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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归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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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老头的孙女二丫对她爷爷的烂好人行为很是不满。瞧瞧,她爷爷都救了个什么人回来。那人明明就是个雄赳赳的老爷们儿,却手不能提,肩不能挑,只扛个半袋米就能“哎呦哎呦”嚎上老半天,干不了活儿还天天蹭着她家的白饭,她家的米又不是偷来抢来的,是她年近7旬的爷爷一耙一耙种出来的。真真一个废物。这倒也就罢了,这个废物在她家白吃白喝许久,居然还老给她和爷爷添麻烦。一天到晚往王婶家的猪圈跑,弄得现在全村都知道她家住进了个二子。她崔家的脸都给丢光了。
李成晚根本不知道他在靠山屯儿的人眼中已经彻底沦为了一个二傻子,他沉浸在与父母自永世相隔的悲痛中难以自拔。
那天他晕过去之后就被崔老头带回了村子,等老头回到村子的时候他还没醒,没法子的老汉只好把他带回了自己家。待他清醒过来的时候人已经躺在了崔老汉家简陋的小床上。躺在床上李成晚的脑袋里一片空白,他很清楚自己是个什么货色。
他或许颇有些小聪明很会读书,交际能力也很是厉害,但是李成晚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个有大能耐的人。有父母的庇佑他没准儿能过得不错,但要在20世纪30年代这段兵荒马乱的年月里独自生存,他一点把握都没有。他担忧恐惧,面对不可知的未来,李成晚第一次陷入了迷惘。
他举起自己的手翻来覆去的看。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指甲圆润,看上去极为漂亮,掌上的纹路丝丝缕缕纠结缠绕难以分辨 。放下手李成晚微微一叹,漂亮有用么?他的手连捏死一只鸡的力量都没有 。手无缚鸡之力用来形容他再贴切不过。
李成晚刚将手放下,崔老头便推门而入。干干巴巴的老头见小李醒了便与他是好一番谈话。最后如此这般,无家可归的小李便在崔老头的院子里住下了。
这天傍晚,在崔老头家住了快一个月的小李又耷拉着脑袋失魂落魄地从外头回到了老汉家。老汉看在眼里无奈的叹了口气。有些事情这孩子心里比谁都明白,却总想着逃避。
看着打蔫儿的小子,老汉也不忍心叫他干活。他布好菜,端来椅凳,叫来还在念书的二丫,准备吃饭。
二丫一走进饭堂,便瞧见小李出丧似地脸色,心里的火苗立刻蹭蹭的往上窜。见他还傻站着,不坐下,便上前一步死死揪住了他的衣摆。
崔丫头不说话的时候是个文静可人的女娃子,可她一吐字儿就是最剽悍的汉子也要退避三舍:“吃白饭的,俺家欠你多还你少呐,一天到晚拉着张死脸,摆谱给谁看,奶奶的!”
崔丫头这厢发着火,那厢李成晚连眼皮子都不翻,他就跟木头似地杵着一点儿反应都没给。二丫是个闺女儿,可脾气愣是比老爷们儿还躁。李成晚不搭理她,她越发上火了。
“一个东北婆,三个南方郎”这话一点儿没错,东北女人泼辣地要命,她扯着李成晚并不那么牢固的土布褂子,使劲儿晃他,“要你不理我,要你不理我!”一边的老崔地看着小李忧心忡忡,他真怕孙女儿晃晕了这小子,饶是如此小李依然是一副安之若素不动如山的模样。毕竟是女娃子,力气小,不一会儿,她就累得气喘吁吁了。松开李成晚,她双手撑着膝盖狠狠吸了口气:“我说,你一老爷们儿,怎么老是气息蔫蔫的,你就不能摆出点男人样子来?”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我知道你惨,迷了路,丢了记性,,啥也不记得。可你也不能总这么浑浑噩噩地过吧,你知道吧,就因为你,我和爷爷都成了靠山屯儿笑柄,抬不起头来。记性丢了,找回来就是。总有办法回家的。像个男人,振作起来!”
这番话把边上的崔老头听得一愣,他从不知道他的孙女儿还能说得这么头头是道,看来那些书真没白看。
崔老头,愣住了。二丫对面,李成晚的眼色却渐渐深沉下来,痛苦浮上了他的眼眸。“你不明白二丫,我失去的不仅仅是记忆,还有我的家人,我与他们之间不会有什么机会再见了。”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就是光阴啊。
催老汉看着惊愕的二丫和一脸惆怅的小李叹了口气。“来来来,别傻站着,坐下来,快吃吧,菜都快凉了。”他招呼两个娃子坐下。
饭后。
“ 二丫,你收拾东西,我和成子有话说!”八仙桌旁,崔老汉一边说着一边扯着李成晚的袖子,疾步走出了院子。
北方的夏夜也是极为炎热的。走了没几步,李成晚便觉得身上黏黏搭搭湿了一大片,他的手往背上一摸果然:满手的汗。
老汉又往前走了几步却发现一直跟在他身边的李成晚不见了。他转过身子便瞧见:小李在清冷的月辉下看着自己的手掌发愣。
看着掌间滴滴答答落下的汗水,李成晚不由地想叫住崔老汉,(小李吃不了苦)他一抬头发现崔老汉赫然就在他面前。
“成子,别发愣,快跟上,咱就快到地方了。”老汉说着也顺手抹了把自己汗津津的额头。“奶奶的,这天还真他妈热。”
朦胧的月色笼罩下,老少二人一前一后地走着。
一到目的地,李成晚就撑不住了,眼见四周无人,他干脆一把脱了那件湿的像刚从水里捞上来的褂子,甩了在地上。他仔细的打量起了四周的环境。
快被岁月风干的木门,简陋的木板围成的墙壁,地上铺着厚厚的草甸。这不是他刚到民国的首站么?不堪回首的记忆立刻被翻了出来,那个该死的猪圈。
李成晚去不解地看着崔老汉:“咱们到这儿来干啥?”
老汉没看他,而是拿出一杆旱烟,使劲儿在墙上磕了磕。“嗤”地一声划着了火柴,点燃烟枪。明灭的火光下,老头的脸看上去更多了几分岁月的沧桑,密密麻麻的皱纹像蚯蚓一样刻满了他的脸颊。
“你就掰吧 ?”他慢慢悠悠的说道。
李成晚心里一突。“您•您说啥呢?”
“我看见好几回啦,你偷偷摸摸往这儿跑呵呵 ”,老头笑得脸都皱起来了。“失忆,走丢?这种东西——也就骗骗二丫这样的,你都多大了,还走丢?”他摸摸自己空无一物的腰间“老头,以前也经历过些事儿,走南闯北,什么人物没见过?你这样瞒不过老江湖。你根本没失忆。”
“ 至于你为啥要装?俺不知道,也不想知道”老汉吸了口烟,狠狠吐了出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这间屋子你好好看看!”
隔着袅袅升起的烟雾,李成晚盯着老汉洞若秋毫的眼,眨都不眨一下。“我在的确撒谎,崔伯对不住了,”他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充满了不可置信“可是——那件事情太离奇,连我自己都不信。我只是睡了觉,醒来的时候就在这个猪圈了。”
“ 没关系,我信你。”他感觉到一只枯瘦的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这世界离奇的事儿多了去了,鬼神之说也并非虚无只是,”——那声音顿了顿“无论经历过什么,小子,都不是你消沉的借口,如今的世道有的是比你悲惨的人,家不家,国不国啊!”接着黑暗中传来一声冗长的叹息。
李成晚知道,老头说的都是对的。他是该反省一下前段日子的所为了。既成事实并不是每天像疯子一样闲逛就能逃避的。
他看看这间几近废弃的屋子,下定了决心。“崔伯,我一定会振作起来。这间屋子,我不会再来。我保证。”
“那就好”崔老汉欣慰的点点头,“我知道你想家,要是不嫌弃的话,你就把我和二丫当成亲人吧。”
听了这句话,李成晚的内心漾起了小小的波涛。“您说的什么话呀,在我最无助的时候您收留了我,给了我安生立命的地方,您早就是我亲人了。”
李成晚决定振作,老头的目的也达成了。他收拾好自己的烟袋子,说道:“好了,好了,别磨磨唧唧了,咱回吧,这么长时间二丫也该着急了。哦对了,记得把门给关上,别让王婆子发现咱来过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