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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饥饿的罗密欧 他每个晚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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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大学生是愉快的,在有林深卿的地方当大学生是愉快中的愉快,但毕业季的这个长假,江明波烦闷无比。
一是,爸妈发现了自己和林深卿的手机短信,大闹了一通。妈妈哭天抢地劝他好好想想,父亲勃然大怒说他对不起祖宗,然后把他禁足在家里反思,说要反思到清心寡欲再出来,不许他再玩贝斯。
房间里最近有一股好闻的味道,也许只是家佣为了驱蚊虫燃了香,但江明波在心里怀疑是父母因为他而请人来家里驱邪,才留下一股艾草的香气。
但如果真是他怀疑的这样,那他想告诉大人们:这真的非常适得其反,因为这种草本植被的馨香只会让他更强烈地想念林深卿,想念他身上好闻的味道和他无时不刻散发着的蓬勃盎然。
现在的林深卿总让他想到“佛手莲”一类的植物和深山的菌菇,喜水喜潮湿,厚实的表面过了雨水就泛起皮肤般的光泽,明明起着慈悲大素的名,却行着馋人的荤腥之美。
江明波不知道父母此番禁足是盼望着自己直接在房间里削发出家、修仙行道还是怎么的,也不知道如何才能证明自己此次反思到位了。或者,也许是父母一时也不知道应该拿他怎么办才好,所以在理出头绪之前,只能用勃然大怒和强行管制装出一副父母该有的理智和威严来。
他本想趁这个机会给父母写封信,却不知道省去了父母不宜的细节,跟他们还有什么可交代的。
二是,林深卿有个音乐系的好友,弹钢琴的。她出于和江明波同样的原因和父母又僵又闹了很长时间,最近开始疯狂撺掇林深卿和她结成连理。
“我没力气再跟他们解释了,一说就寻死觅活,完全叫不醒装睡的人……请当我后半辈子的盟友吧!”她哭丧着脸给林深卿递过一枚易拉罐戒指,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抓过他的手。
“不让。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我不同意这门婚事。”江明波夺过锡环戒,扔进了垃圾桶。
“喂!要不你娶我也行啊?但你还有爸妈,戏演起来太麻烦,果然卿卿才是最完美的结婚人选……”
“你也别这么自暴自弃,倒是再挣扎一下。”林深卿笑道。
三是,程稻这个家伙总是在林深卿身边打转,像一只甩不掉的豺。关键是,他甚至是个堂堂正正的大好人,是别人家孩子长成的完美大人。好在,程稻和林深卿两人独享的回忆是在童年,当年的林深卿只是个不谙世事的孩子,两人能做的不过是一起畅想环游世界,这让他的嫉妒稍微有所平复。可禁足期间,完全不晓得这家伙会用他那大人才有的完备脑筋想出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带林深卿去哪里、做什么、聊什么……林深卿又是个毫无自觉心的人,每次人随便给点敷衍的笑脸、再配点好吃好喝的,他就以为交到此生挚友了。
这很让他担心……
而且,程稻嘴里还会时常吐出一些他不可能说出的聪明话来:
“阿卿,我今年租了天远的直升机,可以常来东屏接你去隐城玩了。”
“明天有个董事会,咱们吃饭能不能改周末?”
“我朋友新开了间录音室,你想用的时候和我说一声就行。”
诸如此类,层出不穷,人还怪好的,导致江明波除了跟在后面说“我也要去”之外也拿他没辙。
怎么办……
好烦。
天气好热。
连窗外的蝉声听起来都好焦灼。
江明波的贝斯和手机都被没收了,管家会把一日三餐和茶点掐着点送到房里,母亲偶来探视却只不过尴尬地寒暄对视,从未聊到点子上。
“嗯……你自己好好想想吧,你爸说话是难听了点,但道理是没错的……”母亲劝道。
“嗯,我没什么好想。”江明波头也不抬的回答。
话不投机半句多,江明波只能一个人闷头写写曲谱和歌词,拉着悠长沉郁的提琴度过一个个漫长的白日。
晚上就躺在被窝里想林深卿。
今晚的月亮像一把钩子,尖利得像是马上就要划破深蓝的天幕,取出躲在后面的太阳,然后在天光刹亮之际对着地上的蝼蚁们哈哈大笑:上当了吧,我骗你们的,还没天黑呢!
但天确实是已经黑了。
时间还早,江明波倚在床头看书,明明开着空调、门窗紧闭,他却觉得屋里的艾草香愈发浓重了。
突然,窗边响起了砰砰两声。
“寻死的蛾子?”江明波这么想着就没有起身,只是顺手把台灯拉得暗了一些,免得招惹飞蛾扑火。
砰砰!砰砰!
古怪的声音还没有停下,反而愈演愈烈。
他翻身查看,一打开窗户便发现庭院里蹲着一个熟悉的身影,举着一看就鬼鬼祟祟的小手电冲他扔小石子。
“你怎么都不回短信!”林深卿压着声音悄声喊。
江明波的房间在二楼,面朝后院的花园。
林深卿身上挂满了碎枝,手电光一打,眼睛还亮亮的,看起来就像东屏岛岩洞暗处住的流民。
“被我爸妈没收了!还不让我出去!”
“我猜到了!你看!”林深卿两眼放光地从背包里掏出一捆粗绳,在绳头处打了个结,用力往二楼一抛,江明波稳稳接住。
林深卿气喘吁吁地翻过窗棂,跳进屋子里,立刻瘫倒在地上闭眼道:“累死我了。”
江明波看他连衣服都被划破了,忍笑皱眉:“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你根本无法想象……哪个正经人家里搞尖头铁栅栏啊,好过分,我能活下来不错了。”林深卿夸张地怨叹。
“我拿干净的衣服给你。”
“好……突然好饿,咱们出去吃东西吧。”
“一会儿他们还得进来查一次的,你先藏会儿,晚点再走。”
“啊……好烦。”
“但他们会送牛奶和点心进来,你不嫌弃就先吃点。”
“少爷都几岁了,睡前还这么讲究,是怕长不高吗?”林深卿忍不住调笑。
“滚,爱吃不吃!先把你那流浪汉的衣服换了。”
“怎么?好久不见都没说呢,就急着让我脱衣服。”林深卿嘴上取笑,却还是老老实实地照做。
江明波刚想反驳却听见一阵礼貌敲门声,管家的声音在门口响起:“能进来吗?我来送点心。”
管家姓张,人还未到中年,两鬓已有灰发,声音宁静祥和、枯井无波。
“快快快……”江明波猛地掀起被子,把人塞了进去,又顺势把来不及换上的新衣服、脏衣服、运动鞋胡乱往床下一踢,自己才端正地爬上床,拢好被铺,清清嗓子道:“进来吧张叔。”
“今晚厨房刚做的新鲜果酱,有不同口味的。知道你爱吃甜的,我就拿来你先尝尝……别人都得明早才吃得到。”
张叔微微一笑,把热牛奶先稳当地放在桌上,又从托盘车里一丝不苟地取出点心盘、茶巾布、银餐具……
“嗯……”江明波只应了一句就不敢再出声了,发狠地摁住被窝里的林深卿。
张叔看他在床上正襟危坐,皱着眉、咬着下唇、一言不发,还以为他在生闷气,忙开导道:“哎……你也要理解做父母的心呐。他们只不过是一时的火气,很快就会想通的,你知道他们是疼你的,对吧?”张叔说完,又侧头温和地看他的脸,等待着他的回答。
江明波用力闭了闭眼,才勉强挤出一句:“我知道……”
“诶!这就对了嘛。亲人之间,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来,你看啊,这个玻璃罐里是桃子果酱,很奇怪,煮出来是有点金色的……这边这个是草莓果酱、这个是……”
江明波觉得今晚的夜宵未免有点过于复杂,量也比平时多,但他的脑子正在缺氧,来不及细想。
“你只管慢慢吃,我明早再来收。”
张叔通常会过半个钟就来收拾的,不知为什么今日会这样安排,但江明波身在曹营心在汉,只希望他快点说完快点出去。
张叔转身离开,咔嗒一下关进了门,一屋子果酱的甜香和烤面包片的暖香中,江明波猛地掀开被窝,用力地抓起林深卿脑后的头发,哑着嗓子问:“你玩儿够了没有……”
“我饿了。”林深卿脸颊上泛着潋滟的光,微翘的头发乖顺地垂在颊侧,目光像藤蔓一样缠住了他,散发着秋日熟成莓果的迷人甜香。
两人狼吞虎咽地弄撒了一地的烤面包屑,但毫不在乎,反正这些狼藉次日都会在张叔和家佣的细心打扫下消失得无影无踪。届时房间会洁净如新,不留一丝嬉闹的痕迹。
晨光微熹之际,一个人影静悄悄地顺绳而下、攀窗而出,又在不久之后的下一个晴夜再次出现。
月亮从银钩变成了圆盘,又从圆盘变成了玉弓……默不作声地守护着窗前的秘密。
又过了两日,林深卿带来了他新写的曲谱,江明波很喜欢,但接过歌词看了一眼,却立即沉下脸说:“你……你只能唱给我一个人听。”
歌词潦草地写在一个压扁的饼干纸盒内侧,标题是《给我你所有的珍珠果酱》,林深卿的字很好看,和他的人一样芬芳四溢,但是带着一点下笔速度跟不上思维速度的急切和缭乱。
江明波咽着口水看完,耳根发烫,猛地把这张纸板夺走,不让他带走。
纸板上带着装过草莓夹心饼干的香气。
“喂,你还我!这是草稿,我只是带来让你看一眼的。”林深卿去他怀里抢。
“不行!万一你也给别人看怎么办。”江明波藏得更紧了。
“怎么可能!”
“你是写给我一个人的吗?”
“当然,歌词写得还不够清楚吗?”
“咳……那我留着不过分吧。”江明波红着脸答。
应该说,林深卿的歌词有点清楚得过分了,江明波甚至不好意思在他面前看第二遍,他想要一个人的时候躲在被窝里看无数遍。
“你要是喜欢,我给你重写一张,这是我随手……”
江明波轻轻咬上他的嘴唇,打断道:“我不管,我已经收下了。”
最终,父亲觉得这么多日的关紧闭惩罚差不多足够了,就把他叫到了书房里。
“关了这么久,什么想法?”江父沉着嗓子问。
“没什么想法。挺好。”
“咳……嗯,我和你妈商量了一下,她叫我找你聊聊。”
空气像胶水一样粘滞,江明波觉得自己像一只马上要被做成标本的动物。
“聊什么?”江明波的语气更像是在说“我们有什么好聊的”。
江父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你知道吗?你爷爷脸上有道疤。”
“啊?”江明波对他的话锋一转实在摸不着头脑。
“我小时候在家里排行最末,总哭哭唧唧。你爷爷嫌我,说这样儿以后成不了大气。你爷爷脸上有道打架留下的疤,说是见义勇为得的,看着特别神气。”
江明波没听出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便沉默不语。
“我就拿了把小刀,自己对着镜子划拉,还真拉出个血口子。但没过两天就好全了,家里兄弟们全笑话我,说怎么比被蚊子叮了好的还快呢。我既羞愧又不甘心,就拿了把大剪刀。你看看我脸上现在这疤,深不深?当时你爷爷看了也一下子改口,说,啊呀,这孩子不服输还忍得住痛,必成大器。兄弟街坊里头再也没人敢欺负我,说我对自己都这么狠,指不定能做出什么事儿来。你再看看,咱们家现在如何?说飞黄腾达可能有点吹牛皮的意思了,但放在东屏岛是不是:这个”江父自己给自己竖起了大拇指,又继续道:“其实你说,你爷爷当年懂什么呀?他一穷小子,只能教咱们弱肉强食的道理,怕咱们出去吃他吃过的亏。但这种潜移默化的东西,该教的还是得教,得引导,对不对?”
江明波默不作声。
父亲叹道:“我仔细想了想你那日喊的:你懂什么呢?对,我懂什么呢?我不懂。但我即便不懂,基本的道理也一样是要教的。平日里有些话我那么一放,你不必细闻,但有些话你得听进去。这个世界没有你想的那么单纯,一句话不听,出去是要吃亏的。”
“哦。”
“你要是听不进去,也不想给我争脸,至少别让你妈操心。我们都一把年纪了,很快就要老得劝不动了,趁着还能劝的时候,希望你听进去。”
“……”
“贝斯我给你放阁楼了,还特地叫他们装箱子里,怕进灰尘。”
“没事的。”
“我反正不懂你那些。”
“没有其他事的话,我走了……”
“我也还有些资料要看,去叫你妈过来一下。”江父挥了挥手。
“哦,对了。”他走到门边又被父亲喊住。
父亲没有看他,头埋在纸本资料里,不经意地开口道:“我老朋友的女儿,年龄跟你差不多,下周日晚上大家聚一聚,一起吃个饭。小姑娘人长的很漂亮,会书法会弹琴,独生女。她爸爸和我认识很久了,要是两家能亲上加亲,那可就是天大的喜事了,你说对吧?”
“我不去……”
“我们会等你。”
“爸……”
“我等你。你不来我不会动筷子。”
“爸!”
“别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