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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蜗牛和三太子 江明波像蜗 ...

  •   “你……还是……跑得这么快……”江明波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林深卿被他像猎物一样扑倒在山坡上,结结实实地压在身下,气吁吁地回:“你居然能追上了。”
      “这么多年,跑了那么多次,还是第一次……第一次勉强追上。”江明波笑道,努力平复着呼吸。
      “你先让我起来。”林深卿在他身下挣扎。
      “你先保证,我放开之后,你不会跑。”江明波压得更重了些。
      “我保证不跑了,累死了,哪还有力气,你追那么紧……”林深卿喘着粗气说。
      “不是你先跑的吗?你为什么要转头就跑?”
      林深卿盯着他的脸,手指触摸着距离他皮肤一毫米左右的空气,轻声说:“按理说这应该像做梦一样,但事实上我见到你的那一刻就觉得……啊,太真实了,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什么也解释不了,真实得要窒息了,只能先逃走。”
      “抱歉……一定很突然吧。如果真的不想见我,就当是梦好了……我,我会干净地消失。”
      林深卿的手指滑到他的领口边,微扬嘴角:“真是梦的话,哈,我可从来不会把这样宝贵的梦境浪费在跑步上,你会吗?”
      “你……”江明波明明有很多认真的问题想问,但那张脸离得那样近,还带着那样的笑容,说着那样暗流涌动的话。他勉强镇定地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谈话重回正轨:“你怎么不问我,是怎么找到你的?”
      林深卿收了笑,深吐一口气,摇头说:“重要吗?你已经在这里了不是吗。”
      “你……就没有任何问题要问我?”江明波忍不住伸手帮他拨去头发里夹的草籽,却迎面对上他深澈的瞳孔。
      “当然有……”林深卿答了一句,凑近他的耳边,带着体温的呼吸扫在耳廓上。
      “什么?”
      潋滟的唇瓣间却吐出熟悉的顽劣语气:“我想问——你打算拖到什么时候才吻我?我们能不能,先一起做梦。”
      江明波经不住这样的问话,最终还是放弃了抵抗,沙哑地答:“9330……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我不知道,做给我看,证明给我看吧……”
      无人的荒岛上,长草藏匿着一场惊心动魄的重逢,滚烫的皮肤上宣泄着二十年的寂寞和不甘。
      他们知道今夜回不去陆地了,因为来路已被上涨的潮水淹没,希望自己一路犯下的错误也能如此。

      林深卿并不记得自己是从什么时候起变得喜欢跑步的。如果说鼓声可以宣泄他的隐怒,跑步时的风大概有助于吹散除了愤怒之外的其他一些情绪。当心脏里汹涌着他无法理解的强烈情感时,他本能的反应是撒腿就跑,这样他就不用费心思考应该说什么好、应该做什么好、他是什么表情、我是什么表情……
      冷风在耳畔刮过,荆棘丛勾破裤脚,他不停地奔跑,心想: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次逃跑的机会,如果我回头你还在,那我就要自私地把你留下了。
      他努力让自己的步伐不因为这个念头而缓慢下来,因为这应该是一场公平的竞赛,他需要尽全力奔跑,若是江明波依然执意追上来,那就绝不是他的过错了。
      林深卿想起二十年前他们在东屏岛丛林海边的无数场笑闹追逐,在街头巷尾留下暧昧不清的痕迹,像蜗牛爬过草叶,留下透明的粘液。
      在数不清的奔逃中,江明波一次也没有跑赢他。但当他飞奔着把整个世界甩在身后,只有江明波最终会缓缓地跟上来,不管花多长的时间。
      江明波像蜗牛一样慢,却总是从不落空地出现。
      在异乡见治疗师的过去几年里,林深卿突然意识到了自己的心底有很多恶劣的想法。比如,他觉得江明波像一块石头,他控制不住地想要把岩石一次次推落悬崖,以测试它的坚硬程度,因为他始终怀疑自己值得拥有这样一块天外来物般的漂亮石头。林深卿觉得在一座陌生的城市用不属于自己的语言向一个陌生人叙述自己的内心是一件安全的事,所以告诉了那个绿眼睛女人许多自己埋在记忆深处的故事。

      林深卿并不是从记事起就在孤儿院,而是在终于能坐过山车的年纪才跟着妈妈从遥远的地方坐船来到了东屏岛。父亲是谁,他并不知晓,只是婴孩时期模糊似雾的印象里偶尔会飘进一些醇厚得气熏火燎的烟草味。
      一天,妈妈带他去游乐园,陪他坐了过山车,又把他送上最喜欢的海盗船。
      “阿卿,妈妈爱你,你要勇敢,知道吗?”
      “哎呀……我不怕海盗船啦,一点都不恐怖。别抱了!我要去坐了!”
      “妈妈再亲一下。”
      “不要啦!”
      林深卿不记得母亲当时的表情,因为他焦急地梗着脖子望向欢笑的人群和高高的大海盗塑像,然后像脱缰野马一样用力地挣开了她流连的怀抱。
      当他晕晕乎乎、兴高采烈地走下船时,妈妈已不见踪影。
      游乐园五光十色、喧闹非凡,像用彩虹和橡皮糖做的。林深卿发现妈妈不在了,却没有焦急地寻找,只是沉浸在这个欢乐世界里。
      他曾以为游乐园是一个明亮热闹到似乎绝无可能有坏事情发生的地方,直到那些灯光都一盏一盏熄灭,欢笑声飘远终结,黑暗像大浪一样猛地打过来,顷刻间吞没了烤香肠和棉花糖的香气,有人走过来问:“小朋友,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小时候,林深卿坚信自己不是被“遗弃”的,如果听到孤儿院里有人用这个字眼来转述他的故事,他会很恼火。
      刚开始的几年,他总告诉其他孩子,自己和他们不一样,他的妈妈是临时有点事,迟早会来接他;又过了几年,他开始告诉其他人,自己素未谋面的爸爸是海盗,喜欢在外面冒险,妈妈应该是去找他了。在遥远海洋和异乡荒岛寻找珍贵财宝的海盗是不喜欢城市的,也许会回来找他,也许不会,因为东屏岛是一座很无聊的岛,不在他们的航海图上。
      因为张口就喜欢对大人说这样的故事,林深卿从来没有被成功领养过,尽管他从小就是人群中最显眼、最漂亮的孩子。
      又因为习惯性严肃地对所有孩子这么解释,林深卿除了程稻就没有其他朋友,其他人都觉得他太傲慢又不诚恳,明明一样是没人要的孤儿,却非要扯这样的谎来鹤立鸡群。
      对林深卿而言,他只是想不到其他任何合理的理由,这是唯一一个合乎逻辑、让他满意的解释,因此成为了他想要誓死捍卫的真理。
      东屏岛上的孤儿院很不缺各种乐器,富裕人家的孩童们学了两三年就喜新厌旧的不在少数,有的甚至看上去六七成新,林深卿闲来无事的时候把它们都玩了一遍,但因为图书馆收到的教材和磁带里只有架子鼓和钢琴,而孤儿院的那架破钢琴的音准比那些有幸离开孤儿院的那些孩子跑得还远,所以林深卿打鼓的时候多一些。
      那套鼓看上去很新很漂亮,但孤儿院的大人不想让孩子打鼓,太吵了,所以那套鼓最终被扔在一个比较远的旧车库里,入口依然是车库门,铁皮上的褪色蓝漆陈旧得发白,林深卿总是跑去那里练习。
      孤儿院没有像学校那样的围墙,想要跑得更远都是很容易的事情,门口倒是有一个喜欢听戏、经常打盹的保安,但是眼皮从来不抬一下,还不如院里的那只老黄狗在意过往的孩童。林深卿渐渐地习惯了一个人跑出去玩,一开始还有所忌惮,被大孩子嘲笑说:“何苦偷偷摸摸的,别自以为是了,你想跑就跑,以为谁在乎啊?都巴不得你跑走呢,少一张要饭的嘴。”
      他和程稻偶尔会跑到沙滩边玩耍,他看着远处的远洋船对程稻说:“这里没意思,我们坐船去更远的地方吧。”
      程稻立在他身后,把两个手肘都搭在他的肩膀上,手臂交叠在前面扣着他,像怕他立刻跑进海里——程稻在海边总喜欢这样,让林深卿觉得自己好像背着一个装着降落伞的大背包。
      “怎么样?你要不要一起?我们坐大船环游世界。”林深卿兴奋地转头问。
      “好。”程稻答应了,林深卿很开心,回去就把公共图书馆里的地球仪抱回被窝,每天打着手电仔仔细细地看。结果,程稻没过多久就被人领养,住进了富丽堂皇的新家。
      林深卿觉得心脏里有一丝自己不熟悉的异样感觉,像住进了一只爪子尖利的小动物,脾气还不好,总是不停地挖着地洞,用那锐利的爪子抠挠着。他最暴躁的鼓声也赶不走这只小动物,于是他开始奔跑——在院子里、在树林里、在海边,跑到力竭、缺氧、呼吸不畅,心脏跳动的速度快得像飞速旋转的仓鼠笼子,勉强才能让这只挖心的异兽短暂地眩晕过去。
      可是过了一段时间,在平坦的路面上奔跑变成了一件过于轻松的事情,逆着风跑也一样轻松,于是他开始在水里奔跑,让海水刚刚没过膝盖,把浪花当做一条白色的平行线,沿着海滩的轮廓向前跑,这样跑起来就吃力多了,也更容易筋疲力尽,没力气了就跌在凉爽的浅海里,一切百爪挠心的都会变得冰凉平静。
      但有一个傍晚,他突然觉得跑腻了,不想再这么跑了,于是转身面对着深海,看着遥远海平线上的远洋船,决定奔向它所在的黑沉深海。
      反正,连程稻也走了,陆地上不可能有人会在意他回不回去了,林深卿清楚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海水一点点没过他的裤腰、胸口、脖子、下巴……
      潮水涨得厉害,这片偏远的海滩上空无一人,林深卿有些好奇自己可以往前游多远才最终开始下坠。
      “喂!涨潮了!快回来!”林深卿听见有人在身后这么喊,但觉得肯定不是对自己喊的。
      “小孩!不许游了!你回来!”那个声音急切得有些沙哑。
      “喂!你转头看我一眼!”
      林深卿犹疑着还是转了头,漂浮着橙红霞色的大海中立着个年轻男人,正冲他疯狂地挥手,黝黑的手臂皮肤裹着精壮的肌肉,海水刚刚没过他的胸口。
      “嘿!我们上岸说!”男人热切地喊。
      林深卿摇摇头,转身就是一个猛扎子,越游越快,只想甩开这个多管闲事的陌生人,可是没一会儿就觉得一只健实有力的手臂从身后圈住了自己的脖子,使劲把他的头抬出水面,然后往陆地的方向生拉硬拽。
      “你放开我!”
      “别动,小心呛着。”男人柔声哄着。
      “放开我!我又不认识你!走开!我只想一个人!”林深卿歇斯底里地喊。
      “不急,上岸就认识一下。别动了,小家伙,没想到你力气还挺大……”
      艰难走到了水浅些的地方,男人立刻便轻松地一把抱起他,把他托架在肩头往回走,像扛了一头倔驴子。
      林深卿发狠地拳打脚踢,男人硬实的胸脯和肩背却只让他觉得手疼,最后只好精疲力尽地由着那人把自己抱到了灯塔下的小房子里。
      一杯热姜茶端到他眼前,辛辣的热气蒸腾进带着酸涩海水的眼睛里,熏得他想流眼泪。
      男人看着他的眼睛问:“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不用你管……”林深卿低声说。
      “好好好。那你要不要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不要。”
      “行行行。那你知道家里电话吗?我打电话叫你家人来接你?”
      “没有家人,孤儿院里也没人会想找我的。”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那行,那你先陪我吃晚饭。我们做烤鱼怎么样?渔民大哥今天才送我两条,可新鲜了!我去外面生火。”
      鱼快烤熟的时候,林深卿的衣裤都烤得半干了,鱼皮滋滋地冒着柴火香气。
      人在肚子填饱后会没来由地觉得幸福,林深卿觉得自己从没吃过这样香的一顿晚饭,有些庆幸自己还在陆地上。
      “刚才呛水了吗?”男人笑着问。
      “一点点而已。”
      “是不是很咸?他们说这片海水比别处都咸,因为很多年一艘路过的大船突然烧了起来,最后沉进海底,死了很多人,流进很多眼泪。你不能让它变得更咸了,不然鱼都咸死了,我们以后就没饭吃了。”
      “我死了没人会流眼泪的。”
      “我会,因为我们现在是朋友了,我还分你吃了一条我最好的鱼。”
      “谁跟你是朋友……”
      男人爽朗地笑着,揽过他瑟缩的肩膀说道:“吃了我的鱼还想反悔不成?哦对了,我还会吹口琴,你要不要听?”
      那段口琴的旋律似乎是男人自己编的,悠扬畅快,林深卿过耳难忘。他问男人为什么要做守灯塔这么无聊的事情,男人说这是一个秘密,从没告诉过任何人,但如果林深卿答应他以后也不再往海里走,就把这个秘密告诉林深卿。
      林深卿认真地点点头,男人平静地说,因为那艘在这片海意外触礁沉没的船带走了所有他爱的人,他不相信其他人能守好这片海,只有亲自来,他不容许这样的事再次发生了。
      随风跃动的火光让男人凌冽深邃的五官轮廓变得像浪一样柔和,他说这些的时候没有太多表情,只是盯着纷飞的火星。
      “三太子!你今晚烤鱼呢,香的哟。”路过的渔人大哥朝火光中的人吼了一嗓子。
      林深卿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叫他,觉得他更像和大海结仇后日复一日填海的精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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