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捞金》烂柯子

29、沉金 “沈杳，你

　　毕业典礼在六月，艳阳天。

　　荣誉校友某硅谷大佬在台前激昂演讲，说什么他一生中最快速的成长都在低估期。桑慈听得意兴阑珊，上眼皮打下眼皮。

　　她历过高峰，但那些高峰不属于她。是桑家的，是父亲的，是哥哥的。她只是站在旁边看了一眼。

　　旁观者不配有高峰，又谈何低谷。

　　各路大咖演讲完毕，毕业生们排成长队，等校长一个接一个拨学士帽的穗子。桑慈不时往后张望。

　　“别等了，桑桑。”

　　李敏竹头戴学士帽，搭肩笑道：“江总应该不会来了。”

　　“你先排，我给你拍照。”桑慈脖子上挂着相机，笑得很勉强：“他说，开完会来陪我拍毕业照。”

　　队伍渐渐变短，直到最后一个穗子拨完，校长累得皮笑肉不笑，大合照结束后，匆匆离去。

　　人散了，桑慈的相机里全是李敏竹的照片，严肃的，抓拍的，搞怪的，打卡的。

　　“桑桑，把相机给我，我给你拍。”

　　“我找个路人，给咱俩拍个合照。”

　　桑慈不喜欢拍单人照。原本计划，江行知来了可以当摄影师拍两人。

　　她们拦下一个韩裔留学生，不厌其烦地教她们闺蜜照的诀窍，总算有了一张两人都笑得很好看的照片。

　　她们坐到草地上选照片，从后往前翻，直到停在一张偷拍的照片上。

　　阿尔萨斯，细雨霏霏。男人扶着铁桥栏杆打电话。深蓝西装，身量很长，在人群里很显眼。

　　这是桑慈偷拍的一张，她拿哥哥的相机拍的。哥哥是摄影发烧友，有很多个相机，索尼的这一款算是入门，想必桑济也没再用。

　　“哇，这张照片拍的是江总？”李敏竹发出啧啧的声音，“他不进娱乐圈，真是可惜了。真是我见犹怜啊”

　　“很明显吗？这能看得出来？”桑慈一惊。隔得很远抓拍的，五官略微模糊。

　　“只要认识他的，都看得出来啊——这身材，这气质！”

　　只要认识他的，都看得出来啊——

　　桑慈如梦初醒，哥哥翻过相机吗？如果翻过，是不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怪不得，他与江行知约的晚餐，愿意捎上她。可能，桑济早就知道她藏不住的心事了。

　　哥哥啊，哥哥。

　　桑慈眼睛酸了，用力地握住相机。

　　她自己也有很多相机，都卖了，唯独舍不得卖哥哥的这款相机，她当初留着，就想着留个念。

　　天渐渐黑了，天空由亮白变成浅粉，转暗黄，最后沉入墨色。

　　桑慈与李敏竹吃了散伙饭，在路口分开。敏竹要回去收拾行李。桑慈站在路口，不知道该往哪里走。然后她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又走回了学校。

　　典礼早已清场。她挑了草坪上一处被人坐得很软的地方，席地而坐。

　　“你在等人吗？”有个金发男子过来搭讪。

　　“嗯，在等。”桑慈回答的时候，才意识到，她真的在等人。

　　在等江行知。

　　今天，她翻相机的时候，头一次很后悔，为什么把那么多时间放在喜欢江行知这件事上？

　　她从未给桑济拍过一张照片。

　　桑慈知道没有任何比较的价值，哥哥是哥哥，江行知是江行知，可她偏偏想要等一等，如果他来了，是不是说明，她可以不那么后悔？

　　所以，她得等。

　　……

　　同一时刻，城市另一头。

　　私人俱乐部VIP房间，被称作“沉金”。金碧辉煌，光线昏暗，壁灯恰到好处地发着幽光。江行知躲在阴翳里，声音发寒，面无表情地看着对面的两人。

　　“今天的董事会，江致良给了你们什么好处？”

　　沈杳猛地喝酒，很快喝完了四个shot，酒空了，也没去叫酒保，就这么盯着酒杯。

　　江琴则舒展地伸长腿，无辜道：“你也知道，我的股东决议权，我说了不算。老爷子叫我怎么投，我就怎么投。”

　　说罢，又挪到江行知旁边，拍肩安慰道：“谁能想到你爸那么狠，联合一众股东，把你踢出董事会！”

　　见江行知面色毫无波澜，江琴越说越心虚：“你一年来，做的很多收购扩张决定，江先生并不认同，他已经谋划许久了。你对AI押注得太多，又是建数据中心，又是收购电力集团，最近还要搞什么能源集团的收购。江先生风格稳健，必然不喜欢你这种做法。”

　　“我知道，他说的退居二线并不作数。”江行知冷嗤了一声：“他太过守旧，沈杳，可你呢？沈家不是你说了算吗？你不是认同我的理念吗？为何也站到他那边？”

　　江行知的股权，加上沈杳手里的股权，本来是铁桶一块、刀枪不入，基本可与江致良打平。

　　只是，没有料到，沈杳会倒戈。

　　“你已经把Echo独立出来了，为何要江永去收购南美水电集团？”沈杳赔笑道：“我是认同你的方向，但你的做法，是激进了些。我们守着现金流，不是很好吗？”

　　“沈杳，江致良是不是早就找过你了？”江行知没有去看他，“就算，就算你有这样的选择，为什么不提前知会我一声？我当你是兄弟——”

　　“你当谁兄弟了？”

　　沈杳一声冷笑。

　　“江行知，你明明知道我喜欢桑慈，我在追她，你怎么还跟她在一起？那个时候，你有想过，我是你兄弟吗？”

　　沈杳看着双目猩红的江行知，终于站了起来，双手插兜。

　　“沈杳。”

　　“江行知，我家老祖宗一百多年前是你江家的管家，跟着吃肉喝汤，鸡犬升天，沈家全家都很感激你们。但是，我们50年前就做了股权分离，清清楚楚，我沈杳也不是你江行知的管家。”

　　沈杳的话说得难听，连江琴都接不了话，只欸欸两声，站在中间，“都少说两句。”

　　“沈杳，你是真的喜欢桑慈吗？”

　　江行知没有理会试图打圆场的江琴，目光沉沉，看向沈杳：“这么多年，你追过很多人，但是都超不过半年。你摸着良心说，你喜欢江琴，还是桑慈？”

　　“喂——江行知，你们吵就吵了，不要误伤我！”江琴拽着包，扬长而去。

　　砰——沉金的大门发出很重的响声。

　　沈杳指着大门，“她这臭脾气，江行知你说清楚，谁喜欢她啊！”

　　“狗喜欢。”

　　“你再说难听点？”沈杳气得捶了江行知胸口一拳，声音却软了下来。

　　“沈杳，你跟江琴之间，到底怎么了？”

　　沈杳盯着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狗皮膏药地贴上来，仍是保持距离：“如果，我真的喜欢桑慈，你还是会没有一丝顾忌，就跟她住一起吧？”

　　江行知沉默了一会儿。

　　沈杳了然一笑：“就好比，你知道我喜欢江琴，但依然会遵照家里的意思，与她订婚。”

　　“江行知，你心里装着Echo，装着江永，但不会装一个活生生的人。”沈杳眸光嘲讽，“你心里不会有父母，兄弟，爱人。你对我是这样，以后，对桑慈也是这样。”

　　“我追桑慈，也是看她实在可怜。”

　　“江行知，她暗恋你很久了。记得我们那年去斯特拉斯堡吗，你说，总觉得有人跟踪你。是这个小姑娘。我见过她，鬼鬼祟祟的偷拍你。长成这样，哪怕是一面之缘，我也还记得。”

　　“可惜，她不知道，你冷心冷情。她不该喜欢你。”

　　沈杳说完，大步流星打开沉金的大门。

　　“沈杳——”

　　江行知叫住了他。

　　“我不会跟江琴结婚了。”

　　“我知道。”沈杳转身，轻轻一笑：“既然被踢出江永董事会，你何必听家里人的意思，非要跟江琴结婚？”

　　顿了顿，他继续说。

　　“江行知，你要记住，江琴是我抢走的。”

　　沈杳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江行知，我也没当你是兄弟。”

　　“我们扯平了。”

　　门关上了，比方才江琴摔门的声音还要大。

　　沉金很暗，隔音极好，只剩下江行知一人，安静得让人害怕。

　　江行知一个人坐了很久，就像一块金子沉到水底，再也浮不起来。

　　而水面上的人，已经看不见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