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男校秘闻》辜喜

19、滚烫的海水 只有海底的

　　和林深卿厮混的日子过得像流星一样快，江明波甚至觉得自己在认识他之前的十七年都是无意义的浪费。
　　但乐队的磨合期痛苦得就像尺码不合脚的鞋：摔断的鼓棒、崩断的琴弦、撕碎的乐谱、发狠的咆哮、无声的沮丧，杂乱无章的情绪在成员的火气里变得像烟一样呛人。
　　“滚滚滚滚滚，都滚！别浪费时间，今天散了！”吉他手艾力怒吼，不知道的得以为他的断眉是刚刚被自己的怒火烧出来的。
　　“这么大声做什么，你也知道不是他的错。只会冲新来的发脾气是吧？”林深卿扔了鼓棒，冷冷地踩了一脚鼓踏。
　　“行啊，看来这小狗儿把你舔的够舒服啊，你现在句句护着他……”艾力气急败坏、口不择言。
　　“你嘴放干净点！”江明波冲上前猛地揪住他的领口，扬起重拳却被身后的人轻轻牵了手腕，蓄满力的手臂立刻驯从地放松了。
　　“别理他，走了。”林深卿淡淡地牵走了手里的人，冷着脸扬长而去。
　　门外，正午的日头热烈刺眼。
　　林深卿看出了江明波脸上还憋着余怒，微笑道：“你别跟他白费力气，艾力脾气就这样儿，气头上六亲不认，过两天喝了酒又哭着求你原谅他。实在不行，你先打我两下出出气？”说着便把身子送了过来。
　　“我不是，你不用……”江明波只轻轻抚了他肩胛，又垂下头默默走着。
　　毒辣的日头把屏大校园的水泥地照得发烫，两人并肩向海滩的方向走着，江明波远远看见有一小团毛茸茸的东西在地上挪动，走近蹲下查看，才发现是一只苟延残喘的胖熊蜂。
　　“还活着么……”林深卿在他身旁蹲下。
　　“不知道，听说找朵花给它会好的，我试试。”江明波从附近的草丛里抓了一片落叶，小心地引它爬上叶面，又端着它走到最近的野花，轻轻放它躺在花心。刚才还颤颤巍巍的胖熊蜂立刻精神抖擞地吸起蜜来。
　　“你行啊，没想到还真给你治好了。”林深卿惊喜地感叹。
　　江明波刚想接话，却看到林深卿身后多了个绿眼棕须的脑袋，出其不意地大喊了一声：“嘿！”
　　两人直起身后热情地贴面拥抱，然后叽里呱啦地说了一通江明波不解其意的话。
　　绿眼睛凑得很近，直勾勾盯着林深卿，兴致勃勃，眨都不眨，林深卿也满眼笑意地开朗攀谈。
　　江明波默不作声，忍不住盯着绿眼睛，试图参透他的意图。
　　绿眼睛走后，林深卿转头笑：“你干嘛在一边这么凶地瞪人？”
　　“呃，哪有，你们说了什么？他是谁？”
　　“你哪来那么多问题？”
　　“哦，没有，随便问问。”江明波低声嘟囔。
　　“我们的专业课外教，他有个读小学的女儿，在学架子鼓，就聊了怎么选鼓的事，这个答案满意吗？”林深卿歪头微笑，饶有兴致地观察他的反应。
　　“嗯……”江明波被他看得心虚，埋头走得更快了些。
　　屏大旁边有座大山，上面住了几户放养山羊的农民。有时候，几只智力超群的山羊为了吃到鲜草会沿着山坡峭壁走下来，闯到校园的广阔绿地上。校园四周的活动铁栅门就是为了防羊的，但学生们进进出出，经常都忘了插回门闩，小羊拿头一顶就开了。
　　两人在快出校门时突然听见转角处传来急躁的呵斥：
　　“回家了回家了！你吃了人家的草，还想呆在这儿读书不成……”只见一个健壮的牧羊少年正逮着一头膘肥体壮的山羊教训。
　　他打着赤膊，皮肤是深橄榄色，裹着一层细汗，在阳光下泛起珍珠般的光泽，刀削斧刻的肌肉曲线像东屏岛的山峦一样流动迭起。
　　年轻的牧民抬眼对上了林深卿好奇的眼神，突然就面红耳热起来。
　　林深卿看他盯着自己，礼貌地冲他笑了笑，牧羊少年便立即化身向日葵似的，缓缓目送着林深卿路过，没有意识到手里的牵绳早松了，小羊也咩咩地跑到了十几米开外的花圃里撒欢拱土。
　　“诶！我的羊！”牧羊少年猛地回过神来，才撒丫子去追他的羊。
　　两人走出校门，江明波才闷闷地开口：“刚才，你盯着人家看了吧……”
　　“你不也盯着看了吗？有羊！多有意思。”林深卿声音轻快。
　　“我看看行，但你……你不行！”江明波焦急地解释。
　　“我为什么不行？”
　　“因为，因为……”
　　“嗯？”
　　“因为你不知道自己看人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江明波小声嘟囔。
　　“你在说什么……我看一眼怎么了？”
　　“没怎么……”江明波说不出口：因为我觉得这个世界上的饿狼太多了，而他们都虎视眈眈地盯着你，让他们看了清澈的眼底，他们还会想要看发红的眼眶，而我之所以知道他们怎么想，是因为我也是一匹饿狼。
　　江明波无声地咬着下唇紧走了一阵，突然停下步子，目光笃定地严肃说道：“别盯着人家看了，好不好？你不知道你看人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林深卿愣了愣，轻笑一声，又凑近了盯着他的眼睛说：“我不知道，你告诉我。”
　　他离得有些太近了，江明波先心虚地移开了目光，皱了皱眉低头继续往前走，很快就到了海边。
　　海边的白天漫长得好像永远不会结束，一切都冒着热气：沙是暖的、云朵是红的、皮肤和头发都是烫的。
　　“你猜我堆了什么？”林深卿兴奋地转头问江明波，满手湿沙。
　　“呃……碉堡？”江明波看着地上包子状的不明物体，认真沉思了几秒，又纠正了答案：“不对，爱斯基摩人的冰屋？”
　　“不对。”林深卿回头捡了个树枝，插在自己的作品上，自信地叉腰说道：“这下明显了？”
　　“嗯……带烟囱的爱斯基摩人冰屋？”
　　“我真是服了你。”林深卿笑道：“生日蛋糕没见过吗，这是蜡烛！今天不是你生日吗？”
　　“你知道我生日？”江明波喜出望外，眼睛一下子变得亮晶晶的。
　　“嗯！我做了功课的。”林深卿坏笑着从身后摸出一桶水，哗啦一下浇在寿星身上，兴奋地大喊：“生日快乐！”
　　“不是……你哪来的桶？”江明波笑着抹去脸上的水，头发和睫毛都变得湿漉漉的。
　　“跟那个小朋友借的。”林深卿向远处嬉笑的小男孩感激地比了个胜利的手势，小男孩也开心得手舞足蹈。
　　“你幼不幼稚……”江明波话音未落，自己就抓起水桶，飞奔到海里舀了满满一桶水回来，吓得林深卿撒腿就跑，但最终还是被结结实实地泼了一桶。
　　海水顺着头顶流下来，从衬衫到裤管都在滴水，像逐渐融化的雪人。
　　闹了一阵，两人并肩躺在温暖的沙滩上休息。
　　“啊，我想吃冰淇淋。”林深卿侧头道，同时不知是今天第几次往他身上扔了一把沙，几乎要把他的手臂全埋起来了。
　　细沙滑进领口，顺着校服衬衫下隐现的肌□□壑缓缓滑落，又再次融进茫茫的沙滩里。
　　“那有卖甜筒的。”江明波往身后一指。
　　“看到了，但我懒得去，我有个想法——”林深卿像猫咪一样伸了个懒腰，趴到江明波身上，盯着他的眼睛说：“谁先眨眼了谁去买，一二三开始！”
　　“这就开始了？”江明波措手不及地应战，虽然他根本不介意立刻跑去帮他买冰淇淋。
　　“嗯，你要是现在眨眼可就输了。”林深卿紧盯着他的眼睛。
　　“我没眨。”
　　“我知道，我看着呢。”林深卿的眼神像一条任性的小鱼，掉进他的眼池里消失不见，但他知道它留在了他的身体里。
　　江明波的心脏和身体都因为这样密切的注视而紧绷到了极致。
　　林深卿的眼睛开始泛红，便笑着低声说了几句听不懂的外语，想逗他先眨眼。
　　“你说什么？”江明波低声问。
　　林深卿又重复了一次。
　　“再说一次。”江明波的声音更低了。
　　林深卿又答了一次，没有提高音量，只是收了笑，温柔、缓慢地又重复了一遍。
　　“嗯，再说一次，好不好……”
　　其实，江明波也知道自己永远听不懂他唇间吐出的外语，听清和没听清并没有差别，但好像只有失聪的人才不需要理由就可以紧盯着眼前人微微开合的嘴唇，假装自己是试图从口型的变化判读说话的内容。
　　而且，只要听不懂，他就可以把它翻译成一切自己想要听的话。
　　“再说一次吧……”江明波重复着，喉底涌起凝滞呼吸的燥热，禁不住眨了眨眼。
　　“我赢了！”林深卿如释重负地长舒一口气，揉揉满是泪水的眼睛。
　　“嗯。”江明波的声音有点沙哑，把目光移向大海，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沙子，问道：“你要什么口味？”
　　“都行，你挑。”
　　冰凉的甜筒冷却着滚烫的喉舌，但他们还是觉得不解热，又抛了T恤和长裤朝海里跑。
　　清透蓝净的海水没过双脚、小腿、膝盖、胸膛……江明波侧头看他身边湿漉漉的人，从睫毛到嘴角都亮晶晶的，眼池里同时装着天、海和自己，美得像不属于这个乱七八糟的世界。
　　海水在礁石上拍出灿烂的白沫，让他想到小时候读的希腊神话：天神乌拉诺斯的不朽之物落入大海，激起了珍珠般的白色泡沫，生养出美丽的阿佛洛狄忒。新生的女神从海面上升起的巨大贝壳中迈出，赤足踏上沙滩，走过的路途开出花来，圣山众神无不拜倒。
　　他忍不住在翻涌的海水之下牵起了身边人的手，是不容挣扎的十指相扣。林深卿的嘴里还残留着甜筒冰淇淋凉丝丝的甜味，轻软的口舌像一只他永远都抓不牢的小鱼。
　　浑蓝的深水之下，只有海底的游鱼知道他们的秘密。
　　东屏岛上四季温暖的海水是一切海誓山盟的见证，也是一切私定终身的共谋。大多数东屏岛民相信这片海是海神娘娘肃穆的高堂大殿，江明波大多数时候也相信，只是当下觉得它是阿佛洛狄忒的作乐行宫。交缠的海藻荡在珍珠般的泡沫里，他们陷入不辨方向的蓝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