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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打架就去爬灯塔 如果此刻依 ...

  •   江浔雨想不通自己做错了什么。他仔细地回想了昨晚的每一个细节和每一句话,可那些瞬间在他的脑子里都像光滑滚圆的珍珠一样完美,他挑不出任何瑕疵。事实上,每回忆一遍,他都像串了一条美丽纯白的珍珠项链,而从昨夜到今天,他已经有了千万串珍珠项链了,他想把这些好看的珍珠全都戴在许牧白的身上。但是,从陈景驰家回来之后,许牧白就变得有点奇怪,对自己不冷不热,甚至好像存心躲着自己。可是,他昨天明明说了“好”,他那时明明是高兴的,他明明是笑着的,直到他突然就不笑了。
      江浔雨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自己犯了什么错。
      恋爱中的江浔雨像一只金毛犬:许牧白对他不理不睬,他就一直跟着,见缝插针地盯着他,在他眼前晃来晃去,成为无法忽视的存在。泼冷水他是丝毫不怕的,只要抖一抖毛,甩落一地水珠,便继续追上去了。可他想不通这到底是为什么,又觉得直接问许牧白会显得自己生疏浅薄没耐心,于是绞尽脑汁地想要琢磨出来。
      于是,江浔雨从周日一早醒来就一步不离地跟着许牧白,在他吃早饭的时候抢着张叔的活儿给他端吃的喝的,观察他的每一个表情,抓住每一个可以和他聊天的契机。可他追得越紧,许牧白似乎就躲得越急;他上前一步,许牧白就要后退两步。
      江浔雨到最后也有些恼火了,心想:这个人怎么能说话不算数!他明明答应了,为什么好像比之前还更冷淡了。难道大家谈恋爱都是这样的吗?
      如果是按江浔雨的意思,他想要立刻牵着许牧白的手跑去比珠穆朗玛峰顶更高的地方,然后俯视着整个无聊世界上的所有无趣生物大吼:大家看看!这是我的人!以后谁都不能跟我抢了!许牧白是我一个人的!
      但是,许牧白好像不这么想。
      昨晚回家,江浔雨去他的房间找他——绝无任何邪念,只是想看见他的脸,只是舍不得马上去睡觉,想要这个晚上再长一点,但许牧白站在门边,堵着他的来路说道:“我困了。想睡了。”
      江浔雨不以为意,因为实在是太开心了,兴奋地回到自己的房间,很晚才睡着,可睡得很香。他迫不及待想要进入新的白天,迎接精神充足的许牧白和他的笑脸。
      可是,睡醒的许牧白似乎依然没有精神,吃早饭的时候,江浔雨在桌子底下偷偷牵他的手,许牧白却挣脱开了。
      江浔雨有点生气,因为今天是一个阳光充沛的周日早晨,一个从他一醒来就许诺了他会有很多好事发生的早晨,可是许牧白甚至还没有认真地看过他一眼,说过一句稍显热情的话。
      许牧白一吃完饭就站起身,似乎不想在江浔雨身边多停留一秒,走到一旁的橱柜上认真端详起里面的工艺品。张叔有条不紊地收拾着饭桌,林映雪则坐到一旁的扶手椅上,拿起一本杂志,偷偷从书页见打量两人的表情。
      “小雨,你带牧白去岛上转转吧?”林映雪漫不经心地说道。
      许牧白忙说:“没事的,不用麻烦了,我也不是第一次来东屏岛。”
      江浔雨微微皱眉,许牧白却装作没看见,拿起桌台上的一只精致陶笛认真把玩起来。
      “好吧。”林映雪悻悻地把头买回书里。
      江浔雨受不了这样的低气压,见张叔和林映雪都在各自忙自己的,便绕到许牧白身后,搂过他的腰,委屈地低声问:“你到底怎么了……”
      许牧白躲开了,不,是像被渔网突然罩住的游鱼一样慌张地挣逃了,还失手把陶笛摔在了坚硬的大理石茶几上,“啪”一声砸得四分五裂。
      江浔雨愣住了,伸出的手臂随着重力摔回自己身侧,指尖微颤。
      “对不起。”许牧白的抱歉是对着陶笛说的。
      张叔应声赶来,笑着安慰道:“哎呀,没事没事,我拿扫帚来,你们去旁边,千万别碰这碎片。”
      “这容易买到吗?我现在去再买一个吧。”许牧白歉疚地看着林映雪问。
      林映雪忙摆手笑道:“不用担心,你不摔我都不知道家里还有这玩意儿呢。”
      “这不好,我还是去买一个,附近的乐器店里有吗?”许牧白追问。
      江浔雨一言不发地看着地上的碎片,突然愤怒地说道:“你哪里赔得起?哪里买得到?这是我妈留下的,你去棺材里问她去啊!”
      许牧白这下才不得不把目光投在他身上,虽然是痛苦的、自责的、煎熬的,不是江浔雨想要看到的样子。
      江浔雨知道自己为什么生气,跟陶笛丝毫没有关系,他只是听江明波提过这是他母亲的东西,对它并无特殊的感情,甚至从来没拿起来仔细看过。他只是知道:许牧白一定会因为这句话重新看向自己,而且目光不再是随意地掠过,而是直视自己的眼睛。
      许牧白用公事公办的语气问道:“所以你想要我怎么赔?直接转钱还是……”
      “谁要你的臭钱!”江浔雨吼道。
      “小雨!不许这么说话。”林映雪训斥了一句,又软下声劝:“都是自己人,别说什么赔不赔的了,多见外。”
      “自己人?”江浔雨冷笑一声道:“隐城来的这位高贵的很,可不屑跟咱们当什么自己人。”
      许牧白面露恼色,冷冷说:“东西是我摔碎的我认,要怎么赔你说,但我不想浪费时间。”
      “好,你觉得这些都是浪费时间是吧……”江浔雨愤怒地喃喃着,上前揪住了他的领口,曾经无数次扬起拳头只是虚张声势,这次却真的落在了许牧白身上。
      江浔雨不敢真的太用力,但他迫切地想要触碰许牧白的身体,如果不能用礼貌的方式,至少要用撒泼打滚的方式。
      许牧白向来是个讨厌肢体冲突的人,但今天却一反常态地立刻还手了,因为从昨晚到今早他实在忍了太久,他躺在床上,一闭上眼都是江浔雨的声音,一翻身都是江浔雨的气味,如果此刻依然不能马上知道江浔雨皮肤的温度,他可能会疯掉。
      昨日突然出现的金东岩像一面镜子,让他突然照见自己污秽不堪的倒影,而他无法直视这样的自己——旁若无人地媚爱着,无所顾忌地笑着,如饥似渴地想要听清耳边的甘言媚词,对滚烫的注视和触碰甘之如饴。这样充满罪恶渴念的自己突然这样清晰地倒映在明镜上,显得面目可憎,是理应受到谴责并被硫磺火烧成灰烬的。可他怀疑,就算每一根骨头都烧成了灰,江浔雨在他心底的点燃的那把火也一样不会熄灭。
      狮子和雪狼扭打在饭厅的大理石地面上和周日明亮温暖的阳光里,尖利的手爪和獠牙撕扯着血气翻涌的皮肤。
      “住手住手快住手!”林映雪大喊着上前用手臂捆走江浔雨,张叔则拉走了许牧白。两人依旧怒目而视,林映雪觉得自己一松手江浔雨又会扑上去,忙厉声说道:“你们给我听着!都冷静一下。江浔雨!难道江叔不在家我就管不了你了?张叔,我数三个数一起松手。小雨,你要是敢再动他,我亲自抄家伙打你!”
      “三、二、一!”
      看林映雪像要咬人的兔子一样叉腰站在中间,江浔雨和许牧白果然都乖乖地不敢再动了。

      张叔拿来药箱给他们擦药,林映雪没好气地看了各自挂彩的两人一眼,叹道:“小雨,你记得我们小时候吵架了要做什么吗?”
      “不记得。我不去。”江浔雨气呼呼地答。
      “不去也得去!一会儿我亲自送你们去,你们俩都给我去爬灯塔!还有什么要吵的,都在爬楼梯的时候给我吵干净了,出来之后就不许闹了,翻篇了,听见没有。真受不了……有本事吵上天去。大周日的,在家里吵,我和张叔好好的周末还得给你们劝架,知不知道打工人很辛苦的……气死我了。”林映雪愤愤数落完,又揪着江浔雨的后衣领把他往门口一推,命令道:“你去库房里把我们俩的山地车拿到门口,我们骑车去,我骑我的,你载许牧白。”
      张叔忙打圆场道:“你们去门口等着,我给你们拿出去。”
      “不用了张叔,你休息,我去。”江浔雨嘟囔了一句就一个箭步冲出门去。

      去灯塔的最后一段路是一个笔直的大下坡,野花夹道,长草掩着兔子洞,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洒在每一寸土地上。路的尽头是一个红白相间的高高灯塔,矗立在海崖边,像一个孤傲又荣光的骑士,最顶部有个清透的拱顶玻璃房,在日光下闪闪发亮,像骑士的头盔。
      林映雪骑着自己的车,哼着歌一路欢畅地滑下坡,看着前后紧靠的两人骂骂咧咧地从自己身边呼啸而过,忍不住轻声笑起来。
      “喂……太快了!下坡的时候手不是应该放在刹车上吗!”许牧白在后座抗议。
      “我们乡下人没这个规矩!你害怕就抱紧点!”江浔雨迎着风喊。
      “谁害怕了!”许牧白不服地回嘴,手上却不禁抓紧了些,江浔雨感觉到了他的动作,在前头无声地笑了笑。

      自行车被随手仍在灯塔旁的草丛里躺着,林映雪躺在草地上懒懒地把钥匙抛给江浔雨,说道:“一定要爬到顶哦!不许作弊。许牧白,你监督他,他再耍什么花招你就尽管来跟我告状。”
      “我监督他还差不多。”江浔雨嘟囔了一句,领着许牧白走进灯塔里去。
      楼梯间即便是白天也有些昏暗,阶梯不高,一级一级按着平缓的螺旋状盘到灯塔顶端的玻璃观测屋。
      “你们怎么会有这里的钥匙?”许牧白走在前面问。
      “是守塔的大叔给的,他是这里的最后一任灯塔看守人,年轻的时候从很远的地方来到东屏岛,接了这份没人愿意干的差事。大家看他年纪小,又自愿做这种苦活,觉得他像那闹海后又被佛塔镇压的哪吒,就都叫他三太子。再后来,他们把这个灯塔做成了全自动的,不再需要有人天天守着,三太子就失业了。我们家过去做远洋船运,我爸听海员协会的人说了他的事,就在岛上给他安排了一个闲差,他一高兴,就把钥匙送给我们,说我们可以偷偷来玩,有空还可以替他上来看看。结果,每次跟我姐吵架,我爸懒得多说话,就叫我们自己来爬灯塔,自己反省……”
      许牧白忍不住笑道:“这么好哄?爬着爬着就不气了吗?”
      江浔雨看着他拾级而上的背影答道:“不然呢,你还生气吗?”
      许牧白停下脚步,回头看他,塔顶漏下的那一点点天光足以让许牧白看清他亮晶晶的眼睛。
      “嗯?你还生我的气吗?”江浔雨慌张地在他脸上寻找答案,但许牧白站在背光的方向。
      “我本来就没生你的气。”许牧白小声回答,看见了他努力抑在眼底的委屈,不禁伸手轻揉了一下他的头发,然后立刻缩回手,红了脸飞快地爬完了剩余的台阶,抵达了塔顶那个晶莹剔透的玻璃屋,瞬间被拥进明亮无垠的银蓝色天海里。
      “等等我!”江浔雨气吁吁地追上来,突然神秘兮兮地说道:“既然来了,给你看个东西吧。”
      他走到墙根处,蹲下来,指着靠近几排歪歪斜斜的行草钢笔字解释道:“三太子说,他当年守塔无聊的时候就听音乐、画画、弹吉他、写歌。这片海大多数时候无事发生,可是有一天傍晚,他拦回了一个不停往深水里走的男孩。那男孩跟着他上了岸,三太子给他做了晚饭,陪他聊了会儿天。夜里,男孩在灯塔下的小屋里睡下了,三太子得上来工作。再下去找他的时候,他已经消失不见了。从那天起,三太子就总想着这事,不晓得他是走向了陆地而不是去了其他的海岸,晚上睡不着,爬起来弹吉他,写了一首歌,又把歌词抄在墙上。”
      许牧白趴在冰凉的石头地上,歪着头仔细地读那首歌词,江浔雨站在他身旁,挡去了过于强烈的日光。
      积着灰尘的白墙上,黑蓝色的钢笔字潦草地写着:
      落日推迟,涨潮提前
      海里的你不知深浅
      不在乎水底鱼在冬眠
      漂浮在水面,变成蓝色的点
      在世界沉没之前,我突然有个心愿:想要看清你的脸
      听我说,快回头
      赶在太阳消失之前
      黑夜后是新的白天
      我也还会在你身边
      海水很凉风很大
      不要离得太远

      许牧白在阅读不够清晰的文字时会下意识念出来,但音量很轻,像凌晨三点说的悄悄话,窸窸窣窣地响在江浔雨的耳边。
      “之后就再也没有那男孩的消息了?”许牧白皱眉。
      “没有。希望是回家了吧。”
      “可灯塔不是一直都自动控制吗?”
      “哦,我不知道你们那里,这个岛上以前还没有自动化,三太子也一直反对让机器包办所有操控。他说那些要在海上漂好几个月的人很寂寞,他以前会用闪光打摩斯电码,向夜里经过的船员打招呼。把人换成机器这件事,夜行的海员向协会抗议过,但没有用,机器已经造出来了,自动化很省心,做决定的人并不在乎那种看不见摸不着的影响。”
      “那三太子现在还在岛上吗?”
      “早不在了,癌症。骨灰就埋在那棵树下,那里,看到没?还做了墓碑。他没有其他朋友,得病后就把后事托付给我爸,说想他想和路过的远洋船打招呼。”
      许牧白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俯瞰,突然觉得从这个高度审视世界很奇妙,仿佛身体的重量、脖子上银链子的重量、身后的陆地的重量都变轻了。
      烈日直射在透亮得泛青光的玻璃穹顶下,晒得发梢和皮肤发烫,许牧白忍不住躲进江浔雨影子里乘凉,低声命令:“不许动。”
      “我不动。”江浔雨小心地答应,顺势捉住他的手牵到身前,他也没有再挣脱。

      两人走出灯塔时,许牧白突然回头说:“等等。”
      然后快步跑到立了三太子墓碑的大树下,取下脖子上的银链子,用力地往树顶一抛,目送漂亮精巧的吊坠闪了一道十字形的微光,消失在密叶细枝之间。
      江浔雨紧跑了两步跟上他,刚想开口问些什么,就被许牧白拉到了树干后。
      当江浔雨的后背抵着被太阳烤热的粗粝树皮时,他所有的疑问和烦恼都在顷刻间烟消云散,因为许牧白热烈的亲吻夺走了他身体里所有的氧气。
      江浔雨当夜躺在床上反复思考其中的前因后果时才想起,三太子曾窃笑着嘱咐过自己:“臭小子,要是天气热的晚上来偷偷爬塔,可不要随便往暗处看。”
      甚至,三太子还因此写过另一首歌,歌词随手涂在他当时用来装口琴的纸壳子上。江浔雨记不清歌词的全文了,只记得其中一句:一片漆黑的窗外,有人在澎湃地相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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