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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他与她,是一生的执念 魏国这一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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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国这一仗,信王打得颇有些令人费解。
他收起了往日那柄无坚不摧的利剑,不再以雷霆万钧之势正面绞杀,而是绕了很远的路,像一位耐心十足的棋手,在广袤的疆土上布下一盘绵长的局。
今日声东,佯攻东线粮仓,引得魏军主力疲于奔命;明日击西,轻骑夜渡,断其粮道却又不赶尽杀绝。他从不与敌军正面硬撼,只用各种策略慢慢推进,像温水煮蛙,像钝刀割肉,一点一点蚕食着魏国的防线。
说是驱赶,倒不如说他像是在替魏军丈量一条北去的生路。每当魏军陷入绝境,那包围圈便“恰好”露出一道缝隙;每当魏军想要殊死一搏,对面的攻势便“刚好”弱了三分。几番拉扯下来,魏军竟被他这若有若无的力道推着,一步一步,仓皇北顾,最终如潮水般退入漠北黄沙深处。
直到最后一支魏军主力消失在瀚海尽头,信王的兵马才不紧不慢地开进魏国都城。城门洞开,王旗易帜,一切都顺理成章得像是一场早已写好的戏码。
城破了,国灭了,王旗换了,可那支本该在城下被歼灭的魏国主力,却毫发无损地撤到了大漠深处,像一把未入鞘的刀,遥遥悬在漠北的风沙里。
此后,信王便不再动了。四十万大军驻扎在漠北边境,枕戈待旦,却始终不肯越过那道界线一步。
谷雨未至,八百里加急的羽檄便穿风带雨,疾驰入京。
朱漆密匣在御案上启封,信王的字迹铁画银钩,洋洋洒洒皆是捷报——魏都告破,国主肉袒牵羊,百年边患一朝肃清。可折子末了一句,笔锋陡转,轻描淡写却重若千钧:
“然边陲初定,遗孽犹伺,四十万大军不可轻撤。臣当坐镇北疆,以安军心。”
这是捷报,也是要挟。
宁帝捏着那页薄纸,指节泛白,像是要将那纸捻进骨血里。
他盯着“遗孽犹伺”四个字,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意从唇角一点点漫上来,眼底却结着三尺寒冰。
他懂了。
什么“遗孽犹伺”,什么“不可轻撤”——那人分明是故意放了魏军一条生路。二十多万漠北残寇就是那未尽的鸟,四十万边境驻军就是那拉满的弓。他留着这口刀不落,就是要让宁帝知道:鸟未尽,弓便不可藏;王妃不归,这天下便永远有一把悬在颈侧的利剑。
从渭城那夜起,信王就已经布好了这一局。她说的“鸟尽弓藏”,他答的“那便让鸟不尽”,今日全化作了漠北的黄沙与铁甲,一道横亘在天地之间的枷锁。
三日后,又一道奏章直呈天听,不经通进司,不绕内阁,由信王亲卫快马直送宫门。折上只寥寥数语,却如淬了毒的匕首,直直插向宁帝咽喉:
“魏国已灭,山河底定。陛下与臣渭城之约,当践矣。请即日送王妃出京,归返渭城。臣,恭候陛下圣裁。”
御书房内死寂无声。
宁帝坐在龙椅上,看着那道奏章,忽然又笑了。他抬眸,望向宫外的方向,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雪儿,你看……你的夫君,来接你了。”
宁帝还是没有放她走。
他还在以各种理由拖延。
他时常想起她还是雪儿的时候。
那时他只是公子,戴着那张冰冷的面具,她尚未窥破面具下的真容,更不知他是与她血脉相连的堂兄。
她跟着云娘学绿腰舞。
云娘是京城第一舞姬,一舞动天下,跳的是技艺,是风骨,是翩若惊鸿的孤高。
而她不同,她学的是如何在折腰时露出一截雪白的颈,如何在回眸时让眼波像钩子一样缠住人的魂。她跳得不如云娘技艺精湛,却更柔,更媚,更像一汪化不开的春水,能将人溺毙其中。
——那时,他请来的那位青楼头牌,已将她教出了七八分媚骨。
那日,他遣走了和曲的琴师,亲自坐到琴案后。
指尖拨动琴弦,目光却像生了根,死死黏在她身上,移不开半寸。她执一柄团扇,半遮住脸,只露出一双含情的眼,腰肢轻折,似柳枝迎风,又似蒲苇缠磐。扇面微抬,露出一点嫣红的唇,像雪地里落了一瓣红梅。
他手下的琴声都滞了几分,漏了一个音。
她没发现。
她只当公子今日兴致好,浑然不知那面具后的目光,早已烫得惊人,烫得近乎罪孽。
如今回过头去,他才知自己贪恋的是什么——
他贪恋的,不过是"他只是公子"的时候。
贪恋那些,能与她相对而坐、看她为他一舞的时光。
承乾殿后有一间密室,机关藏在博古架后,连凌风都不曾踏入。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满墙满壁的画像。
第一张是她及笄礼那日,绯色礼服,少女眉眼间尚带着青涩,站在满庭落花里,像一朵将开未开的花。最近的一张是赵宰辅寿宴,她已是八面玲珑的信王王妃,垂眸浅笑时,全是对那个男人化不开的浓情。
他亲手画的。一笔一画,皆是夜深人静时,蘸着无法宣之于口的妄念,落在纸上。
他时常在这里独坐,一待就是一整夜。
这日天清气朗,是宁帝登基后第二次祭天。
天未亮,禁军与御林军便如铁流般涌向祭坛,将整个皇城郊外守得固若金汤,却也抽空了城中大半兵力。
赵隐商就是在这个时候来的。
他从信王府后巷的角门闪入,步履匆匆,眼底压着一团火:“小姐,今日是最好时机。祭天大典,禁军尽出,城中防备空虚,我带你走。”
她披衣起身,两人刚行至角门,却听到门外传来一声轻唤:“赵大人好急的性子。”
兰贵妃。
昔日东宫侧妃,如今身着贵妃华服,立在庭外一株半开的梅树下,像一株幽兰,静静地看着他们。
她说:“赵大人要带郡主走,可曾想过——今日若走不成,郡主是陛下亲封的宗室郡主,纵有逾矩,最多不过被训斥两句,罚几日禁足。可赵大人呢?劫天子禁脔,纵有九条命,也不够陛下杀的。”
赵隐商握剑的手骤然一紧,指节泛白,青筋微凸:"请娘娘让开。今日是最好时机,错过便再无良机。"
"最好的机会?"
兰贵妃轻轻摇头,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眼神里藏着一种近乎悲悯的清醒,像看一个执意赴死的故人。
"赵大人,即便你有九成把握,那一成的风险,赌的也是你的命。"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像一片落叶飘进深潭,"你从来不欠郡主什么,何必……为她赔上这万劫不复?"
她站在门边,冷风灌入,吹得她衣衫猎猎作响。
她看着赵隐商焦急的眼,又看了看兰贵妃那双沉静如潭的眸,那里面没有算计,只有一种她读不懂的、近乎哀伤的东西。
忽然,她开口:"我不走了。"
赵隐商猛地回头,眼底血丝乍现,像被人当胸刺了一剑:"小姐!宁帝一直在拖延,今日不走,以后怕是没机会了!"
兰贵妃却笑了。
那笑容带着一缕凄婉,像梅瓣落在雪上,转瞬便要消融:"郡主信我。我自有办法让陛下放人。"她转向赵隐商,目光坦荡,"赵大人,且信我这一回。回去吧。"
她望着兰贵妃,片刻后,终是轻轻颔首,对赵隐商道:"赵大人,请回吧。我们……且等等兰贵妃。"
赵隐商还想再说什么,可对上她平静而笃定的目光,终究将话咽了回去。他深深看了兰贵妃一眼,那目光复杂难辨,最终抱拳一礼,转身没入晨雾之中。
兰贵妃看着他的背影,晨雾很快吞没了那道黑色身影。
她心中百感交集,像有细密的针,一根一根刺进心口。
他与她,是一生的执念。
他今日如果走了,成功了,便再也不会回来——去一个她连此生都到不了的地方。失败了,就是死无葬身之地,她连为他收尸都不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被千刀万剐,挫骨扬灰。
她不能让他走。
这样,至少他还在宫中。她还能时时看到他,哪怕只是远远的一眼,哪怕只是廊下偶遇时,短短几句寒暄。
哪怕……他从不回头看她。
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