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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蔷薇(已修) 丝巾明明很 ...

  •   第二日,桑慈值早班。

      凌晨五点半,她准时起床,陪江致良在庭院里练太极。晨雾未散,草叶上还挂着露珠。

      江致良一身素色唐装,鹤发梳得一丝不乱,抬手落步间气定神闲。见到桑慈,他目光平和,再没有白色派对那夜令人心惊的审视。

      仿佛那一夜,他眼底那些晦暗难辨的情绪,不过是她的一场错觉。

      桑慈不确定这真的是错觉,还是他想让她以为是错觉。

      晨风从庭院外吹进来,江致良接过毛巾,擦了擦脸。再看向她时,已经恢复了长辈和老板的样子,“今天是纪念日,你亲自跑一趟,给阿廖送些玫瑰和首饰过去。”

      “好的,先生。”

      廖嫣就是江致良的二房太太,没有一纸婚书,因母凭子贵相伴二十多年,俨然正房太太。

      桑慈见过两三次。是一个精致雍容而笑容平和的女人,却有着锐利的眼神,让人恍惚她的平和是某种假象。而这假象又不高明,如同美人迟暮后,胭脂盖不住肿胀而松弛的皮肤,让人一眼看穿。

      原本是例行任务。桑慈在比弗利山庄碰见了一个人。

      粉紫色的寸头,狭长凤眼,笑起来带三分痞气。她认出那是江觉非,江行知同父异母的弟弟,二太太所出,以挥金如土和讨厌江行知闻名。

      江家的规矩,为保财富绵延,家族的所有股权、资源都传给长子,其余子女除按月领取信托外,便各凭本事。

      江觉非本就是私生子,成不了继承人,靠着每月的信托挥金如土,加之长相俊美,倒也是有名的公子哥。

      廖嫣不喜见客,听说桑慈来送礼,也没有露面。

      反倒是江觉非听见消息,亲自开了一辆亮黄色超跑,说什么都要送桑助回主宅。桑慈推辞不过,只好坐进副驾驶。

      一路上,震耳欲聋的Hip-Hop响彻车厢。

      江觉非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随着节奏打拍子。“你不喜欢Hip-Hop?”

      “嗯,我喜欢安静的音乐。”

      江觉非挑了挑眉:“跟江行知一样,装。”

      桑慈:“……”

      两兄弟关系果然很差。

      见她不说话,江觉非偏头看她,“不问我为啥非要送你回主宅?”粉紫的寸头如同旷野上空的火烧云,笑起来带着点痞气,是很多小姑娘会喜欢的长相。

      桑慈坦然地欣赏着他的美貌,“我问了,你会说吗?”

      “试试看咯。”

      桑慈换了个问题:“你多久见一次江行知?”

      “哈哈哈哈哈……”江觉非笑得差点拍方向盘。“今天是江行知在江宅家宴的日子,你说我去了,他会不会被气疯?”

      桑慈耸耸肩:“他有生气过吗?”

      “也对,”江觉非歪头笑了:“承祖训养大的谦谦君子。”顿了顿,他继续讽刺:“依我看,就是个没有喜怒哀乐的机器人。”

      “桑助,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桑慈回忆了一遍排班表,今日是家宴,好像没有什么特别的。

      江觉非唇边笑意淡了些,“今天,是江行知妈妈的忌日。”

      桑慈呼吸一滞。

      “你很惊讶?”

      江觉非一向语不惊人死不休,见对面一脸惊诧,满意地笑了:“从小到大,从没见他哭过。

      “连亲妈忌日,都哭不出来。又怎么会把这个日子看得多重大?”

      “他还是亲眼看着他妈妈咽气的呢,都哭不出来。”

      车厢里忽然安静下来。

      桑慈指尖不自觉蜷缩。

      江觉非不满地瘪瘪嘴:“他还有一个从小跟到大的保姆,形影不离,前年乳腺癌去世了,他连最后一面都没去过,也没再提过阿姨一个字。”

      “没见过这么狠心的家伙。”江觉非啧了一声。

      桑慈第一次听到这么多关于江行知的秘辛,沉默了许久,才说:“都说真正悲伤之事,是哭不出来的。”

      “得,别挽尊了。”

      江觉非讽刺道:“你还不如说,他泪腺坏了。”

      “我觉得江家要绝后断代了。”江觉非说话没半点遮拦:“他这种性格,谁跟他生活,都是一种酷刑。听说他最近相亲了吧?估计把人女孩儿都吓跑了吧?”

      桑慈心里酸涩,面上却不露声色:“怎么跟我说这么多?”

      “我大嘴巴呗。”江觉非一脸无所谓。

      桑慈心头滋味万千,听他继续说:“跟江行知有关的事情,我喜欢到处宣扬,谁叫他成天拽得二五八万的。”

      “再说,你也不是别人。”

      “说不定,你以后还是我小妈。”

      小妈。

      桑慈把脸转向车窗外,没让他看到自己僵掉的表情。

      “这些家事,不是我说,以后也会是老爷子跟你说,没区别。你现在听听,心里有个数。”

      江觉非从小跟江行知是不同的培养路子,性子跳脱,到底出身于关系复杂的家族,也惯会察言观色,见桑慈面色不悦,就笑着把话题扯远了。

      ……

      主宅门口。

      黄色超跑刚驶进大门,一辆黑色加长林肯紧随其后。

      滴——

      喇叭声刺耳。

      江觉非故意停在半路,将林肯堵得严严实实。

      随后下车,慢悠悠走过去。

      桑慈扭头看,恰好对上半露的车窗后面,江行知明亮又冷静的双眼。

      “大哥,今日家宴,我不请自来啦。”江觉非笑得十分欠揍。

      江行知却连看都没看他。

      倒盯着前方桑慈瘦弱的身影,对司机说:“调头,回公司。”

      “别啊——”

      江觉非拉住车门,“吃个饭而已,有什么好避讳的?况且今天还是个大日子,不一起吃饭,说不过去吧?”

      “调头。”江行知声音很冷。

      江觉非偏不撒手,整个人挂在车门外。

      司机一动也不敢动。

      一时僵持不下。

      桑慈想了想,走到江觉非身侧,轻轻推了推他胳膊:“二少爷,灼日前天落地,要不要去看一看?”

      江觉非眼睛瞬间亮了。“什么?!不早说?”

      灼日是江致良在白色派对拍卖下来的纯种阿拉伯赛马。刚退役的传奇赛马。江觉非虽是个玩咖,但对赛马、马术上心至极。

      果然,下一秒,人就撤了。

      “走走走!”他拉着桑慈,转身就跑。

      车门外终于清静下来。

      祖宗走了。

      司机大哥向桑慈投去感激的目光,车头调转到一半,忽然听到身后那道冷静的声音有了一丝波澜:“去看看。”

      “啊?”司机还没反应过来。

      江行知重申道:“不回公司了。”

      黄色超跑载着人,早已没了影。江行知仍若有所思地看向前方。

      *

      江家专门修建了赛事级别的马场,另买了两匹普通阿拉伯马作陪。说是普通,桑慈看过价目表,也要数十万美元。

      灼日通体银白,站在阳光下,过于白的鬃毛像镀了一层浅金色,随风舞动,像一团流动的金色火焰。

      “不愧是灼日,长得真精神啊。”

      江觉非站在灼日右侧,一手拎着苹果,任马儿轻轻咀嚼,一手抚摸马鼻,满目柔光。

      桑慈则在他的怂恿下,换上了骑装。黑色长靴,白色马裤。

      “要不要骑一会儿?”驯马师Allen问。

      “当然。”江觉非一跃上马,“桑助,一起吗?”

      还没等桑慈回答,他的眸光飘向马场入口,“稀奇啊,讨厌的家伙竟然来了。”

      林肯缓缓停靠在门口。

      桑慈心口一跳,下意识翻身上马。

      “来,比一比!”江觉非大笑着策马冲了出去。

      马蹄跃起,旋即,他炫酷的粉色的头只留下残影。桑慈紧随其上。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掠过草地。白得刺眼的阿拉伯马,黑色骑装的骑手。江行知用了两秒才认出那是桑慈。

      她骑得很好。不比江觉非差。

      直到两匹马小得如同黑点,消失在地平线,江行知才收回视线,问身后的袁岭:“不是不让他骑马了吗?”

      袁岭陪笑:“那是一年前,现在,应该是被允许了。”

      江觉非一心想在国际赛马比赛上崭露头角,因意外坠马骨折三四次,很难再参加专业赛事,但性子执拗,与江致良吵了一架后,就再也不被允许踏入马场。父子两僵了一年,如今,江致良亲自拍卖得来一匹良驹,也是关系缓和的意思。

      “她也会骑马?”

      袁岭顺嘴补充:“桑助以前得了业余马术比赛的亚军。她跟二少爷,估计有不少共同话题。”

      江行知没有接话。

      袁岭知道江行知从小对骑马有心理阴影,提议道:“沈杳他们正在网球场。”

      “我去看看。”

      袁岭以为江行知说的“去看看”是指去网球场。

      谁知,江行知径直走到Allen身边,把关于灼日的一切都问得一清二楚,连最喜欢苹果不喜欢胡萝卜的细节都问出来了。

      ……

      落日的余晖下,两匹阿拉伯马在远处疾驰。

      跑了足足两圈,朝马场的方向折返,江觉非语带欣赏:“以为你是个弱不经风的小助理,没想到,你骑马还不赖。”

      桑慈骄傲地想,这是她唯一比哥哥厉害的地方。

      桑济太全能了,以至于她找到一处更擅长的东西,都小心翼翼地开心好久。可惜,叶方华和桑远舟从未看过她在马上英姿飒爽的模样。

      “光这点,你就比江行知那个装货好。”

      “啊?”桑慈纳闷,怎么突然攻击江行知了?

      “之前我不是说,你跟江行知一样,是个装货吗?”江觉非不好意思地皱鼻,“事实证明,你跟江行知还是不一样的。”江觉非话很多,跟他过于炫酷的粉调寸头,非常不搭嘎。

      “他处处厉害,偏偏害怕马,但我不该攻击他不会骑马。刚是我说错话了。他小时候被马儿拖着跑了半圈,差点没命了。”

      桑慈心疼地问:“发生意外?”

      “倒也不是意外。他六岁时被绑架,老爷子迟迟没给赎金,那伙人就拍了个马匹拖着他跑的视频。”

      桑慈声音也跟着不自在起来,“那该多疼啊。”

      “最疼的还不是这个。”江觉非打起抱不平:“老爷子说,当继承人不能有弱点,要战胜各种形式的恐惧,因而非让他学骑马。他从小摔了不知多少次,到现在还没学会呢。这次买灼日,估计也是为老爷子了让他继续训练意志。”

      风从耳边吹过。

      桑慈心口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划了一下,生疼。念头却不知不觉落到别处,原来大家不想联系江行知灼日相关事宜,真的是因为它是烫手山芋。她又得罪了江行知了吧?

      江致良让她“负责与江行知沟通灼日”,不是随口派的差事。他让一个还没站稳的人,去戳他最敏感的地方。江致良买下灼日,到底为了谁?江觉非?江行知?还是为了看谁会先忍不住,把这件事摆到台面上来?

      猜不到老狐狸的心思,她感慨:“江家继承人,不好当啊。”

      “可不是么?”江觉非深有同感:“幸亏我妈把我生晚了几年,不然,就是我受罪了。”

      明明说的是尘封已久的旧事,桑慈的心却替江行知,淌着新鲜的血。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学游泳,她明明怕水,哭了好久,叶方华不会抱她,也不会安慰她,而是冷冷对教练说:“你不会直接把她扔下水吗?呛过几次就学会了。大家都是这么学会的。”

      她最深层的恐惧,被叶方华轻视了,或许只因为妈妈不够心疼她。

      那时,她深刻地感受到,她的妈妈并不爱她。

      “真糟糕。”桑慈轻轻叹了一口气,不知是为江行知,还是为着自己。“有些恐惧,是没必要战胜的。人生而为人,并非坚不可摧,心有恐惧,也不是什么可耻的事。我不认为真正的强者,心里半分恐惧也无。”

      她说完了才发现自己有点激动。对着一个刚认识一小时的二世祖,她莫名其妙说了一大堆不该说的。

      江觉非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你这话要是让江行知听见,他估计能记你一辈子。”

      “听你这么说,你们俩还真挺搭。”

      桑慈耳根微红,目光偏开:“别胡说了。”

      江觉非逗笑道:“多少女孩儿喜欢他那个老古董呢!你难道不喜欢他?”

      桑慈嘴硬:“不喜欢。”

      “为什么?”

      “就像你说的,他是老古董。”

      江觉非猛地擎起缰绳,来了个急刹车,笑得前仰后合。

      忽地,笑声止住了。

      桑慈顺着他的视线回头。

      远处,江行知正转身离开。Allen一路小跑跟在后面。不知道刚才江行知已经站了多久。

      桑慈:“……”

      江觉非幸灾乐祸。

      桑慈五官拧成一团。

      江觉非雪上加霜地说:“从你长篇大论说人之恐惧的时候,他就在那里了。”顿了一会儿,又道:“看你这么难受,不会口是心非吧?其实你很喜欢他吧?”

      桑慈泄气道:“江先生让我跟他沟通关于灼日的事宜”

      闻言,江觉非从看好戏的表情,转变为深切同情:“桑助,你辛苦了。”

      ……

      夜晚的家宴,与往常并无不同。

      长桌、烛光、精致的餐具,以及恰到好处的交谈。没有人提起江夫人的忌日。

      包括江行知。

      桑慈注意到,江行知没有喝酒。他面前的那杯红酒,从开席到散席,纹丝未动。只是换了一杯又一杯白水。

      江觉非大约觉得自己在马场已经扳回一局,连家宴都懒得参加,哼着歌开着那辆黄色超跑回比弗利山庄去了。临走前,还非要加上桑慈的WhatsApp。

      美其名曰:以后我罩你。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也许,以后,是你罩我。

      桑慈哭笑不得。

      宴席上,江行知依旧神色平淡。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包裹着他挺拔的身形,像一场沉静的夜色。

      桑慈微妙地觉得他像是心情不好,可看表情举动,似乎又不像。整个晚宴,桑慈都试图跟他说一句话,但他的视线偏偏不在她身上停留。

      等晚宴结束,江行知离去。

      袁岭携着一张虎嗅蔷薇图案的丝巾现身:“桑助,这是你之前遗落的丝巾。”

      桑慈怔了怔。她设想过很多次,江行知会在什么场景下还给她。当然不会是浪漫的,只是她以为,会比这种直接的转交,更值得她写进日记里。

      没想到,江行知选了一种最无法回味的一种方式。

      袁岭又笑着补充:“还有一件事,江总又要出差了,关于灼日的事情,还请桑助多跟Allen沟通。”

      桑慈低头看着手里的丝巾,虎嗅蔷薇,柔软、轻薄。

      滑滑的,像捧着一池春水。

      她心里忽然空了,仿佛春水都已东去。一面又有些自嘲,现在还是赚钱学习要紧,什么春花雪月的少女心思都该扔掉了。

      “谢谢您,袁助理。”

      袁岭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有一搭没一搭说:“我们江总脾气很好的,思想包容,以后你有机会多相处,就知道了。”

      桑慈心情很差。丝巾明明很轻,握在手里,却沉甸甸的。

      好像,母亲留给她的那一点爱,都要把她压垮了一样。

      @桑慈的成长日记

      我有过恐惧吗?

      很多。怕水,怕迟到也等人。可是,最怕的就是听叶方华说,你怎么一点也不像你哥。

      要获得妈妈同等浓度的爱,就需要同等程度的优秀。

      但爱,可以按照优秀程度,等比例分配吗?

      如果桑济跟我资质一样,他的爱会少一点吗?

      我是不是不值得无条件的爱?

      世上真的有这种东西吗?无条件的纯粹的爱。

      如果有,为什么会稀缺到很少有人见过呢?

      如果没有,人生真是令人气馁。

      哪一种答案都不能都没能安慰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蔷薇(已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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