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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情动如惊雷之马 白马疯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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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分的雨绵长得像藕根里抽不断的丝,淅淅沥沥地滚在青山校舍的玻璃窗上,没有太大的声响,却让玻璃上倒映的脸看起来仿佛泪迹斑斑。
林升坐在宿舍书桌的窗前,打开半满的蜂蜜罐子,用银勺子轻轻搅动着,任由细微的气泡凝在澄澈的蜜糖里上下荡漾。
林升不是个嗜甜的人,对甜味印象最深刻的还是小时候和跟着父亲去一个沿海小侯国的糖制品展览会。来自全球各地的香甜味道溢满了整个展馆大楼,山核桃棍糖、开心果软糖、胶冻状的羊羹、黑松露巧克力、人参麦芽糖……各种展品满目琳琅,不同颜色的皮肤和糖衣五彩斑斓地交叠着,走道上人来人往、摩肩接踵,展商们兴奋地摁着计算器、叽里咕噜地说着各地的话,各色高瓦数的灯明晃晃地照着展柜,像有一千座亮着彩灯的旋转木马般令孩童恍惚。
那日,林升跟着大步流星的父亲转到了一个不起眼的展位。
摆满了棕榈糖的柜子后面立着一个头披浅淡珊瑚色纱巾的女人,眼睫深重的棕褐色眸子戏剧性地坠在苍白的皮肤上,像藏在丛林深处的美丽异兽,眨眼时透着好奇和警惕的意味。她一抬眼对上林升的脸,眼底的光便突然牢牢地凝住了。林升听她和父亲平静地低语了几句意思不明的话,两人似乎在礼貌地握手,手背和袖口却流连地蹭过,像是为了沾染彼此气息的某种神秘部落结盟仪式。
他们说话时舌头打着卷,喉底发出蛇信般的响动,然后父亲摸了摸林升的头,她的目光就随之像澄澈厚沉的麦芽糖一样裹住了林升。
那个素未谋面的陌生女人蹲下身来,规整鹅蛋形头脸紧裹在柔软的纱巾里,不落一丝秀发,显得愈加明眸皓齿。
她弯眼笑着,几乎是含着泪一般久久地凝视着他,然后急切地往他手里塞了一大把糖。
林升记着那无功不受礼的家训,瑟缩地躲了躲,向父亲投去问询的目光,父亲却微笑着说:“她给的,你就拿着吧。”
那个女人给的糖完全不是精加工的昂贵糖果,没有复杂的层次,也没有精致的花纹,没有夹心、没有流沙,就是淡棕色的砂糖状圆块,带着朴实的椰香,表面粗粝如礁,甜丝丝、暖乎乎地咯着舌头。林升总觉得这个味道有些熟悉,像是曾在哪里尝过,却又完全想不起来,和女人身上悠长缠绵的香料味一样。
类似这种名不见经传的小国,父亲和哥哥每年要去两三次,说是去当地公司出差开会,但林升跟着去的时候反正是没见到任何干活的人,也没见他们干什么跟工作相关的事。
说到干活,隐城的林家集团大楼里倒是有一群热爱干活的会计小哥哥,单独占据了一整层楼,出了大楼电梯还要过那层单独的密码锁。林升觉得这些小哥哥大概真的很爱上班,常常是整栋楼都暗了,就只有那层灯火通明。林升挺喜欢他们,因为这群人平时不怎么爱大声说话,总是沉默无声地给领导们递过去一夹子报表,但关键时候总能利落地指挥父亲和哥哥今年又必须得去哪几个明珠般的小国呆两天。
总之,幼时的林升懵懵懂懂地跟着父亲见了几回那个身上带着棕榈糖和香料香气的女人。但最后一次去时,棕眼睛女人身边多了一个大嗓门、络腮胡的热情男人。男人一开口就滔滔不绝,她只是在一旁微笑不语,头纱的颜色也换成了黑色。
窗外雨帘细密,远处的海平线的一片水汽苍茫,是混沌不清的浅灰色。林升舀了半勺蜜放进嘴里,也不饮水,就任由那黏答答的香甜融进唾液中自己化开。
他眺望着镜岛的方向,除了海雾什么也没看见,却还是忍不住胡乱瞎想:“陆天喜那里现在也下雨吗?如果我现在跳进海里,从港口一直游到镜岛要多久?如果游一个晚上,日出前能看到他吗?如果游一个晚上,还有力气做别的事吗?他如果突然看到我会很高兴吗?”
林升像一匹在□□徐行的白马,过去十几年都走得茫然顺遂、浅草没蹄、前路平坦、毫无波坎,可一声平地而起的惊雷终于让这匹白马发了疯。
闪电是陆地和天空之间突降的欢喜,白马突然转头奔向未知的黑暗里,向远处一闪而过的光冲去。
“这箱子比我想的要沉,能帮我一起搬到船上吗?”
那天,林升这么问陆天喜的时候只是单纯地不想告别,又找不到其他借口。
他手腕上的表一刻不停地在滴答转动,他却只想把它脱下来随便塞进其中一罐蜂蜜里,趁着指针在一片粘稠的金黄色中停滞不前,趁着周围的整个世界停止流动,好好地和陆天喜再说两三句话。
自从第一次碰面时被陆天喜问了“现在几点”,林升每年去镜岛就都习惯性地检查是否戴了表。尽管现在已经不兴戴表了,大家都用手机看时间,但林升忍不住惦记着,怕镜岛那个偶尔坐在树桠上画画的男孩看到他空空的手腕会想不起要问“现在几点”,然后从日出一直画到日落,在他经过的时候默不作声地错过。
林升总有多很多琐碎无聊的话想和陆天喜说。
比如,他想问,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镜岛统共有多少天放晴、多少天下雨。
再比如,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我最喜欢今天,你呢?
这些问题放到任何一个其他场合可能都会无足轻重到无法让任何一只蝴蝶扇动翅膀,但那天,林升的问题对陆天喜而言很重要,陆天喜的回答对林升来说则是改变命运的。
于是,他们一刻不停地聊了一路。
从陆天喜卖蜜的那棵大树下到“青山号”只有短短十五分钟的步行路程,他们一刻不停地聊着。
海浪和车笛声不能打断他们、叽叽喳喳啄食地上果实的鸟雀不能打断他们,街头巷口叫卖热点心和凉雪糕的小贩也不能打断他们,他们除了呼吸换气就一刻不停地聊着,像进行一场围棋比赛一样专注忘我地聊着,因为两人都心知肚明地感知着头顶的太阳正在往落山的那面快速地移动,眼看着每年一次的日子已经要过去一半了,他们的十五分钟好像也快要结束了……
他们像农历七月七日夜晚的两只喜鹊,努力地拍着翅膀,不需要像南飞的大雁一样飞得精心算计、节省体力、有所保留,只需要不停地、一股脑地、尽心竭力地飞、弹尽粮绝地飞、破釜沉舟地飞,因为知道很快又要飞到尽头了。
“说了要帮你,结果光顾着说话,一路都是你在搬。现在都快到你们的船了,至少得让我背了这段,意思一下吧……”陆天喜无奈地笑道,三步并作两步地绕到林升身体的另一侧,去抢他扛在那个肩头的大箱子。
“都快到了,你可算了吧。我就当锻炼身体了。”林升笑着躲开,一手稳着箱子,一手拎了他的腕子,硬是扯他回另一侧。
“不行,快给我,我来!”
喜欢画画的陆天喜比林升虚长了一岁,却没有从小打球的林升高大健壮,抢不过他也追不上他,只能踩着他身后的影子追,急得蹦蹦跳跳。
码头的“青山号”随着浪微微晃动,两人追抢拉扯着走进空无一人的船舱,绕过一排排套着雾蓝色绒面垫的软座,偶尔欢快地拍两下路过的座椅扶手,在狭窄的走道上留下一串鞋底的沙印,笑脸摇晃着映在一面又一面半开或全合的浅咖色窗玻璃上。
“到了到了!就这儿,我坐这儿……”林升一面笑着回头喊,一面把肩上的四方箱子往高处的橱柜里送。
“等等!纸箱左边这个角怎么看起来有些潮湿,是不是漏了,我看看……”
“还真是!往下滴呢。”
“啊!糟糕……可能是我装的时候不够小心。”陆天喜自责道。
“没事儿,把漏的拿出来就行,我来。”林升忙应着。
“还得找找是哪罐……我明明摆的时候是整齐的,怎么现在东倒西歪。”陆天喜懊恼地喃喃。
两人把箱子撂在两排座位之间的走道中央,林升随手把制服夹克往地上一铺就坐下翻找,陆天喜则毫不介意地直接往地上一坐。
“哦,是这个!”林升先找到了那罐翻倒的蜜,手忙脚乱地把它和松了的盖子一起捞出来,结果沾得满手都是,漏了得有大半罐子的。
“啊……怎么会这样,抱歉,要不我回去给你拿罐新的吧。”
“不用不用!你有纸吗?”
“呃……没有……”陆天喜匆忙地拍了拍全身上下的口袋,几根沾着缤纷干颜料的细笔刷从内衬里“啪嗒”掉出,滚在地上,他也没工夫捡,看着眼前满手滴蜜的人自责不已,干脆把自己的麻布白衫从头顶胡乱一脱,塞到林升怀里。
“你……”林升愣住了。
“没事儿,你就用这衣服擦吧,便宜货,我回头随便洗洗就行,仔细别弄脏了你的校服就行。”陆天喜匆忙解释,看他还愣在那不动,又帮着抹了两下,眼疾手快地截住了往下滴的蜜糖。
林升愣着不动,盯着蜂蜜的主人移不开眼睛,目光从他低垂的眼睫滑到他前俯的胸肩,想到漾着潋滟波光的金色稻田。
手上的蜜在沸腾,心脏急跳骤停。
“这下你怎么赔我?”林升喉头微动,歪着脑袋轻声问。
“我把钱还给你好了,这箱就算我送你的。”陆天喜真挚地抬眼看他,却发现这人眼底像沾了蜜似的香甜粘稠。
“我不要钱。我要报仇。”林升轻笑道。
“啊?”
林升也不解释,只是一言不发地伸出黏糊糊的手指,把余蜜抹在仇家浅麦色的脸颊、耳侧、下颌、嘴唇。
脸上的细汗和唇间的湿热吐息让粘手的蜜糖变得水润,指尖划过的皮肤一寸一寸都变得晶莹透亮。
“我说了,我要报仇。”林升凑近说着,然后把指尖剩余的蜜都搅进了他的嘴里,直到两人口腔里涌动着的津液都变成了香甜的水。
镜岛之所以得名镜岛,是因为在大晴无风的日子里海面如镜,倒映着蓝白的天光,让人错乱着觉得仿佛天空掉进了大海里。
陆天喜是直白的,像大晴无风的镜海一样澄澈,天空是什么颜色,他就真实地倒映着什么颜色,不多一层白云的瑕饰,不加一丝微波乱澜的遮掩。
他看到林升眼池里装着沸腾的云和纯蓝的天,心脏的方寸之地瞬间被惊心动魄的风填满了。林升想要什么、他想要什么、他们可以做什么都在那一刻变得清晰无疑。
他们确认了彼此都是来自宇宙深处同一星云的人,因为这个地球上的空气而快要窒息了,只能在彼此的身体里继续呼吸。
于是,陆天喜的眼睛里也倒映进了沸腾的云和纯蓝的天,林升身上的狼藉都被温柔细心地清理,洁净得如沐圣泉一般,只剩下一片狼藉的心脏在胸膛里砰砰跳着。
一切收拾干净后,地上只剩下如蜜的金色日光,但两人依旧坐在船舱狭窄过道里不想离开。
他们在过道里蜷膝席地而坐,抬眼向窗口直直望去,只能看见高处的天空和偶尔飞过的海鸟。
“你抽过烟吗?”林升突然问。
“没有,我不喜欢烟味。”
“我也没有。”
林升突然有点好奇抽烟是什么感觉,他从没抽过烟,偶尔好奇地凑到大人身边,他们总避之不及地警告说:“你站远点,大人的东西别随便碰。”
他曾执拗地趴在哥哥身上细闻袖口残留的烟草气味,很淡,因为林落身上的烟味是大多是染上的,他并不主动抽烟,只是偶尔在社交场合随和陪大家地点一根,漫不经心地吸两口就任由它慢慢燃尽;而爸爸身上的烟草味道却是有内到外、沉重牢固的,醇厚得烟熏火燎。
林升看着陆天喜山峦般挺润的侧影线,突然脑子里浮现了奇怪的想象:陆天喜会不会有一天也亲手为自己卷一支烟?白芦笋一样漂亮的手指“哧啦”一声撕下一角有着粗粝纹路的素描纸,然后把金灿灿的蜜味香草卷进纸片里。烟夹在他指间,送进自己的唇隙,点燃后闪着橙黄色的火星,吸一口,舌尖和喉底都会缠上芬芳甜腻的干燥香气。
这是林升当下关于香烟的所有想象。
“盯着我干嘛?”陆天喜轻声道。
“没干嘛,就觉得你好看。嗯……你不喜欢的话,我以后也不会抽烟,永远都不会。”
“什么以后永远的,你向我保证这个干嘛……”陆天喜淡淡地说。
“你以后想去哪?”林升问。
“我能去哪,我只能在镜岛。”
“陪家人?”
“岛上只有外婆,她总碍着我在家不能和那打渔的老头聊得尽兴,所以每天一早就出门,总在别处消磨时间到晚上才回来。我爸妈……他们不会回来了,总之没人需要我陪着。”陆天喜无奈地笑道。
“其实我也差不多。”林升附和道。
“少来,我们差多了。”
“是真的。我爸他……反正只需要我哥在身边就够了,我哥什么都会,完全不需要我干嘛。我在不在家都一样,也帮不上忙,好像就是来这世上混吃等死的。”
“这话说的,你混吃等死,混的也是山珍海味,棺材里也是金银财宝,有什么可抱怨?”
“没有抱怨……我就是想着,总得做点什么吧,不然好像没活过一样。”
“大多数人都是这样,接受不就好了。”
“你难道不想做点什么吗?假设什么都不考虑,就是随便想想。”
陆天喜歪着头想了一会儿说:“单纯是做梦的话,我早就不想在镜岛了。我想去另一片海,两千年前的石头房子建在高高的山顶,下面是现代的村镇和和葡萄园,听说有人会把喝不完的红酒做成颜料。”
“你是想……自己一个人去吗?”林升垂头问道。
“只是随便想想的话,当然一起去更好。”陆天喜笑答。
“一起?和我?”林升仰起脸问。
“不然呢。”
“你再说一遍。”
“什么?”
“想和谁一起。”林升看着他的眼睛执着地问。
陆天喜摇头笑了,接道:“算了,说出来就有点过分了。本来还觉得没什么,说出来反而要不甘心了。”
“去吧,我们真去。”林升侧头道,伸手揽他进怀。
陆天喜躺在他肩头,抬睫上瞄了一眼他的表情,笑道:“你说这种话能不能别一脸严肃。”
“这种话是什么话?你可不要误会了,我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是逗你开心。你想去哪儿我都能带你去,不,是你带我去、我跟班。我是认真的,我就是想一起。”林升匆忙又慌乱地组织着语言,生怕越解释听起来越发像儿戏了。
陆天喜收了笑,低声道:“不可能的事为什么要认真,只是浪费时间罢了。”
林升凑近了说:“认真的事,就没有不可能的。”然后又把戴着表的手腕伸到陆天喜鼻尖下,笑道:“是你说的,我有别人三倍的时间。”
事实上,林升在青山被迫认识到的第一件事就是:你们不是别人。
陆天喜直起身,盯着他的眼睛沉默不语,然后缓缓摇头。
船舱里很安静,可以听见潮水轻轻拍打船身的响动,仿佛镜岛的海在耐心地唱着催眠曲,哄这艘“青山号”在烈日当空的白日安然入睡。
林升低声道:“今年是我在青山的最后一年,今年的今天我等了一年,从去年的今天开始等。去年的今天,又从前年的今天开始等……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急?嗯?”
陆天喜道:“我最耐心了,毕竟青山的一天是镜岛的一年,我从来不敢急。”
“别说这种话……求你了。”林升轻摇着他的手臂。
浪拍船身的声音很平静,可林升并没有冷静下来。
林升从出生到现在拥有的东西太多了,别人对他的期待又太少了。林升想爱另一个人的愿望远比他想要被别人爱的愿望更强烈,陆天喜却相反。
所以,当林升又急又快地热烈地表达完他拼死效忠的决心,陆天喜只是淡淡地问:“说到底,我们才见过几次,又说过几句话?”
“也不见得谁一辈子的话都得在前十天说完了。”林升立刻不服地争辩。
“一辈子?我的一辈子相当于你的几天?你自己算吧。”
“你别这么说话!”林升有些恼地喊,提高的音量短暂地压过海潮的轻响。
“你别做梦了!”陆天喜的喝令几乎要打断了海潮的余声。
“我就做!我偏要!毕业就走!”
陆天喜是想骂他幼稚来着,可发现自己的嘴角居然忍不住扬着,赶忙用膝盖撑起手臂,把脸埋进臂弯里,不想再看他,也不想被他看见。
可林升一刻不停地盯着他的表情,分明看见他笑了,就仍旧偏头去咬他盖在耳侧的发梢,又抓过他的手,用指尖缓缓剐蹭着他的无名指背,低声道:“求你了……你说得对,我们见的次数不够多,话说的也不够多,我从现在开始改,好不好?我们说好了,等我来接你,你就跟我走。去你想去的地方,做你想做的事,怎么样都好,都听你的。”
“你总这么求人吗?听着够熟练的。”陆天喜头也不抬地问。
“怎么可能!我只说给你一个人听。你把我想的太坏了,这可不行。喂,你先看我一眼。”林升笑道。
“看你干嘛?”陆天喜依旧闷声答着,把脸藏在手臂下,因为他有些想笑又有些想哭,觉得现在自己脸上的表情一定荒谬至极。
“当然是看看我有多冤枉啊。”林升小声嘟囔了一句,轻轻揉他散在后颈的碎发梢。
“你一点都不冤枉。”陆天喜闷声嘟囔。
林升接道:“是是是,你说的对,我是不冤枉。今天都是我的不对,但我高兴得要疯了。”
陆天喜终于笑着抬起头说:“我也是。”
“总算肯看我一眼了。”林升说完夸张地吐了口气。
“再不多看一眼,你又要走了。你手机都震动好久了……你再不接别人要以为你掉海里了。”陆天喜笑叹。
林升拿出手机来瞥了一眼,直接长按了关机,解释道:“不是什么要紧的人。我有个好朋友,打小就认识的,也在青山篮球队,叫陈景驰。”
“干嘛说这个?我需要知道得这么详细吗?”
“因为你说我们没见过几次,话也没说几句,我现在要把脑子里的每个念头都一个不落地跟你说了。哦!我突然想到个好玩的事。我这朋友他们家有只大王八,名叫‘王母娘娘’,他爸每年要给王母娘娘过王八生日,还宴请八方宾客,逼大家唱着王八生日歌求它保佑长命百岁。”
“哈哈,真的?太夸张了吧。”
“真的!具体哪天我忘了,好像就是月底,到时你一起来。”
“我也去给王八唱生日歌?大可不必。”
“你去了可千万别说你画画的,要不然他爸那群人非逼你现场给娘娘画张祝寿图。当然,你要是想带这种画去当贺礼我也不拦着你。”
“饶了我吧……”
“对了,你有手机?”
“嗯,但没带在身上,放家里了。”
“输一下,你的号码。我回去给你打电话。”
“啊?你要给我打电话?什么时候?”
林升笑道:“什么叫什么时候?你这人可真有意思,我什么时候打,你就什么时候接呗。”
陆天喜迟钝地眨眨眼,无声地红了脸,林升轻笑两声,忍不住又低头吻了他一次。
两人起身走出船舱,并肩一直走到分岔路口,陆天喜突然抓走了林升系在腰上的制服外套。
“怎么?这么大的太阳,你冷?”林升问。
陆天喜摇头,低声地飞速答道:“不冷。你的外套脏了,等我洗好了你再来拿。”说完也不等林升回话,便自顾自拿走那件体温尚存的制服外套,往右肩后一甩,单手拎着,让它搭在肩头,然后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了。
林升立在原地,盯着他离去的背影傻笑了一会儿,才后退着缓缓走了两步,然后又突然转身飞奔起来。
他跑得很快很快,镜岛的风在烧红的耳畔呼呼呼地飘过,周围的草木刷刷刷地模糊着,因为他心脏里的马达突突突地转得飞快,腿脚也激动颤抖得停不下来,周围的山啊、海啊、人啊、狗啊全都簌簌簌地飞驰掠过,全被他甩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