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城朝雨浥轻尘》有言千山

31、通奸的下场 转眼她嫁过

　　转眼她嫁过来已一个多月了。
　　这日午后，日头懒洋洋地悬在半空，将渭城的冬日晒得有几分暖意。
　　言氏掀帘进来时，带进一股外头的寒气。
　　她嫁来郑家这一个多月，可没闲着，早已摸清这宗族的底细。郑氏盘踞渭城百年，宗族庞大，根系盘错，宗妇们各有各的势力范围。
　　笼络人心，她最在行——今日给三房的太夫人送一匣江南的龙井，明日替五婶娘的儿子寻一位京城的名师，后日又给族长家的孙女儿送上几匹上好的绸缎。她事事周全，样样贴心，不过月余，几个要紧的亲眷内眷便都混了个脸熟。
　　其中，就数言氏和她最交好。言氏是郑煜的夫人，在郑家宗妇中颇有体面。她早就知道，郑煜是信王的左膀右臂，言氏又是郑煜的枕边人，拿捏住了她，便是拿捏住了郑煜的耳朵。于是她刻意亲近，今日送一支南驿省来的珠钗，明日陪她说半日闲话，后日又替她打点了娘家侄儿的婚事。
　　言氏本就是个耳根软的，被她这般捧着哄着，不过几日便"妹妹"长"妹妹"短，俨然把她当做了自家人……
　　言氏喝了几口茶，道："族长传了话，让午后去宗祠。"
　　"宗祠？"赵莹雪微微蹙眉，"是什么大事？"
　　"堂大伯家的小儿子，"言氏压低了声音，"他房里的妾氏，跟一个小厮……通奸。"
　　"按族规，"言氏继续说道，"女的沉河，男的砍头。午后行刑，族长点名……让全族，尤其是女眷，都去观看。"
　　"我……"她抬起脸，一脸惊恐，"姐姐，太血腥了，我不敢去……"
　　言氏看着她，这赵家小姐生得一副柔弱模样，嫁来这些日子也是温温顺顺的，难怪见了这等场面要怕。
　　她伸手拍了拍赵莹雪的手背："妹妹莫怕，你刚嫁过来，族长点名让我带你去，这是要认你的意思。你不好不去的，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王爷去和族长说。"言氏顿了顿，"不过现在王爷和郑煜他们都在府衙议事，怕是不好打扰。"
　　赵莹雪低下头，她当然知道信王在府衙——今晨他出门时，她亲自替他系了披风的带子，指尖有意无意地擦过他的颈侧，语声柔柔："王爷早些回来。"
　　"那……"她问，"姐姐，以前……也看过这种事吗？"
　　"我嫁过来十多年，只见过一桩。那女的是生了孩子的，当时王爷求了情，说毕竟是郑氏血脉的亲生母亲，看在孩子的份上，休去娘家了事。可那男的……"她顿了顿，"照样当着女的面，在全族面前杀了。"
　　"既然有先例，"她疑惑问，"为何这次的小妾要沉河？我听说……那小妾家里也算颇有背景。"
　　言氏冷笑一声："背景？郑氏大族，一向好脸面，怎么姑息一个与人通奸的妾？那小妾又没有子嗣，族长和王爷……"她忽然住了口，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多了，"总之，就算她娘家求情也没用。两条人命，就这么定了。"
　　赵莹雪垂下眼眸："太残忍了……两条人命哪。"
　　"妹妹如果实在害怕，"言氏看着她的样子，有些不忍，"我派小厮去通知郑煜，让他和王爷说一声，去打个招呼？"
　　赵莹雪沉默了片刻。
　　"不妥，"她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勉强的镇定，"毕竟是族长第一次叫我。姐姐……你就说，来问下王爷午后去不去？"
　　言氏点点头，起身去了。
　　午间，小厮回来回话，"王爷说……无暇。"
　　"还说什么了没有？"
　　小厮的头垂得更低了："没有。"
　　赵莹雪的手指顿了顿，随即从妆台上拈起一支玉簪，缓缓插入发髻。
　　小厮躬身退下，莲儿替她披上一件银狐斗篷："小姐，午后风大，多穿些。"

　　午后的宗祠前，黑压压站了一大片人。
　　郑氏宗族庞大，各房各支按尊卑次序排列。赵莹雪跟着言氏，被引到了第一排——那是宗妇才能站的位置。她垂着眼眸，双手交叠放在身前，一副恭顺柔弱的模样。
　　宗祠前的河面宽阔，水色深碧，两岸垂柳早已落尽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在风中瑟瑟发抖。
　　人群忽然骚动起来。
　　赵莹雪抬眼望去，只见两个身影被押了上来。那女子被堵着嘴，头发散乱，衣衫不整，被人推着踉跄前行。她的眼睛瞪得极大，里面盛满了恐惧。那小厮倒是还能出声，一路哭喊着"冤枉"，却被身后的汉子一巴掌扇在脸上，顿时满嘴是血。
　　"按族规，"老族长的声音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砸在每个人心上，"□□沉河，奸夫斩首。行刑！"
　　那女子被塞进一只猪笼里，竹篾的缝隙间露出她惨白的脸。她拼命挣扎着，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响。猪笼被抬到河边，荡了两下，然后——
　　"扑通"一声，水面溅起巨大的水花。
　　赵莹雪看着那猪笼在水面上沉浮了几下，然后缓缓沉下去。水面泛起一圈圈涟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挣扎。气泡咕噜咕噜地冒出来，然后渐渐平息。那女子的手从竹篾缝隙中伸出来，在空中抓挠了几下，然后——
　　消失了。
　　水面恢复了平静，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有那几圈尚未散尽的涟漪，证明方才的一切不是幻觉。
　　"下一个。"
　　那小厮被按跪在地上，后背绑着一根木桩。行刑的人举起刀，刀身在日光照耀下寒光闪闪。
　　"是她勾引我！"小厮忽然尖叫起来，声音凄厉，"是她勾引我的！求各位爷饶命！饶命啊——"
　　人群鸦雀无声。
　　言氏在一旁低下头，压低声音道："开始了，快低头，别看。"
　　赵莹雪却没有低头。
　　刀光一闪。
　　她还没有来得及偏头，忽然——
　　一双大手从身后捂住了她的眼睛。
　　那手掌温热而粗糙，带着淡淡的松墨气息，是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味道。她的身子被转过来，额头抵在一片坚实的胸膛上。她从指缝间抬眼，看见信王冷峻的侧脸。

　　"闭眼。"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而简短。
　　她顺从地闭上眼，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沉稳而有力。他的手掌还覆在她的眼上，温度透过肌肤传来，温暖如春。
　　她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襟。
　　"王爷……"她颤抖着说，"我害怕……"
　　她的身子软软地靠向他，他的手从她的眼上滑下来，揽住了她的肩。
　　"回去。"他说。
　　她没有动，只是将脸埋在他的胸膛里，空气中的血腥气弥漫开来……
　　"王爷……"她喃喃问他，"您怎么来了？"
　　他没有回答，只是揽着她转身，大步向人群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