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我的右手早就废了 年十二,赵 ...
-
年十二,赵氏绸缎庄泰安城分铺院内,乌压压跪了一地的人。泰安城五家铺子的掌柜伙计,连同京城八铺的掌柜账房,皆在此列。
赵莹雪端坐于正厅檐下,神色漠然。院中,泰安城分铺的大掌柜与账房伏地颤抖。
京城王掌柜立于院中,朗声宣读二人虚增损耗、账册造假的罪证。末了,他沉声道:“依契文,造假贪污者,当断一手。今日便请诸位见证,断手之后,再交官府定罪。”
王掌柜躬身施礼,请示道:“小姐,断左手,还是右手?”
赵莹雪居高临下,声音冷冷飘来:“哪只手拿了银子,哪只手造了假账,便断哪只。”
那账房闻言,凄声哀嚎:“求小姐饶命!留我右手,家中尚有七十岁高堂要养啊……”大掌柜亦匐地叩首,苦苦求饶。
赵莹雪连眼皮都未抬一下,一字一顿道:“把他们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切断。”
除却地上二人的惨呼,院中死寂无声。
刀起指落,鲜血四溅。十指连心,一声声惨叫响彻云霄,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弥漫了整个院落。
卫九立在阶下,余光瞥见一旁的王掌柜忍不住侧过头去。而檐下的赵莹雪,仿佛充耳不闻、视而不见,只神色泰然地端起茶盏,一口一口,慢条斯理地饮着。
……
桃花山,与其说是山,不如叫作土丘。丘上虽植满桃树,但正值隆冬正月,满坡皆是交错枯枝,不见半点绿意,唯有几株红梅开得傲然。
赵莹雪今日出门,未带随从,只带了卫九一人。她本意是让他陪自己打猎,顺带练习箭术。
可惜她确无武学天赋,无论箭术剑术,皆一塌糊涂。这桃花山也实在不是打猎的好去处,半日下来,连只兔子的影子都没见着。
今日阳光正好,厚厚的枯草被晒得如同软褥。她懒懒地坐在山坡上,早将弓箭扔在了一旁。
卫九看出她的心思,温声道:“弓箭实非小姐所长,不学也罢。不如早些回去?”
“难得偷得浮生半日闲,这么早回去做什么?继续去处理府内、铺子里那些琐事吗?”
自她接下掌府之权,无论多难,从未有过半句怨言。今日,连她自己也不知为何会说出这样的话。她忽然觉得身心俱疲,数年来的林林总总,仿佛在这一瞬间尽数压在了肩头。
“小姐既然不想回去,那便多歇一会儿吧。”
她扯了扯他的衣袖:“坐下。”
他在她身侧坐下,留给她的,依旧是那个俊朗无比的侧颜。
她往他身边凑了凑,轻声道:“为了比别人强,自我记事起,我便没有一日懈怠过。琴棋书画、天文地理、诗词歌舞、诸子百家,甚至是……”
她顿了顿,言语间透出一丝极淡的憎恨:“其实,我一点都不喜欢。我讨厌这些。”
他转过头,声音无比温柔:“正因如此,小姐才有今日。苦尽甘来,如今这些不喜欢的,也终于可以不用理会了。”
她忽然握住他的手,触到他掌心厚厚的茧,脸上难掩无奈:“你和我一样,这些……不觉得苦吗?”
她知道,身为赵府暗卫,要经历何等残酷的训练与厮杀。可纵使文韬武略、登顶绝巅,终究逃不过一枚棋子的命运。
他微微一怔。他的生命自始便是如此,拘在这方寸之间,早已习以为常。他轻声道:“小姐莫要胡思乱想。人生十九不如意,哪有事事顺心。”
她忽然笑了,又恢复了平日的模样:“兰姐姐邀你去她府上,你怎么不去?”
“兰小姐想学商铺经营之道,我资历尚浅,已荐了京城王掌柜过去。”
“你难道不知,兰姐姐要的是你,不是旁人?”她的语气带了几分责问。
他低下头:“属下愚钝。”
“君甫说你去玉香阁时机灵得很,怎么此刻反倒愚钝了?”她的声音里透着三分讥讽。
“小姐莫要取笑属下。”他的头低得更深了。
“兰姐姐已给我写了帖子,点名要‘隐商公子’过府。”她换了命令的口吻,“明日,隐商公子便去兰府吧。”
他抬头看她,片刻后才道:“是。”
“没想到这美男计竟是一石二鸟,连兰姐姐都看上你了。”她明知他不愿,却步步紧逼,“不用我教你了吧?该怎么做,你清楚。”
他终究没能忍住,脸色微变,半晌才低低应了一声:“是。”
一阵暖风拂过,树上几朵红梅飘飘而下,一朵恰好落在他的发髻间。她伸手取下,那朵红梅已夹在纤纤玉指之间,递到了他的鼻尖。
冬日暖阳如雪,照在他脸上,愈发通透,仿佛一尊温润美玉。
红梅顺着她的手无声滑落,那两根纤纤玉指,却抚上了他的脸颊。
“轻尘。”她轻唤他,眉眼中尽是柔情。
他眸中慌乱顿生,下意识想偏过头,她的另一只手却已跟了上来。他被迫望着她,眸中慌乱更甚,耳根不由自主地红了。
她捧着他的脸,轻轻摇头:“你都是去过玉香阁的人了,怎么还这样?这副模样,明日怎么去见兰姐姐?”
言罢,她忽然吻上了他的唇。
他浑身一震,本能地想要挣脱,她却贴得更近。片刻的抗拒之后,他终于沦陷,双手不由自主地搂上了她的腰。
……
日上中天,他带着她,总算猎到了一只野鸡。两人在溪边生火,他将野鸡烤熟、剥了皮,递到她手中。
“好香,一定很好吃。”
他笑得温柔:“不好吃。没有盐,你凑合一下吧。”
没有盐的野鸡,确实不好吃。
吃完这只寡淡的野鸡,她只想躺在暖暖的草地上,晒着太阳睡上一觉。
夕阳西沉,天际一行大雁飞过。卫九轻声道:“小姐出来一日,总要带点猎物回去。”
他取了三支箭,搭在弓弦上,仰头对准天空。弓弦微颤,三箭齐发。
一声雁鸣划破长空,三只大雁盘旋着坠落。
三支箭,齐刷刷地插在三只雁头之上。
两人拎着三只大雁回到小院门口时,正遇见大公子的侍从抱着一把瑶琴走来。侍从躬身施礼,恭敬道:“三小姐,大公子吩咐属下将这瑶琴送来,权作新年贺礼。送得迟了,还望小姐莫要见怪。”
赵莹雪脸上的明媚之色瞬间褪去,神色冷了下来,淡淡道:“替我谢过大公子。”
卫九接过瑶琴,随她步入屋内,将琴稳稳置于案上。
她走上前,在琴案前坐下,伸出右手,指尖轻轻拂过琴弦。
“确是一把好琴。”这本是赞美之词,此刻从她口中吐出,却透着刺骨的厌恶。
她双手按上琴弦,弹的是一首《寄离思》。此曲乃昔年琴圣感念亡母所谱,在盛国广为流传,曲调哀婉动人。
然而她的琴声却虚浮无力,弹至急处,终是乱了章法,不成曲调。
她停了手,缓缓摊开右手,只见四指间有一道浅浅的伤痕,横亘在肌肤之上。
卫九一眼便看出,这道伤痕绝非寻常磕碰,而是刀伤或剑伤。
“大公子明知我的右手早已废了,再也弹不了琴,”她低声开口,声音里透着无尽的嘲弄,“却偏偏送一把琴来……”
卫九握住她的右手,轻轻将她四指合向掌心。
她抬眸望向他,眼底泛起一丝苦涩:“我幼时最讨厌弹琴,可娘亲最爱听这首《寄离思》,总让我弹给她听。我总是不愿……如今想弹给她听了,却再也弹不了了。你说,可笑不可笑?”
他在她身侧坐下,轻轻握住她的双手,温声道:“那以后,我来弹给她听。”
他颀长手指拨动琴弦,袅袅琴音流泻而出,《寄离思》本是思念亡人之曲,空灵哀愁,在他的指下弹出,却多了几分清丽婉转,少了诸多哀愁,竟似情歌般缠绵悱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