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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程家撤诉 扑朔迷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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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萍冬不是没有受过人白眼,在毛家村长大,被人欺负是常有的事,他小时候遇到被人阴阳怪气地指点,总是压下心中恨意,埋头快步离开。
因为他知道,娘不会给他出头,大哥养家已经很辛苦,不能再给他带来麻烦,长久的压抑下,他养成了不善言辞的性格。
后来哥夫嫁进来,撑起毛家,家中银钱越来越多,在村里底气十足,不再是从前那般受气包的样子。哥夫的迂回婉转、八面玲珑他尚未学到皮毛,可为人处世已经比之前要成长许多,不再是唯唯诺诺的小哥儿样,交了朋友,也有了赚钱的本事。
搬下山后,卖绣帕的事不再交给大哥,而是由他自己经手,和南丝北绣的交易让他身上多了几分锋芒,遇事不再冲动。
可如今听到程杰人的指责,本就紧绷的心情瞬间泄了气,连日的委屈与恐惧如火山般爆发,毛萍冬冲动之下,说话也毫不客气。
“大老爷都没定我们的罪,你凭什么这么污蔑人?”毛萍冬怒视他,“程诉师平日里办案也如此不分青红皂白么?这般行事实在让人失望,我看,外头那些好名声都是吹出来的,你压根就是个是非不分的蒙棍!”
心里话秃噜出口,毛萍冬脸上瞬间涌上悔意,暗骂自己又把事情搞砸了,可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来挽回。
程杰人是真的被骂蒙了,呆滞半晌才反应过来,伸手指着毛萍冬,手指颤抖:“你、你,你说什么?”
他自认做事无愧天地良心,遇到祸事本就倒霉,如今还被凶手指着鼻子骂,这上哪说理去?毛家不是来道歉的么?怎的好像全成自己的错了?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毛萍冬抿嘴,说:“程诉师,我不该这么说你,可是你也万万不该在没弄清楚实情时治我们的罪。”
程杰人拧眉,压抑着火气,开口就想把人撵出去。
毛萍冬立刻堵住他的话,一股脑把自己想说的话秃噜个干净。
“程诉师,您是我家铺子常客,我哥夫为人如何您不是不清楚,布施乞儿的粮食,暴雨后开粥棚接济村民,平日里一两盘菜、几文小钱,他何时放在眼里过?镇上上上下下谁不知他是什么样的人?”毛萍冬眼神坚定,“给食客下毒的事,说出去谁会相信?我想您一开始也不相信我哥夫会干这等事吧。”
程杰人闭嘴,沉默,静静听他诉说。
“来之前,我去医馆问过伙计,他告诉我你吃的那只凫吞吃毒菇,才把毒性传给你。”毛萍冬语气很真诚,“没能识别出野物带毒,是我们的疏忽,可发生这样的事,并非我们本意,我们也是才知道那只凫竟是中毒而亡呀!”
“伙计说,您知晓毒性是菇子带的,也能理解我们并非有意,我很感激,可是,”毛萍冬话音一转,看着他问:“为何你突然变了想法,硬要说是我们下毒呢?”
毛家村身处大山,野物不计其数,手艺好的老猎户靠打猎就能撑起一家老小的生计,之前还有猎户靠着卖野物攒下丰厚家底,搬到山下买上几亩良田,优哉游哉度日。
羡慕的人不少,可真正去做猎户的不多。钻进深山,一连几日回不了家不说,在山林间求财无异于拿命相博,相较于屈指可数的发财猎户,更多的是惨死于野物嘴里的猎户。
因此,毛家村很少有人干猎户这一行当。
王平是隔壁村的猎户,说是隔壁,离毛家村也差了两座山头,两村平日往来甚少,一来一回要花上两个时辰。
那天,矮壮的年轻猎户拎着一只凫,挨家挨户问话,终于找到毛望山家,打个照面就说清来意,他要卖掉手上的野凫。
野凫还活着,在他手上嘎嘎叫,肥厚的翅膀被夹在身后,圆鼓鼓的肚皮露出来,一看就是一头肥得流油的野禽。
秦芳不认得王平,问他从何处来,又是如何知道自家收野物的事儿。
王平黝黑的脸呵呵笑,说:“俺是狐嘎村嘞,先前在山林里打猎时遇到你们村人,他告诉我你们这收野物。”他空着的一只手挠挠头,样貌朴实憨厚,说:“俺寻思,你这要是收野味,俺也不用大老远跑去镇上卖咧。”
从狐嘎村到镇上几乎要花一天的时间,他们向来是把打到的东西放在一起,凑够量再拖下山卖。听到毛家村人说他们村收野物,王平心思就活络了,若是能卖到这,寻常的兔子野鸡便不用去镇上卖,能省多少脚程?
秦芳点点头,仔细检查那只野凫,见野物双眼聚光,毛亮肉厚,实在是一只上好的野禽,若是拿黄酒炖,一定鲜香味美。
她便做主买下这只凫,当场结清银钱,还叮嘱王平,日后若是有小些的野味,也尽可送来。
不到中午,野凫就开始蔫搭搭,方才还聚光的小眼睛已经开始涣散。秦芳见状,以为王平抓野物时伤到它,如今已然撑不住,赶紧让毛山给送到镇上去。
当天,野凫就进了程杰人的肚,惹来这场灾祸。
秦芳悔不当初,道:“我不该收外人的东西,谁能想到那人恁坏,竟给鸭子做手脚?”此时想来,那天野凫突然变蔫,恐怕就是被下毒后无力支撑,她该警醒些的,将死的野物应当扔了,不该送去的。
怎么就那么不灵醒呢?
程杰人是个刚正不阿的人,年近四十却依旧黑白分明,干他们这个行当,鲜少有不稳重的恶意揣测。住进医馆后,大夫妙手回春,不仅开药清空他的肠胃,同时滋养被毒素侵入的血液。那段时间,吃药后一个时辰,就有伙计来给他放血,流出来的血从一开始的黑色变为后来的褐红色,几天后,毒素终于被清除干净。
娘子心疼他受罪,哭得厉害,要去找食铺麻烦,他还笑着安慰:“人家买到吃了毒菇的野物已是倒霉,我何苦再让他倒一次霉呢?夫人手艺好,做的药膳温补,为夫已然痊愈,此事就作罢,日后,我忌口不吃野物便是。”
程夫人横他一眼,倒也没有说什么,一家子人收拾好东西就回家去。
变故发生在出医馆后,一个头戴草帽的男子将他拦下,恭敬地抬手作揖:“程诉师,许久不见,您气色怎的如此虚弱?”
程杰人手上办过的案子太多,并不是每个人都能记住,只以为这人是请自己写过诉状的苦主,见人关心自己,摆摆手,苦笑:“嗨,都怪我嘴馋,把自个儿吃进医馆去。”
“程诉师说笑了,再嘴馋也不至于把自己吃进医馆。”男子脸上没有笑意,反倒皱着眉,“莫不是有人害您?您告诉我,我给您出头!当年若不是您出手帮忙,我的房子都要保不住,如今您遇上事儿,我决计不能袖手旁观!”
程杰人实在想不起来这人是谁,闻言怕他误会,解释:“并非有人害我,我吃了一只野凫,那蠢物吞吃毒菇把自个儿害死,又传到我身上来,实在倒霉。”
“哦?”男子眼光一闪,“啧”了一声,疑惑道:“凫群聚在山林湖边,毒菇长在深山里头,怎的会吃到毒菇?况且,野物向来对毒物警醒,非自己吃惯的东西一直避之不及,怎会主动去吃毒菇......”
程杰人变了脸色,审视他一眼,冷不丁问:“你是何人?”
“在下一介无名小卒,蒙受程诉师恩惠,名号无足挂齿。”男子避而不谈,只说:“程诉师遭此劫难,实在令人心痛,您早些回家休息,我过几日去探望您。”言罢不等程杰人说话,拱手离开。
程夫人听了全程,小声问:“那人好生奇怪,为何突然跑出来说这些?”要不是他们没有提到自己是在满意小馆吃的野物,她都要怀疑是不是夏满的对手派人来煽风点火。
程杰人自然也想到此处,可思及男人的话,还是没忍住起了疑心,向好几个猎户打听,野凫究竟会不会吃毒菇,得来的结果都让他暗自心惊——菇类压根不在野凫的食谱上。
有那爱玩笑的猎户说:“说起来,像这么厉害的毒菇,一般地方倒是寻不得,我干了这么多年猎户,只在一个地方见过此等毒物,就在西南边的深山里头,那地方可不好寻,边上就一个村子,好像叫......”他回忆半晌,确定道:“毛家村!”
“所以,您就怀疑是我们特意喂野凫吃了毒菇,来害您?”毛萍冬听完程杰人的话,觉得十分荒唐,“您怎的会生出如此猜忌?我们压根没有害您的理由啊!”
程杰人此时已经发现事情不对劲,有些心虚,沉默一瞬,道:“此事确实是我欠缺考虑。”他得到猎户的回答后内心十分激动,被欺骗的愤怒和对满意小馆的失望交杂成不可忍受的怒火,心中万般揣测恶意涌来,又陡然生出一股豪情:自己一定要揭发这个伪善的食铺!
到现在,程杰人都有点想不通,自己那时候为何那般生气,怒火几乎燃烧了所有的理智,让现在的他回想起来都觉得不可思议,当初的思维一片空白,只剩被情绪支配的冲动。
毛萍冬苦笑,哀怨地瞅着他,不说话。
程杰人自知失策,可还是不肯放过一丝疑虑,道:“此事我不会声张,诉状也会撤回,但是,你的理由并非无懈可击,若是你能搞清楚,野凫究竟是如何吃了毒菇,我才会把这事儿揭过,否则,你们还是第一嫌犯。”
毛萍冬松了口气,能把诉状撤回已经是最好,至于程诉师要的答案,也是他们在寻找的答案,干出这事儿的幕后主使,一定要揪出来!
得了程诉师的谅解,二人一道去衙门向巡检请罪。好在巡检大度,没怪他们反复无常,命人把夏满带出来,将人放回家去。
毛萍冬看着瘦了一圈的哥夫,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方才强撑着同人伶俐对峙的模样立刻变了,跟麻雀一样扑到夏满怀里,哭咽道:“哥夫,我好想你,呜呜呜......”
夏满摸了摸他的脑袋,轻声问了几句话,弄明白事情经过,看向程杰人,郑重道:“程诉师,此事我一定给您一个交代。”
夏满向来如沐春风的表情此时分外严肃,他心中恨极,幕后黑手诬他名声便罢,竟通过如此歹毒的法子残害食客,若真犯了命案,他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