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永坠》春山袅雨

35、盛夏 这次是我先

　　高考成绩告一段落，祁也和洛笙又跑去雪山玩了小半月，快到录取通知书的发放时间，两人才回到苏城。

　　下午的太阳将地面暴晒到滚烫，窗外蝉鸣不间断得聒噪。

　　洛笙窝在沙发里看着综艺，吹着空调，吃着西瓜。

　　祁也从手机屏上移开视线，看她：“喂我。”

　　洛笙有点无语，刚才她主动喂他吃的时候，他半推半就地接了，像是明明不喜欢吃，但碍于她喂了，不得不吃一样。

　　但他既然开了口，洛笙还是喂了，也不是惯着他，只因为这碗里的西瓜是他冰的，他切的，他端过来的。

　　西瓜吃进嘴里，祁也不急不慢地嚼着，在阿笙看综艺的时候不能打扰她，但喂个西瓜的分神时间还是可以有的，存在感是自己给的。

　　小群里发来消息，祁也看了眼，问她：“谢繁让今晚出去聚聚，刚好这段时间领录取通知书，大家都在苏城。”

　　“好啊，”洛笙放下碗里的西瓜，不吃了，留点胃，“晚上吃什么？”

　　祁也：“大家正在群里商量，你想想吃什么？”

　　说着，祁也站起来，把沙发侧边洛笙充满电的手机拔了，拿过来给她。

　　洛笙接过手机，慢慢往上滑。

　　谢繁：[时间就定七点半吧，吃什么现在发。]

　　顾唯：[夜市有家砂锅粥不错，他家还有烧烤，附图X3。]

　　江宁：[茗裕楼的粤菜超好吃，蜜汁红烧肉和葱油鸡绝了，附图X5。]

　　林景迟：[我都行，你们定。]

　　谢繁：[最烦你这种，给个具体参考。今晚的消费我买单，给你们个机会，好好宰我。]

　　谢繁：[@祁也，问问你家那位吃什么？]

　　祁也：[她在想，我跟她一样。]

　　林景迟：[你们这两票加起来，谁能高得过？]

　　江宁：[你也可以谈啊，咱们这儿又不是不让带家属。]

　　洛笙：[我投宁宁一票，茗裕楼的蟹黄汤包好吃。]

　　祁也：[听她的。]

　　谢繁：[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还有妻管严的潜质？]

　　祁也：[她没管，我主动听的。]

　　顾唯：[也哥这觉悟是真高。]

　　谢繁：[……我好饱。]

　　江宁：[你可以不吃，但你得打钱。]

　　谢繁：[！]

　　商量好晚上在哪儿吃，洛笙拉着祁也上楼选衣服，两人买了很多套情侣装，随便哪套都好看。挑衣服花了两个多小时，洛笙还是没确定到底要哪套，最后把选择权交给祁也，选了其中一套换上。

　　洛笙进浴室换裙子化妆，祁也换好衣服，把她放在床上的衣裙一件一件挂进衣柜放好。

　　-

　　茗裕楼开在人来人往的商场对面，这会儿正是晚上出来吃饭的时间。

　　放暑假出来玩的几个女生似乎听见摩托机车轰鸣的声浪，不约而同地将视线一齐移过去——

　　一辆通体全黑的摩托机车上，戴着白色头盔的女孩坐在前面开车，她穿着烟紫色的短裙，灯光下能隐约看见裙摆上银色蝴蝶的纹路。

　　她身后的少年戴着情侣款的黑色头盔，穿着一件黑色短袖，短袖的背面是一只银色蝴蝶，烟紫色的裤子包裹着修长紧实的双腿，与女孩露出的细瘦小腿形成明显对比。

　　他的胳膊密不可分地环住女孩纤细盈盈的腰身，一只大手压住她腿上的短裙护着，不让晚风吹动半分。

　　摩托机车上的二人从路边几个女生面前一晃而过。

　　“绝了！刚才就一眼，我看见了那个男生放在短裙上护着的手，青筋翕张的手背，白皙修长的手指，好绝！”

　　“这两人的身高体型差不要太配，荷尔蒙爆棚！从身后根本看不见他怀里还坐着个小美人。”

　　“太帅了吧！开摩托机车的小姐姐真的超酷！”

　　“已经可以脑补出小说情节了，太好代了！”

　　“我觉得那个男生一定超爱他女朋友，抱那么紧，一看就是黏人小狗，但看他的穿搭和气质又像是冷脸拽哥，这反差，真的莫名蛊人。”

　　……

　　到了茗裕楼门口，洛笙把车停好，取下头盔，祁也抬手理了理她的头发，两人牵着手一起往里走。

　　包厢里大家都到了，菜品是提前打电话预定好的，这会儿除了几个费时的大菜，其他的菜品都陆陆续续地端上来。

　　见小情侣来了，顾唯敲了下顾饴的脑袋：“喏，你想找的漂亮姐姐来了。”

　　闻言，顾饴放下手里的平板，眼睛亮亮的，笑着喊人：“姐姐。”

　　洛笙在她旁边坐下：“真乖，好久不见呀。”

　　祁也紧靠着洛笙坐下。

　　林景迟见了，忍不住笑，这还是祁也吗？怎么看着有点儿像他家那只黏人的猫啊？也是走哪儿跟哪儿。

　　谢繁将两人上下打量了一遍：“哟，这穿的还是情侣装啊。”

　　祁也懒懒笑了下，慢条斯理地用热水烫一遍他和洛笙面前的餐具：“女朋友选的，怎么样，眼光很好吧？”

　　江宁：“你俩这长相穿麻袋都好看。”

　　“也是，”祁也笑着说，“我女朋友美若天仙。”

　　洛笙在桌下掐了下他的手，眼神示意，别总把她挂嘴上，正常点儿聊天。

　　祁也懂了也装没懂，照旧原样说。

　　菜都上齐了，谢繁举杯：“敬我们，敬成长，敬未来！”

　　这个夏天，大家都如愿以偿地考进了自己期许的大学。洛笙的专业是华清的工商管理，祁也的专业是华清的金融，江宁的专业是G大的自动化，谢繁的专业是G大的软件工程，顾唯的专业是A大的临床医学，林景迟的专业是南科的人工智能。

　　一顿饭吃完，大家对祁也恋爱脑程度的认识又上升了一个新的高度，归功于祁也自从谈恋爱后天天在朋友圈秀，所以大家很平静地接受了他在餐桌上对洛笙的优质服务，话里三句不离洛笙，眼神不离洛笙，放下筷子就要立刻牵洛笙手的严重恋爱脑行为。

　　洛笙虽然有一瞬间的小小拒绝，却也很快接受了，一看就是在家经常这样，所以习惯成自然了。

　　坐到包厢的软沙发上，洛笙帮江宁挑衣服裙子。

　　她看了眼裙子的颜色，比对江宁的肤色：“这种薄荷奶绿的适合你，吊带裙在海边会很出片。”

　　江宁满意加购：“多看多选，反正以后都不用穿校服了。”

　　祁也在圆桌前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几个男生插科打诨，每聊几句，眼神总要往洛笙那儿看。

　　谢繁无奈摇头，拍了拍他的肩膀：“也哥，你没救了。”

　　“嗯，”祁也看向眉眼弯弯笑着的洛笙，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病入膏肓。”

　　祁也问：“你和江宁现在是什么情况？”

　　谢繁像失语了，颓了一会儿。

　　“表白了，被拒了，我好像还吓到她了，”搓了把脸，他说，“她只把我当哥们处，别的没想，我们也聊开了，就还是朋友吧，我没你好命。”

　　转瞬又笑：“不过大学四年，以后什么样说不准，万一她哪天睁开眼了，发现我还在边儿上，这不就谈了。”

　　顾唯侃一句：“有志者事竟成啊，说不准我宁姐就吃死皮赖脸这套。”

　　林景迟闻言笑着抖了下腿，回着手机里的消息。

　　包厢外的天色越来越暗，也都聊得差不多了，约定好以后常聚，顾唯抱起沙发上睡着的顾饴，江宁背上包包，把刚才那几套衣裙全部下单，谢繁去前台付钱，林景迟打开手机叫车。

　　洛笙和祁也先一步走出茗裕楼，戴上头盔，骑上摩托机车，乘着皎洁的月光归家。

　　-

　　拿到录取通知书后，祁也又带洛笙去了苏城临边的小镇避暑，过了一周惬意的自在田园生活。

　　再回来时，车库里停放着两辆新车，祁父让两人别再跑了，先把驾驶证拿下，以后有的是时间天南海北地飞着玩。

　　考过驾驶证的当天，洛笙从晚上一直睡到第二天的下午，终于可以歇了。

　　晚上吃饭，祁也问她：“明天还睡吗？”

　　洛笙喝了口汤：“明天有事吗？”

　　“没事，”祁也说，“就是问问。”

　　洛笙：“明天不睡了。”

　　就因为这句话，翌日早上九点，洛笙被祁也揉着脸叫醒。

　　推开他的手，洛笙翻过去背对祁也接着睡，皱眉嘟囔一句：“你好烦。”

　　祁也倚在她床边坐着，闻言笑了：“行，才谈多久？就对我烦了？”

　　洛笙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你不要无理取闹，我是不是从来没有打扰过你睡觉？那相应的，你也不能打扰我睡觉，这才公平。出去，把门带上。”

　　听了她的话，祁也想起在蓝海月亮湾，她躺到他床上抱住他的那次，她倒是睡得香，但他一直等到天亮了，才稍微浅眠了会儿。

　　没听见身后人的回应，洛笙回头，撞上祁也垂眼看过来的视线。

　　行吧，她认栽。

　　被子一踢，洛笙从床上坐起来：“今天什么安排？”

　　祁也看着她笑：“秘密，你先去洗漱，我去楼下端早餐。”

　　洛笙：“好。”

　　祁也俯身亲了下她的额头，关门离开。

　　洛笙抱回被子，躺下睡了七秒，起来走进浴室。

　　吃过早餐，祁也开车，洛笙坐在副驾驶上，车里放着柔和的轻音乐，车辆平稳驾驶着，吹着空调，没一会儿，她就睡着了。

　　一分钟的红灯停车时间，祁也拿出毛毯，盖住洛笙，调高空调的温度。

　　再睁眼时，洛笙偏头看向窗外不断倒退的逐渐熟悉的景象，再行驶一段路程，车停在福利院的门口，洛笙放在毛毯里的手不自觉地攥紧。

　　祁也握上她的手，声音很轻地安抚说：“只是想来看看你以前生活的地方。”

　　下车后，洛笙抬头是白茫无际的天空，低头是灰败不堪的地面，呼进肺里的空气像是沾染上了熟悉的砂砾，连带着她的脚步也变得沉重。

　　祁也走过来，牵着她的手十指相扣。

　　福利院院长和几位护工阿姨从门口走出来，几人临近，看见洛笙后，像是不敢认一般。洛笙的长相倒还是一如既往得漂亮，只是身上的气质不同了，看着比过往明媚阳光些，想来是这一年过得不错。

　　洛笙一一为祁也介绍几位，祁也跟着她一块叫人。

　　迎着走进去，福利院的小孩们围了过来，他们身上都穿着干净的衣服鞋子。有洛笙先前就认识的，也有她走后再进来的。

　　院长：“祁家给福利院捐了一笔钱，所以这些孩子以后的生活会好过很多。”

　　洛笙愣怔片刻，缓缓看向祁也，两人的手还牵着，一直没松开。他正伸手接过一个小男孩递来的饼干，道谢后吃进嘴里，没有半点儿以往的洁癖。

　　她抬头看了看福利院的四周——

　　墙皮斑驳的楼房重新修葺粉刷，破旧的方窗换成了窗纱一体式的，庭院旁边那棵枯死的老树被移走，如今新植了一棵桂花树，秋千滑梯跷跷板这些游乐设施都换了新的，终于不再死气沉沉。

　　进到室内，也是全都焕然一新，地上铺着完整的瓷亮地板，配备了空调的房间，一人一张的小床，颜色温暖的儿童被，有点儿陌生，却又让人觉得充满希望，未来可期。

　　护工阿姨们让小孩都坐好，发饼干牛奶，让他们看会儿动画片。

　　院长再次向祁也一家表达谢意。聊着聊着，院长开始给祁也讲洛笙小时候的事，说她乖巧漂亮，聪明伶俐，祁也听得很认真。洛笙却不好意思再听下去，让祁也松手，她跑去和小孩们一起看动画片。

　　祁也看着洛笙坐下，收回视线，对院长说：“您给我讲讲阿笙再回到这儿以后的事吧。”

　　院长叹息一声，娓娓道来。

　　动画片看完，洛笙回头，却见原先祁也坐着的位置上没人了，她愣了一下，环视一圈，随即站起来。

　　院长见她脸上苍白，不免担心：“笙笙，你不舒服吗？”

　　洛笙：“祁也呢？”

　　院长指了下窗外：“他出去了，说要自己一个人走走。”

　　听了她的话，洛笙夺门而出，像是一秒都等不下去了。

　　福利院不大，跑到楼房门口，能一眼看见院门前停着的车，祁也没离开。

　　洛笙到处寻找他的身影，双腿跑得发软，最终在福利院最边角的矮墙下发现祁也。

　　墙面上粉刷着温暖的向日葵，他却低头看着墙角下阴湿的青苔藓。

　　洛笙慢慢走过去，伸出胳膊，从身后环住祁也的腰，脸贴在他背上，心脏安稳地落回胸腔：“你怎么不和我说一声就出来了？”

　　祁也没回应，洛笙困惑地松开手，走过去站到他面前，愣住——

　　他的眼睛很红，唇用力紧抿着，眼泪聚集到下巴不堪重负地挂着，下一刻，坠落，打湿他脚下站着的布满灰尘的地面。

　　洛笙茫然又无措地看着他，伸出的手半悬于空中。

　　祁也像是眼睛终于聚焦了，看清了眼前站着的洛笙，视线触及她微微发颤的手，牵上紧握，接着他上前一步，用力把洛笙抱进怀里。

　　眼泪甩出，掉落到墙角的青苔藓上。

　　他抱得很用力，呼吸似乎都被牵制了，两个人的血肉因为他泪水的灌溉像是紧密生长缠绕到了一起，彼此之间再也分不开。

　　洛笙安静地轻抚他的后背，祁也的眼泪滴入她颈窝，最终顺落到她心脏的位置。

　　两人像被火燃烧的青苔藓，温热，阴湿，在隐蔽的角落互为养分。

　　时间缓慢地滴答流逝，过了好久。

　　祁也直起身，眼眶通红，心疼地看着她。洛笙什么都没问，只是踮起脚尖，轻轻吻上他。

　　中午在福利院和大家一起吃饭，下午有义工过来陪小孩们玩儿，不知道是谁提议一句捉迷藏，得到大家的一致认可。

　　本来是两个人抓，但临近开始，祁也提出加入抓人的队伍，洛笙笑着松开牵他的手，跑走藏起来。

　　闭上眼的前一刻，祁也深深看着她的背影。

　　一百数完，三个人分开去抓。祁也站在楼房门口思考了一瞬，看向其中的一间房。院长说，阿笙回来后，经常在这个房间跳舞。

　　走到房间对面的墙上靠着，拿出一只蓝牙耳机戴上，点开手机里的《醉清波》，看完一遍，周围有小孩被陆续抓出来的欢笑声，时间差不多了。

　　祁也推开房门，是个杂物间，什么东西都有。

　　侧边的墙上挂着一面落地镜，透过漫长的时光回廊，他在镜子里看见了跳舞的阿笙。

　　柜子前堆放着各种杂物，被祁也一一挪开，浮尘飞扬，等待静置后，他缓缓拉开柜子的门。

　　柜子发出老旧吱呀的声音，洛笙的心脏砰砰跳动，随着柜子门一点点拉开——

　　在一声悠长嘹亮的蝉鸣中，太阳冲开厚重压抑的云层，顷刻间，天光大亮。

　　祁也出现在她眼前。

　　直到柜子门被他彻底拉开，靠在昏暗边角里的洛笙被光一点点照亮。

　　这一刻，落在她身上的光，来自眼前这个耀眼肆意的少年。

　　洛笙抬头，一如初见时，两人的视线蓦然相撞。

　　祁也眉眼恣意地笑着，向她伸出手：“阿笙，这次是我先找到你了，我们一起回家。”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