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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蓝色的秘密 消失的鼓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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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怎么会是他啊?那表白!?”
江浔雨的脑子里迅速飘过一连串后知后觉的领悟:
难怪他知道姐姐不辞而别还那么淡定……
原来是他跟姐姐说了什么。
难道是他因为这件事就把姐姐赶出了江家?他敢!
江浔雨找遍了书房、客厅、饭厅都不见父亲的踪影,家里的三只金毛犬热情地追随在他的身后,他却没心思驻足安抚。三只金毛见小主人心不在焉又退而求其次地缠上了许牧白。
许牧白忍不住蹲下身,熟练地依次挠了所有大狗狗的下巴和耳朵,直到每一只都开心地冲他直晃尾巴。
两人三狗在走廊里东走西串,终于在电梯口碰到管家张叔,一问才说人好像在阁楼里。
阁楼的门轻掩着,江浔雨也顾不上敲门,“砰”地推门冲了进去,江明波正低头专注地看着手里的东西,见有人进来立刻把手往身后一背,拽着袖子藏了藏。
“小雨?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还带着同学一起……”江明波震惊地抬头问。
“当然是有事。”江浔雨沉着脸答。
江明波看到儿子气喘吁吁地涨红着脸,大晚上跑回家,身边还站着那个大名鼎鼎、漂亮出挑的许家独生子,脑子里不禁闪过一些欣慰的猜想,差点要老泪纵横,完全没想到他竟是来质问自己的。
“不是,你误会了,我没逼她走,也没说过分的话。你说她辞职是不是因为我……那……那倒有可能,也许她需要自己静静。我不能说我没错,但绝对不是你说的那样。”江明波叹道。
无论他如何冷静耐心地极力解释,江浔雨依然将信将疑、咄咄逼人。但江明波很难把自己那晚向林映雪坦白的往事对面前这两个人完全和盘托出。
和林映雪坦白已经艰难无比,在江浔雨面前他更说不出口。
“我刚才就想问了,你手上到底是什么?”江浔雨猛然间就不由分说地走上前抢夺他藏在背后的东西。
“这不是什么重要的……真的……”江明波争辩着藏掖着,却还是不敌江浔雨的蛮力抢夺。
“什么东西,我还不能看一眼了?”江浔雨不满地嘟囔,江明波无奈,只能由着他仔细摊平那张有些起皱的相纸。
只见照片上的几个少年争先恐后地簇拥在镜头前:最显眼的是左侧那个漂亮至极的长发男孩,清晰的睫羽掩不住散发野蔷薇藤香气的眼神,目光满不在乎地探进人的心底,毫无自觉地肆意吸引着镜头外的全部视线。
湿透的发丝在定格前恰到好处地飞起,露出清俊的颌角。高举鼓棒的手臂和脸上的皮肤一样透亮白皙,分明有力的肌肉线条宣示身体里的滚烫血液和有力脉搏;嘴角不设防的笑意星月粲然,细秀隐现的梨涡掬着蜜泉一般。
他身侧的贝斯手眉宇清朗,高俊健稳,像一棵纵容花藤肆意攀附的青松。如果不是背上那把纹案特别的贝斯现在还在江家的阁楼里,江浔雨都不敢确定那真是父亲。
照片上定格的画面仿佛又一次动了起来:少年鼓手痛快疯狂,一头刚及下颌的微卷长发在暴躁的鼓点中纷飞,遮住浓重秀朗的眉睫,咧嘴一笑却露出洁□□巧的小犬牙。
“喂!高中生!”鼓手当年总喜欢这样喊年轻的贝斯手,即便后来他也进了鼓手所在的大学,堂堂正正地当了他的学弟,这个称呼仍在私底下时不时响起,导致江明波每每看见这张照片,那人哑光绸缎包裹般的低沉柔腻嗓音就仿佛还纠缠在耳畔。
这张照片拍摄于他们大学时期的一场演出,江明波清晰地记得这张照片拍完后的一小时内发生了什么,因为每次演出后几乎都是如此。
“喂,跟上我,我们去人少的地方,你也是这么想的吧……”鼓手的声音对他而言是哈默尔恩的魔笛,让他忍不住义无反顾地跟随,即便终点是黑暗的河底。
鼓手总是很容易就被自己打出的爆裂节奏和现场的欢呼激发过多的肾上腺素,变得腾云驾雾一般的兴奋、冲动、不管不顾,快乐起来就拽起他的手腕飞奔到无人的角落,把多余的肾上腺素全都发泄在他的身上。
两人的汗水和唾液也曾一齐溅落在颤抖的鼓面,像一场肮脏的雨,震颤出最猛烈的心跳。
“他是小雪的爸爸。”江明波指着鼓手低声解释,又用两三句话匆忙地搪塞了一个其实漫长无比、未完待续的故事。
林映雪是十四岁那年来江家的。
那天,她照常在学校练完琴才回家,黄昏时分的金光照亮了空气里纷飞的灰尘,屋子里站着几个穿黑西装的高大男子,地上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
黑西装们恭敬地牵着少女走向门口的黑色商务车,随手把她装满琴谱的帆布袋往身后的屋里一摔。
门外,漫天霞光照得整个世界流金溢彩,少女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童年,却只匆匆瞥见散了一地的音符纸片。
江明波坐在书房的皮革转椅上,见她进门立即就掐灭了指间的烟。
林映雪仔细环顾这个散发着黄花梨木香的书房:高耸的拱顶气派非凡,墙角放了一张绿底紫花的绒布法式躺椅,净透的落地窗占了书房的整面墙。窗外的花园里玫瑰盛放,中庭里立着大天使雕塑的喷水池,在黄昏的金光下显得温暖圣洁。
江明波斟酌着措辞道:“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想要什么只管跟我说,好不好?”
“不要!我要回家!我爸呢!”林映雪埋头哭嚎,泪水仍像断线的珠子,低垂的眼帘内只映入那张厚重的实木书桌,以及桌上那只骨节分明的手——那双手笨拙地在桌上的果盘中细心挑拣了一阵,捏起其中最鲜艳的那颗草莓递上前,堵住了她的呜咽。
“不哭了不哭了。你听我解释。”男人慌乱又生疏地哄着,声音低沉舒缓,像一把低音提琴。
她泪眼朦胧地抬头,迎上一张棱角锋锐的脸,上面的五官像是从买手店挑拣来的上等物件,好看得让人失神,温柔的目光雾气蒙蒙的,渗进她的瞳孔深处。
她赶忙移开目光,垂眸盯着烟灰缸上未燃尽的那根烟,勉强定住了眼神。
“这儿烟味太重了吧?抱歉,应该去客厅的。要不我们换个地方说?”江明波说着便起身开窗。
林映雪摇头道:“我爸偶尔也抽。”
“他呀……”江明波一开口就又沉默了,脑子里飞快地闪现了那人如何习惯性地从身后夺走自己嘴中的香烟,随意地吸上半口,如果不是自己喜欢的味道就又轻轻塞回他嘴里。
江明波甩甩头,重新说道:“有件事你得明白,你爸已经走了。”
“什么叫走了?”
“走了就是……出门了,但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不可能!我凭什么信你!”
江明波冲门边的黑西装轻轻点头,一封信便递到了她的手上,没有信封,只是一张纸,已经打开过,还留着折痕。
她迫切地展开那张皱巴巴的信纸,希望的火苗重新燃起,里面是熟悉的字迹:“我很好,只是想出门了。小雪,江叔叔是整个东屏岛上最好的人,他家也是整个岛上最大的,就是太冷清。哦对了,江叔叔太懒,家里那几台老钢琴是光摆着好看不调音的,太可惜了,得靠你好好照顾了。另外,记得一定得问问他我当年打鼓有多厉害,你听了会吓一跳的。你们都多保重。我走了,大概率没那么快回来,bye。”
“就这样?为什么?他怎么可以这样!他怎么能想一出是一出的!”林映雪抗议道。
江明波摇头笑叹:“我知道的和你一样多,没人能管得了你爸。我理解你的心情,他二十多年没和我联系过,突然写信通知一声就消失了,还不忘批评我太懒,这种事放在谁身上都很荒唐,但不知道为什么你爸做就很合理,是不是?你也这样觉得吧?对了,我澄清一下,我不懒,已经请人明天来给钢琴调音了,你还缺什么尽管告诉我。”
林映雪愣了愣神,皱了皱眉,又点了点头。
正如江明波所言,她也并没有太过意外或痛苦,更多的是气愤,气她爸这自由嚣张的气焰和自以为是的语气。她深吸了一口气,突然发疯似的抓起书桌上果盘里的青提葡萄,将果实一把一把地从嫩枝下狠狠抓下,又一把一把往嘴里塞,发着狠用力地咀嚼吞咽,像一只饿了三天的猫咪。
林映雪眼里的林深卿是个行踪不定的放荡鼓手,在酒吧打鼓赚钱,然后就披着夜色回家。糟糕的是,他一个人回家的时候很少。如果她还在客厅,林深卿就会从皮夹克兜里掏出一大把花花绿绿的糖往林映雪眼前一扔,哄道:“乖,我们有点事要办,你先出去吃糖。”
林映雪会默不作声地抓起糖,飞奔到门口的台阶上坐下,快速地把糖纸一个个剥开,扔在脚边,像一群死去的彩蝶。她把剥好的糖块一个个攒在手心里,直到小小的手再也装不下那堆黏糊糊、硬邦邦、假惺惺的甜腻,才猛地往嘴里一塞。
硬糖在牙齿的碾压下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糖块被碾成糖粒、糖粉、糖雪,滑下喉底,盖住她心底上涌的酸涩。这时,她一定要抿紧了嘴唇,这样咀嚼的声响旁人听不清,自己听起来却是震耳欲聋的。也只有这样,她的耳朵里才会塞满这曲甜蜜的交响,不会再听见屋里男人们那些浪涌般此起彼伏、语焉不详的声音。
那天,江明波看着她疯狂地把青提葡萄往嘴里塞,却依然平静地一言不发,只是默默看着。
直到她气鼓鼓地咽下最后一只葡萄,他才安慰道:“既来之,则安之。”
林映雪的嘴角只是勉强地扬了扬,就浮出两个梨涡来。
她厌恶自己的梨涡,因为总有大人嬉笑着抚着她的下唇角夸赞:“笑起来太漂亮了,长大了不知道要迷住多少人。”听多了那样的话,她便厌恶起自己的长相来,也越发不爱笑了。但这个男人在她进门后,还没夸过她的样貌一次。
“你笑起来,很像你爸爸。”他明明忍不住盯着自己看了很久,最后却只是这样说。
“你是怎么认识爸爸的?”林映雪大着胆子问。
“曾经在一个乐队。”
“为什么我从没见过你?”林映雪问。她警惕盯紧了面前的男人,却发现他的眼池虽肃穆深澈,却带着家养动物般的驯良,和爸爸身边的其他人很不一样。
她甚至想不出这个男人演奏任何乐器的样子,总觉得他只适合出现在严肃的会议室和庄重的书房里。
江明波答道:“很久之前了,他打鼓很有天赋。”
林映雪从没听人夸过父亲“有天赋”,好奇地问:“那你会什么?”
“嗯……家里人当时送我去学大提琴,我却机缘巧合地看你爸打了一回鼓。他叫我去学贝斯,我就半路出家地学了。”江明波笑道,似乎回忆了起什么,表情变得很温柔。
“你会弹贝斯?”
“很久没摸过了。”
“之后呢?乐队。”
“我当年胆小又无用,乐队的日子就当做了一个梦吧。”江明波云淡风轻地回答。
他用这一句话总结完自己的十七岁,省去了易燃易爆的细枝末节,让这个笑起来很像林深卿的女孩短暂地瞥了一眼那把火燃尽后留下的灰烬,可就连灰烬的余温都滚烫得让他自己感到诧异。
江明波看向窗外,太阳已经完全落山了,天色却还大亮,半轮半透明的月亮懒懒地悬着,像一颗被含化的薄荷糖。
这样的月亮让他想到,林深卿有随身带薄荷糖的习惯,吃了糖的舌尖会变得既滚烫又冰凉。
江明波下意识地摁着手指的指节,发出几声闷闷的咯嗒响。
林映雪后来才听老管家张叔说,江浔雨出生那日,哭啼的婴孩和妻子的死亡通知单一同递到了江明波的手中。外人眼里威严凌冽的江明波,关起家门来却总像一个无心持家的疲惫将军。
林映雪来江家之后,江浔雨的童年“唰”地一下亮了,孩童的笑闹声让空荡的宅院和花园都变得蓬勃鲜活了起来。江明波知道自己疏于管教,要不是有她,江浔雨大概会变成顽劣千百倍的样子,便打心眼里感激她。江明波并不想让林映雪去教琴,太辛苦了,希望她能过得清闲些,隔三差五开开演奏会得了,但拗不过她成天只想当老师。
“我不太记得妈妈的样子,却记得她在家教学生弹《蓝色多瑙河》。所以我现在想起她,都觉得她好像是在一个蓝色的夜晚乘船飘走了。”林映雪这么对江明波解释自己对教琴的执念。
江明波含糊地点头应着,却没有告诉林映雪,在那个也许是蓝色也许更暗的夜晚,她妈妈在离开东屏岛前找到了他。
“我不想留在岛上了。反正,多亏了阿卿,父母想看的人生我都交完差了,给他们看的故事结束了,我总该做点让自己开心的事吧?”她躺在女友的臂弯里这么说。
“他最近还好吗?”江明波问。
“就老样子,身边人很多,没一刻寂寞,但都是些来来往往的家伙。你想知道就自己问他,我走了谁给你当传声筒?哎,这么多年我也说累了,你们就好歹再见一面吧?你总有一天会忍不住再去找他的吧?”
“东屏岛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总归人多嘴杂。再说……这种时候才又回去找他我太也卑劣了。先背叛的人也是我,想回头的也是我。哪就有这么便宜我的事了?”
“先找个不痛不痒的借口聊聊,音乐之类的也好吧。你就不怕他真的把你忘了?”
“忘了更好。”
“一个喜欢在人堆里自我催眠,一个又喜欢躲起来面壁思过,活该你们分道扬镳。算了,我一个外人才懒得掺和,反正我要跑路了,你自己看着办吧……总之,好的时机总是太迟,好的人只路过一次。别后悔。”她轻笑着说,转头看着身边女人的眼睛,目光微动。
“你快走吧,在我开始嫉妒你之前消失。”
“你们都要好好的,我会想你们的。”她认真地说。
“你看起来可没那功夫。”江明波笑道。
那日,他看着她们并肩离开的背影,忍不住在手机上找到那个熟悉的号码,却悬着手指半天没打出半个字。
只要不联系,记忆里的爱人永远是记忆里最好的样子,心存的那丝“也许他还爱着”的侥幸也永远不会落空。
江浔雨翻到乐队老照片的背面,上面有乐队成员的各自的签名,对应着正面的站位。
他看着那张令所有人心驰神动的脸,又翻过来看他的名字,心想:DEEP……为啥非得取这么中二的名字。
江明波最后叹了口气道:“总之,从他把小雪留给我那天起,这个家就也是她的了,我不可能也无权逼她做任何事。让她有所误会自然是我的错,我反省了很久,但绝不可能因为这点小事就赶她走。”
江浔雨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又匆忙翻起手边的其他物件——收照片的大木箱子里除了手写的曲谱和歌词,还有个黑色密码箱,锁扣是四位数字的密码锁。
江浔雨好奇地问:“密码是什么?”
江明波耸肩搪塞:“忘了。”
“里面是什么?”
“放久了,不记得了。不是什么要紧的吧。”
“感觉很轻。”江浔雨晃了晃箱子说。
“是么。别管它了。不重要。你们是不是也该回学校了?”
几人准备离开时,天色已经暗了下去。江明波照例和飞行员寒暄了几句:
“嗯,明天要是来的早,只管进来休息,楼上的客房都空着,你用哪间都行。”
“谢谢江总!那我就先送他们回校了,明天再来接您。”
“辛苦,路上小心。”
回到青山,江浔雨带着混乱的思绪走进浴室,顺手用了许牧白没拿走的浴液。
金橙色的液体滴在手心,揉搓出细腻的泡沫,橘果和橙花的气味瞬间蒸腾在热雾里,是许牧白身上的味道。
当晚,江浔雨梦见了东屏岛的夏日果园。果园里阳光暖热、雀鸟啁啾、青蝶纷飞。眼生秋水的少年从一棵同时结满柠檬、樱桃和橙果的大树上一跃而下,扔了鼓棒,突然冷下脸,夹起一根燃着火星的细烟,把芬芳如橙果的白烟缓缓吐在他的脸上,用戏谑又低沉的声音说:“Hi,我叫DEEP,听好了,我的密码是……”。
果园里瞬间烟雾缭绕,他精致的五官变得模糊起来,只有柔软漂亮的嘴唇还微微开合着,像在呼吸、像在唱歌,又像在说话。
江浔雨举起胸前的老相机,凑近他的脸,想听清他的声音和辨认他的口型,却在盯取景器的瞬间撞上了许牧白那双像野鹿又像幼狼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