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魂症》无万里九

1、失魂 01

　　01
　　当契约出现在眼前，程序自诞生以来出现了第一次系统卡顿。
　　082这次来得很快。
　　他看了看乖巧站在原地的小机器人，虽然都是数据的产物，但他已经实现了完美的拟人化。
　　而小机器人所在的世界明显技术并不先进，躯体还保留着明显的机械特征，譬如无神的金属双眼，坚硬的外壳，以及过于完美而显得违和的身材比例。
　　这倒让082升起了一些亲切感。
　　他走上前，微笑着打了个招呼:“你好呀！”
　　程序露出了一个完美的程序化微笑，它的嘴角勾起在一个固定的高度，面部系统精准地调控着五官，眉毛、眼睛弯着的弧度都一成不变。
　　它维持了这个微笑五秒钟，接着恢复了面无表情的状态。
　　082被这样的人工智能吸引住了，他忍不住凑上前想要摸摸它的脸，最后还是收回了脚步:“程序，你已经签订了主神的契约，作为你的辅助系统，我能带着你回到过去，尽可能地完成你的心愿。”
　　“你有什么问题吗？”082问。
　　程序反复地调整着自己的面部表情，最后还是放弃了。
　　它目光呆滞，声音机械地问道:“系统先生，请问，我真的有灵魂吗？”
　　02
　　公元2224年，蓝星文明高度发展，人工智能达到顶峰，各种各样的机器人诞生，其中有完成低级劳动的普通机器人，也有较为高级的陪伴型机器人。
　　程序诞生于被小少爷渴望的爱。
　　十七年前，聂家年仅五岁的小少爷遭遇一场车祸，弄断了腿，自此性格孤僻，不愿见人。
　　于是，在当下最先进的机器人制造厂里，一堆零件被按部就班地拼凑起来，植入了精心编码过的芯片，芯片里唯一的核心程序叫作——永远爱聂熙。
　　那天的夜很黑，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程序第一次看见了这个不算美丽的世界，它的机械双眼让它在黑夜里也能看得清清楚楚，让它一瞬间就锁定了它的爱人。
　　聂熙坐在轮椅里，正抬头看着黑压压的天空。
　　突然，一对亮晶晶的星子闯进他眼眸，他回过神，才发现那是机器人金属制的双眼，正发着微弱的金色光芒。
　　聂熙死死盯着它，没有说话。
　　却见机器人俯下身，单膝跪地，小心翼翼地为他竖起一个屏障:“少爷，这里风很冷。”
　　“我不进屋。”叛逆的孩子抿唇撇开头。
　　程序将面部表情调节为微笑，然后张开手臂，机械僵硬的声音在宁静的夜里像钢琴曲的音符:“少爷，我的意思是，我会发热，您可以抱着我看星星。”
　　他不是想看星星。
　　聂熙扑进程序硌人的拥抱。
　　它的躯壳是用最坚硬的金属做的，即使外面包裹了一层柔软的外壳，也能让金娇玉贵的小少爷感受到内里的坚硬。
　　可是，好温暖啊。
　　03
　　小时候的聂熙觉得程序是无所不能的。它能做出最符合他口味的饭菜，能给他最温暖的拥抱，能找到他找不到的东西，能帮他讲解他不会的课业。
　　最重要的是，程序会告诉他，它爱他。
　　十二岁那年，聂熙的指环不见了，那是他母亲送给他的生日礼物，他四处找找不到，慌乱地扑进程序怀里。
　　眼泪一滴一滴染湿它胸前的布料，程序把聂熙圈在怀里，机械手臂有节奏地轻拍着他的背，同时四处检索着那枚指环的下落。最终目标锁定在花园的小湖里。
　　它带着聂熙来到湖边，在他含着泪光的凝视里，一头扎进冬日冰凉的湖水。
　　“少爷别担心，我会找到它的。”程序一字一顿地承诺，用手蹭干小少爷的泪。
　　它对少爷的承诺，永远都会实现。程序不断下潜，朝着目的地游去，湖泊很大，即使已经锁定位置，想要拿到指环也并不容易。它的系统提示它的躯体有些坚持不住了。
　　可它也终于看见了眼前那枚指环。它努力地游上前，将指环牢牢握在手心，然后向岸上游去。
　　成功了。
　　因为浑身是水，程序并没有靠近，而是把指环轻轻放在聂熙面前的草地上。
　　“少……我……拿到我……”机械音卡顿地蹦出来，像年久失修的破电视机。
　　程序没有发现哪里不对，它调节着面部系统，习惯性地露出微笑。
　　聂熙怔怔看着眼前一团外壳浸水后软化脱落的机械。
　　原本微笑的两只眼睛变成两块暗黄的金属，手臂破损露出的电线正闪耀着电光，那张好像是脸的面部系统正发出一些怪异的音节，是人类无法理解的语言。
　　他从轮椅上艰难地弯下身，泪水砸进泥土里不被任何人看见。他捡起那枚指环，重重砸在程序滴水的机械身躯。
　　“滚！”
　　04
　　程序感觉自己的识别系统好像出了问题，不然为什么少爷看起来那样愤怒呢。
　　明明它找回了少爷的指环。
　　它迟钝地找到地上的指环，捡起来，想要递回去，被聂熙再次愤怒地扔开了，甚至扔到了更远的地方。
　　它的操作系统好像也出问题了，似乎是因为在水里呆的时间过久了。
　　它困难地操控着身躯，像指环移动，零件稀稀拉拉掉了一地，它的动作越来越慢，却在捡到指环时努力露出灿烂的微笑。
　　它说:少爷，我找回来了。
　　聂熙看着那堆因为浸水崩溃裂开的机械移动着，像垃圾一样散成一堆，用不知道是不是手的零件勾起了地上的指环，然后伴随着奇怪的吱吱呀呀声，慢慢向他靠近。
　　他彻底崩溃嘶吼:“滚啊，滚！”
　　后面的事程序记不清了，只记得再睁眼时，聂熙变了。
　　他不再吃它做的食物，也不再要它拥抱他，他主动要求安装假肢，不再要它碰他的轮椅。
　　后来，聂熙站起来了，那个轮椅被锁进聂家最底层的仓库，再不见天日。
　　聂熙长大了，他站起来甚至比程序还要高了，他进入学校学习，独自制造了许多低级智能，这些低级机器人彻底取代了程序能做的一切。
　　只是，程序依旧一直默默陪在他身边。
　　它本来就是陪伴型机器人，它的存在，就是为了陪伴与爱。
　　即使聂熙看它的目光越来越冰冷，它也依旧笑着望向他，并随时准备好温暖的拥抱。
　　即使聂熙身边的人越来越多，再也不需要那个用虚假外壳伪装柔软而实则坚硬的拥抱。
　　05
　　“请问，我真的有灵魂吗？”
　　082上任以来，头一次听见这种问题。
　　他有些不可置信:“当然。”
　　“可我只是一个机器人。”程序低下头，“我没有父母，没有心脏，没有大脑，我只是被设定好的程序，塞进冰凉的金属机械里。”
　　“可灵魂与这些又有什么关系呢？”082真实地不解了，“我曾经去过修真世界，那里的草木顽石同样没有心脏没有大脑，但它们却能化成精怪，拥有思想，可见灵魂与外物没有关系。”
　　“主神仁慈，视万物平等，人类本质与我们都是主神的孩子，你为什么认定人类有所谓的灵魂，而你没有呢?”
　　程序半晌没有说话，只低着头，有水滴从他脸庞上滑落，那是系统为他设计的泪，是清澈的，微咸的，和人类没有分别。
　　082看着他，心莫名有些涩涩的疼。
　　许久，程序抬起头:“系统先生，我想好了，我不想回到过去，这些年少爷过得很好，我不想改变什么。”
　　怎么可能呢，既然签下了契约，必然是执念颇深。献出了自己的灵魂，却什么也不要?
　　082本可以放任他，可这是他头一次碰见和他一样是智能的宿主，他想帮助程序。
　　“如果你不想回到过去，那么你想看看未来吗？”082问道。
　　程序一愣，有些意动:“不会对您造成任何影响吧？”
　　082笑着摇了摇头。
　　其实有的，他是复仇系统，没有权利带宿主去未来的。可他做了这么多任务，多少有些积蓄，短暂地带程序去未来没有关系的。
　　082偶尔也想任性一回。
　　06
　　程序再睁眼，发现自己已经到了熟悉的房间，只不过他现在是透明的。
　　少爷正躺在床上，眉头微蹙，睡得并不安稳。好在天已微微亮，到了起床的时候，聂熙睁开眼，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程序听到了外面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了。
　　他有些好奇地看过去，却一下子愣住了。
　　“系统先生……”
　　进门的是个机器人，它推着轮椅走进来，露出程序再熟悉不过的微笑。
　　它长着和程序一模一样的脸，甚至……程序扫描了它的全身，惊讶地发现它的躯体和芯片都与程序一模一样。
　　它……分明就是……
　　“它不是你。”082语气坚定地说道，“它才是真真正正的一堆机械。”
　　程序看着它走上前，为聂熙换衣服，帮他洗漱，然后小心翼翼将他抱进轮椅。
　　全程聂熙没有其他动作，只是安静地看着它，眼神却空茫，好像什么也没看进去。最后，他无力地闭上眼，任机器人将他推出房间。
　　“这真的是未来吗，系统先生。”程序问道，“还是不小心到了某个平行时空?少爷已经很久没坐轮椅了。”
　　082再次确认了一下:“没错。你死后，聂熙找到创造你的制造厂，要了与你一模一样的材料和芯片，亲自组装出了刚刚那个机器人。”
　　程序知道，聂熙在学校主修的专业便是人工智能，并且成绩优异，仿造他做出一个十几年前普通技术的机器人简直是轻而易举。
　　这样也好，就算没有他也没有关系。
　　程序怔怔地想，少爷早就不需要他了。
　　也许对少爷来说，他不过是一堆可以随意被复制出来的机械。
　　没关系的……
　　没关系的。
　　他只要……看着少爷平平安安就好了。
　　“系统先生。”程序的身体慢慢虚无，“谢谢你，我的心愿达成了。”
　　“再见。”
　　082看着程序消失在眼前。
　　他察觉到什么，穿过门，向聂熙走去。
　　今天是个艳阳天，聂熙在花园的湖泊边晒太阳。
　　忽然，他摸了摸空荡荡的手指，叫道:“程序。”
　　机器人听见指令，走到他面前来。
　　“我的指环不见了。”聂熙说道。
　　“少爷别担心，我会找到它的。”“程序”回答道，打开了探测系统，数秒后它回复道，“已探测到指环的具体位置，在湖泊底，已生成位置图像。”
　　聂熙没有看什么位置图，他只看着机器人:“我要你拿到它，给我。”
　　“抱歉少爷，经过数据分析，我无法进入湖泊中取到指环，这很有可能会毁坏我的系统。”机器人回答道。
　　聂熙红了眼眶。他知道，程序的躯壳会坏掉，最完美的那层皮浸烂了掉下来，露出里头的金属机械，因为浸水变得破损，它嘴里喊着少爷，又或许是别的什么，他听不懂，也不知道它痛不痛。
　　他曾经无数次悔恨自己居然会爱上一个机器人，当年程序因为跳进湖泊躯体坏掉，他其实并不是害怕，也不是厌恶。
　　他只是头一次清醒地意识到，那个日日夜夜说爱他，会守护他，陪伴他的人，不过是被数据设定好的一堆机械，一坨废铁，而他居然无可救药地相信了。
　　他自此力攻人工智能，可学的东西越多，他越绝望。
　　绝望他在精确调配好的饭菜里吃到了爱的味道，绝望他看见程序的微笑感受到了它的情绪，绝望听见程序说我爱你时，自己情不自禁地回应:“我也爱你。”
　　不。
　　聂熙想，他才不要爱上一堆数据。他开始远离程序，但也忍不住偶尔看看它，看它被他拒绝后失落的神情，他心疼地想程序会不会难过。
　　他曾在深夜偷偷按下它的关机键，将它搂进怀里，亲吻它脸上的泪痕。
　　直到他发现它失落的表情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也不过是被设定好的程序，连眼泪滑落的痕迹都一模一样。
　　聂熙快要疯掉了。
　　他不再听它说我爱你。
　　07
　　而时隔多年，再一次听到程序说爱，是在火场。
　　聂熙在一场实验中出了意外，产生爆炸，危急当中，是程序冲了进去，用身体为聂熙创造了一个安全罩。
　　它将聂熙拢在怀里，像初见时那样，聂熙缩成小小一团，很软，也很脆弱。
　　程序笑着说:“我爱你。”
　　聂熙下意识想回答它，可浓烟太呛，他张口发不出声音，眼前也逐渐模糊。
　　失去意识前，他还在想，机器人会为了人类做到这种地步吗？
　　聂熙被找到的时候，正安静地躺在地上，爆炸没有对他造成任何严重的伤害，他甚至只沾了些灰。
　　他身边有一堆被烧焦的不成形的金属，看不出来是什么。
　　医护人员将他唤醒。聂熙睁开眼，第一眼就看见了周围的破烂金属。
　　这比当年浸水之后的程序要恐怖一千倍，这就是一堆丑陋的，散发着恶臭的垃圾，医护人员要把这些东西挪开，聂熙却一把推开了他们。
　　他眼睛发红地抱住这些垃圾，嘴里无声地喊着一个名字。
　　程序。
　　他的程序。
　　他深爱着的小机器人。
　　08
　　所有人都告诉他，一个机器人罢了，重新做一个就好了。
　　聂熙也是这样想的。
　　他第一次完完全全地接受了程序是个机器人的事实，他甚至亲自挑选材料，制作芯片，要重新做一个程序。
　　他组装起每一个零件，安装上芯片，等待着他的程序回来。
　　可他终于没有等到。
　　当他看着“程序”刻板的微笑，所有人都说，他把程序找回来了。
　　可聂熙知道，那不是他。
　　他也终于明白，曾经他执着追求许多年的爱，其实早已在他身边。
　　他自以为是地错过，甚至埋怨。
　　而他将用余生的等待来偿还。
　　09
　　火场的烟雾很大。
　　少爷被它拢在怀里，缩成一团，眉头紧皱着。
　　程序小心翼翼伸出手，探了探他微弱的呼吸。
　　救援人员的脚步声传来，它抬头，眼前却陡然陷入一片黑暗，只有一道声音传来。
　　"你愿意用你的灵魂，换一个重来的机会吗？"
　　灵魂？程序下意识笑了笑。
　　机器人怎么会有灵魂呢？
　　泪水从它眼眶里漫出来，一种莫名的疼痛席卷了它，它怔然摸上自己的迟缓跳动着的机械心脏:"我愿意。"
　　我愿意付出一切，证明我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