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彼得堡的罗斯 落幕与一个 ...


  •   序. 彼得堡的罗斯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久到列宁格勒又变成圣彼得堡;一个庞然大物倾倒只在一夕之间,她漫长的死亡却用了四十五年。每天清晨,淡白色的雾依旧弥漫在这座沼泽地上的港口。无数基石奠在城下用以防止地面下陷。而他感觉现在这些彼得一世时期的花岗岩们也开始腐朽褪色,而问题在于:一切的一切,即使用死亡来逃避,旧时代的人们依旧要度过寒冷的冬天。

      毕竟,谁知道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呢?

      他们说:“党是我们时代的智慧,荣誉与良知。”

      鲁桑诺夫,帕尔夫·费奥多罗维奇。生于1938年5月23日,1957年加入苏联共产党,就读于莫斯科国立大学生物系......就任于新西伯利亚第701生物研究院.....

      这是帕尔夫能所被人们所看到的,档案上贫瘠的一生。

      现在是十二月二十六号,晚上九点整,离圣诞节还有十一天。帕尔夫费奥多罗维奇推开窗,试图让夜晚清新的空气进到公寓里来,但又太冷了点。于是他想了想,又稍稍把窗户闭上些。这时帕尔夫看到楼下被一阵强烈的白光照亮,传来一阵汽车发动机的轰鸣。没看清车上的挂牌,不过密封的车窗仍让他打了个寒噤。他干瘦的手哆嗦着,把暗紫色窗帘拉上。帕尔夫慢慢眨着眼睛,眼皮包裹起浑浊的眼球。尽量不去想楼下女人凄厉抽泣后的深意,但胃里的酒精却翻腾起来。忽上忽下的哭声就像一把火,燎着了他枯萎的躯干,四肢又迟钝而生锈,每一根手指都疲惫不堪。这是老人应有的模样。他缓缓转过身,颤颤巍巍地走向卧室。

      客厅太冷了,暖气也坏了。

      帕尔夫没开灯,任由眼前的一片昏暗包围他。卧室里的摆件隐约透出轮廓。床是冰冷的,空气是冰冷的。女人的哭声渐渐小了,他的胃却仍烧着,就像他将熄的生命,火一直在燃烧,永不得熄灭。

      老人躺在床上,在眼皮后看到拖着银光的彗星划过。突然又想起小时候的保姆。一双消瘦的,疲惫的眼睛闪着温和的光,像暖融融的棕色太阳。他想象那束光照在大地上,照耀在他卧室的床单上。长了一双蒙古人眼睛的保姆,浸满温暖与忧戚,轻轻拍着他,轻轻说:睡吧,睡吧,我的帕夏。

      帕尔夫终于睡着了,他的眼睛合在一起,双手搭在腿上,干枯的嘴唇微微翕张。

      睡梦中传来女人的哭声。他努力分辨着,回想着,疑惑地看着在他梦里哭泣的女人,披着黑色的头纱,苍白的指甲不住在眼窝里抹泪。她几乎算是个骷髅了,帕尔夫想。终于,女人抬起头,充血的双眼凝视他,贪婪地上下扫视着帕尔夫,朝他伸出双臂。她不再哭泣,扬起一个灿烂的笑。

      “过来吧,我的帕夏,我等了你太久太久了”

      她声音甜蜜而低沉,带着亲切的意味。女人的脚下却渗出一摊水珠,面色青紫,嘴唇发白。帕尔夫想起来,这是他深埋入脑中,母亲溺水而死后的尸体。他感到一阵下坠感。

      他向下跌,后背上空空如也,裤脚上沾上水,母亲向他伸出手。帕尔夫下意识偏了头。

      他知道这是梦,只有在梦中,活人才能看到死人。可他还是怕,或许以前他也恐惧这些,但他从不承认。年轻时的自尊心羞于如此。可他老了,他已活过了他父亲和母亲岁数的总和。

      到了他这个年纪,没有什么是不能面对的,没有什么是不能承认的。母亲抱住他,得偿所愿,湿漉漉的头发擦着他的脸。

      帕尔夫感到浑身发冷,他母亲的每一口气都吹走了他原先那种灼烧的发热,直到他的指尖和她的一样冰凉僵硬。

      “帕尔夫啊,为什么让我等这么久呀?”她的鼻尖碰上儿子的脖颈。

      “为什么?我的丈夫,我的儿子都留我一个。活着时,我送走了我的男人;死了,我还要等我的儿子。帕尔夫,你说说,这是为什么?”

      不用急,安娜。他无声安慰着母亲,同时惊讶于自己还能在母亲面前叫出她的教名。原来他仍记得母亲的名字,连同过去的旧事,自认为掩盖在风里,在尘埃下。

      别着急,帕尔夫转头迎向母亲的脸,用额头抵住她苍白的嘴唇。摩挲着,感到干燥的唇纹下血肉之空虚与振动。阴森森的空气从那嘴里吐出,把他们接触在一起的皮肤吹得发红。

      睡梦的朦胧中,传来现实里凄惨风声。明天会下雪,会很冷。公寓里暖气坏了,也买不到碳,一辈子的积蓄还不如一张废纸。还不如废纸,毕竟那些废纸还能被人们捡起来,充当柴火的引信。

      不过没关系。他的时候快到了,身体已经发出了预感,骨骼与肌肉不停地哀鸣,它们拉长了声音尖叫——我要到土里去——到土里——土里!

      不,不,不。

      还有一件要他完成的事,为此,帕尔夫自那天起,已等待半生。

      二十年还是三十年,真长啊,老人想,谁让我答应他了。那是给一个幽灵的承诺。

      在帕尔夫见到幽灵之前,幽灵还是被叫做“人”的。只是那段时光太短,而且比曾经还要遥远。他很爱笑,几乎是天生一般,光彩照人。帕尔夫看过那些幽灵还不是幽灵时的照片和录像。放映机上浮动跳跃起星星似的噪点。胶卷上,年轻人深色的短发向两边翘起。因为正在采访,笑得腼腆,眼旁皱起细纹,与饱满的脸颊连成花,裹着退不掉的一团稚气。眼里带着傻里傻气的光芒。

      继续向后回忆,幽灵的身影慢慢浮出水面,比起“人”,帕尔夫更熟悉他机械的一面。而他机械般的心灵则拥有亘古不变的冰雪与肃杀,这比笑更让帕尔夫心安。幽灵是有名字的 。帕尔夫在脑海里回味着幽灵的名字,他想着那个自己给幽灵的名字,几乎入了迷,忽而沉浸在那些搅拌着疯狂、大胆、无牵无挂的日子。对待一切都轻蔑、悲观、无药可救,只等着什么人把他彻底扔进最底层,给一个根本记不住任何事情的死人的游魂取名,对待他就像自己的儿子与情人。

      帕尔夫觉得,自己过得活像那些象征主义的诗人。呼唤“我要这世上所没有的一切”,但谁说他又不曾这样渴望过呢?任人嘲笑去吧!他就是渴望无路的爱,渴望再见不到的人,渴望无人回应的诺言。

      所以,在我死前,应当为他祝福,这是我答应过的。这是理所当然的。

      母亲的手慢慢垂下来——

      于是,帕尔夫费力念起祷词,一句一句,如同一道一道,为自己缠上裹尸布 。他念得极慢,拖着一个一个音节,一个字母徐徐向另一个滑去,如徐徐拍向岸的浪潮,温柔舔舐月下乳白色的礁石。上一次念出祷词还是在妻子难产时,当时祷告是伴随内心深处溢满的惶恐与无措,思想濒临崩溃绝望的边缘。

      快过去半个世纪了,再次为所爱之人祈祷,帕尔夫只感到如释重负的平静。

      从左肩到右肩,自额头到胸腔,他画着十字,重复三遍。

      他双手蜷在胸前,想像面前有一尊圣像,四面是斑斓柔和的壁画,下面标着圣徒的名字与品德。想象祂们空洞神圣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神圣的天使,我苦恼灵魂和不幸生命的护守者,请勿遗弃我这罪人,”帕尔夫顿了顿,身体逐渐轻了。灵魂,他朽坏的内里离开了,“勿因我的失节而远离我。勿容狡诈的恶魔藉着我可朽肉躯的偏情而挟制我。”母亲放开怀抱,她退到一旁,静静注视他,听着他喃喃低语。

      “请坚固我软弱无力的双手,引导我行走于得救之路。上帝所遣之圣天使,我可怜的灵魂和肉躯的守卫与保护者,请宽恕我一生中每天给你带来的忧伤凌辱。”帕尔夫回想起那个人的面孔,那个死人的躯体,新生命的温床,惊异地发现那是如此清晰,如此年轻,仿佛四十年的风雪从未消磨过他一丝一毫青春和生命。仿佛昨日从现。

      “如若昨夜我曾身陷任何罪孽,请护佑我今日不复再犯。保全我免于仇敌的种种诱惑,使我不因犯罪而招致上帝的义怒。请为我祈求主,亦为他祈求主。愿他坚定我对他的敬畏,赦免他无知无觉的错误。使我成为堪当他圣善恩赐的仆役,亦使他脱离阴暗罪恶的苦海,阿门。”

      帕尔夫念完他最后祷告的最后一句。

      “愿三位一体的圣灵保佑你,亚沙。愿全知全能的天父保佑你---詹姆斯·布坎南·巴恩斯。”

      卧室里一片寂静,女人的哭声停了,新的一天即将降临,雪落在俄罗斯的土地上。

      帕尔夫笑着,走入人生的另一端。

      老人的火熄了,他早已知道结果。如果结果无法改变,那就学着去接受。他知道幽灵踏上那趟驶向英格兰的船,从此永远离开家乡;他知道年轻人掉下火车,落入雪中;他知道残肢,知道那些体内的金属,知道电流穿过幽灵的鲜血而带走所有过去——他站在彼端,看完一个游魂的苦难;看到雪地上堆满焦黑的尸体,一串子弹分解了父亲的身体;母亲哭坏眼睛,眼泪在风中流出,尸体浮出水面。帕尔夫知晓一切,仅此而已。

      而接下来的十二个小时,来拜访他的学生会发现鲁桑诺夫教授没有应门。他会叫来邻居撞破那扇门,然后发现教授死在卧室的床上,盖着被子,衣着整齐,双手合十。宁静、安详、和平。

      这就是帕尔夫·费奥多罗维奇·鲁桑诺夫的终点了,他与圣灵只隔了二十三光年,不算太晚也不算太早,祂听到了他的愿望。

      他也知道,愿望必将实现。

      清晨,雪落在地上,掩盖昨夜的车辙和白花。

      离俄历的圣诞节又近了一天。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