周围草鞋都磨破一半的人们相比,他完全是鹤立鸡群。
不过与周围的铺子却是相得益彰,大栅栏的路两边全是挂方形灯笼的珠宝楼、金银楼。
这街原名廊房四条,这些廊房是专修了租给这些商贾做生意用的。
这一条比其他三条廊房街大得多,两层的房屋修得更精美,盖着的巨大门帘上写着店名,旁边用布帘做幌子,缀于竿端,悬在门前。
个别有些葫芦形的酒药幌子、写着“关东烟”的烟铺幌子,画着一只蓝绿色翠鸟的出售用翠鸟羽毛的翠花作坊幌子,吸引着严露晞的目光。
最厉害的还是几家珊瑚加工店,直接架了座两层楼高的彩楼。
上面龙凤齐舞,简直赛博朋克。
有眼尖的看见雍亲王,立刻派人拿了伞和扇子来接。本来珊瑚也就是这些有钱人才玩得起的。
这些人围着他们打扇,确实舒爽不少,但严露晞是准备来吃点东西的,“没想到,大栅栏都是卖珊瑚的。”
“沙剌,珊瑚也。”他一语道破。
哦,难怪大栅栏的发音那么奇怪,原来是大沙剌儿。
雍亲王说要重新给她选了两盘珊瑚的朝珠。
之前的被她送给李青岚了,反正这些红红绿绿的东西,她可欣赏不了。
“这是你身份地位的象征,不应送人,若实在不喜欢,重做两盘收起来也可,我们再买几盘你喜欢的样式。”
严露晞慢摇手中湘妃竹柄梅花冰裂纹纱团扇,“我觉得绿松石挺好看,才和李福金换的。”
哪怕李青岚在她这里信用破产了,她还是维护着。
“粉色碧玺的喜欢么?”雍亲王带她走进最近的一座银楼。
严露晞收回刚说的不喜欢这些花花绿绿的话。
那些珊瑚的手串、笔架、盆景,还有珊瑚米珠小网子,挂在她的牛角灯上一定好看。
随手一点就买了一大堆,店家亲自打包,一会儿就送上门去。
再往大栅栏里面走,全是戏楼。想一想,当初曹雪芹在这附近做助教,是不是也常来听戏,才动了写书的念头。
不不,是将来。
再到后来甲午战败,维新志士在京寻求变法图强,大栅栏附近的“粤东会馆”便是活动地点之一。
直到庚子年义和团在这里放火,将大栅栏商业街烧毁。
她抬头,流金铄石的不是阳光,是太阳四周的火焰,卷着这恼人的风,就像是灌进火炭盆里一样,越吹越滚烫。
一切的一切,和从这条街走过的人们一样,与后世没有什么不同。
她所站的地方也会有无数人经过,可能是喝上一瓶水,也可能是拿出手机导航的片刻停留,又或者只是与朋友站在这里感慨京城的风。
雍亲王最受不住暑热,从荷包里取出块玉鱼斜叼在嘴里,这模样立刻露出他自幼娇生惯养纨绔公子的一面。
“早知这么热,真该去寺庙。”
向来知道他怕热,严露晞也不是故意带他出来受罪。只是她忘了去年他说的话,其实他畏热,是心病。
远远一处挂着的幌子被风吹得不停乱摆,幌体是串挂在一起的三块白木板,两方一圈,上面画这个大寿桃。
她拉住他摇动扇子的手,带他两步过去推开布制店招,里面伙计正在热火朝天地打包各类甜菓子,是个点心铺。
老板迎出来看见的是两个拉布招的太监,被他们掀起的一角能看到外面站着七八个壮汉。
前面站着一位身着缀满蓝宝石象征着皇家宗室的黄腰带的皇子。
手腕上一左一右两串不可多得的避暑香珠,那气宇轩昂的神情,一看便知正是春风得意。
按这个年纪算,只有两位皇子适当,便是三阿哥诚亲王,或是四阿哥雍亲王。
这位亲王身边穿湖蓝色花鸟纹,满头珠翠的美丽夫人举止优雅,略带忧愁的眉眼散落着好奇。
站在这位贵人一尺外,不甚亲密,不像是夫妻。她不住地给这位阿哥打扇,看起来关系很近,但有种暧昧的扭捏,不像兄妹。
种种行为,更像是避嫌。
莫不是!——
老板连忙把人往楼上隐蔽的包间引,喊着:“快给两位贵客上碗冰镇杏仁豆腐清爽清爽。”
那杏仁豆腐撒了京糕和桂花蜜,酸甜可口,很是缓解满身的燥热,不过,“比府里的酥酪还是差着些,浓稠、细滑都不够。”
严露晞细细品味说道。
雍亲王闭着眼,感受着旁边人不断拉动风扇的微风犹觉不过瘾,“那是汗阿玛赏的,宫外自然比不得。”
严露晞打量这座小风扇,人一抽绳,扇子呼啦啦地转,但到人身上就没多大力度了。
难怪当上皇帝后他还亲自设计自动风扇,这玩意确实不太靠谱。
坐在楼上阴凉中,看着外间来往人群,还有穿梭在其中的小贩,严露晞又不由得开始幻想今后那么多游客从这里匆匆过去。
会不会知道曾经有人这样坐在楼上看他们呢。
楼下推着铜锅的小车停下,倒了两碗茶,付钱的是雍亲王的属人阿林,他捧着进来,不一会儿就有店小二换了崭新的银杯端到楼梯口,又陈福送了上来。
是奶茶,还是加冰的甜奶茶!
严露晞喝上一大口,“这奶茶就比府里的好,府里只有咸奶茶。”
雍亲王替她整理了翻起露出手臂的衣袖,道:“你若喜欢这种口味,辰时会有小贩在平安居外吆喝,到时便派人去买。”
他的举动,比奶茶还柔滑,像是磨成汁的花生,甜而不腻。她感觉自己完了,真把他当成香饽饽了。
已经是傍晚,霞光满天,他看着窗外,“去年在待月亭也是这样到晚霞。”
风一吹,好像真的回到了那天。
“我们的初见你忘了,但你一定记得,那晚向上生长的花茎在微风中摇曳,还有你的眼神。”
他回头望向她。
花香竟跟着飘来。
严露晞知道雍亲王的意思,支吾着说:“还是赶紧回府吧,否则天黑栅栏就要关闭了。”
“‘自王以下官民人等概禁行走’,我想,应该不包含本王。”
雍亲王嘴上虽这样说,却起身依了她。
下楼时所有人都回避着侧向看不见他们的地方,上了马车雍亲王才道出缘由。
是老板觉得他俩关系不一般,不让伙计们瞅他们。万一真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严露晞大力摇着扇子,这一天都没觉得有这么热。脸都滚烫起来。
这个老板真是莫名其妙!
她晃了一眼旁边这个和自己闹绯闻的人,在这个夏日还是那么清爽整洁,连额头的汗水看起来都香香的,清冽中带着薄荷与青草的微辛气息。
她赶忙收回眼神。
马车好像变得比刚才还小了,害得二人挤在一起。但如果她躲开不就落了下乘,所以她不能让。
雍亲王注意到她的举动,一格一格摊开折扇,替她慢摇道:“很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