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歌》轻雪

2、人生若只如初见 我很小就知

　　我很小就知道我要嫁给他，无论他的相貌人品学问，甚至身体健康与否，我都是要嫁给他的。因为他的父亲和我的父亲是政治上的同盟者，我们两家的命运是必须以更紧的方式联系在一起的。我和他从出生后不久就担负起这个“使命”，正如姐姐是要嫁给皇帝作那后宫三千中的一个一样，尽管她并不能够获得快乐和幸福……
　　因为姐姐的不幸福，所以在一开始我就排斥她，尽管坊间街头流传着他种种美好的传说，尽管在各位达官贵人的夫人嘴里他是那么的优秀，这门亲事是令他们多么的羡慕，尽管当我们相见相识时，我确切的知道他是那么的英气逼人，文雅有礼。但我想，我是不可能爱他的，他们不知道啊，传说中温顺贤淑的颜家二小姐骨子里的傲气和叛逆——我用我才智和美丽成就我的名声，用这些我得自上苍得东西成就我的生命。
　　他并不知道这些，所以，他把他的未婚妻看作属于他的女人，甚至颇有骄傲的带给他的朋友看。
　　那年我十九岁他二十二岁，我很奇怪在礼部做事的文质彬彬的探花会喜欢和一些不痛文墨五大三粗的汉子在一起。也因此，他带我结识了他最看重的朋友。那个仗三尺青锋从不低眉的男子。
　　“这是我的朋友，侍卫统领沈夜！”他说，语气温和，嘴角带笑。“沈夜可是武艺高强的侠客呢？”
　　我裣衽行礼。
　　“颜思影见过沈统领。”
　　“不敢。”他匆匆回礼。他的声音中有种磁性，厚重沉稳。
　　我抬头看他，一身青衣的他肤色有些黑，身材高倾，略微有些消瘦。眉宇之间是沉稳成熟和坚忍，隐约，那深似寒星的眼神中带着淡淡的忧郁。高挺的鼻梁，深刻的轮廓，也是俊美的男子啊。虽然没有许弄阳白皙甚至苍白的脸颊和手指，招不来大家闺秀的怜惜，但我更欣赏这样的美，这样的美让我沉醉。
　　有些人见到就注定不能忘记，相识了就必定有无数的牵牵绊绊。当我遇到沈夜的时候我就知道我会爱上他，我是那么沉醉于爱他，仿佛我们已经爱了许多个世纪。当我爱上他的时候我就知道也许我的生活会因此而改变而动荡，我甚至因此感到欣喜。我在我的爱里沉沦忘记了我既定的世界和使命。

　　就是宿命的牵绊，我们再一次相遇。
　　那一次，我在暮春的烟柳长堤上吹着箫，由着如烟的思绪随着长风飞远，看着别人的离别相思守望埋怨，心里是淡淡的伤怀，不是因为愁怨思念，而是连愁怨思念的人都没有。我的灵魂在那样的风里寂寞的舞蹈寂寞的哭笑。
　　他还是以那一袭青衣映入我的视线，他挺拔的身影，回身时眼神的寂寞和苍茫，还有遇到我时惊讶，惊喜和不知所措。
　　我们微笑，不置一词。
　　良久，他说：
　　“我还以为颜小姐早就忘记我了。”他的脸微微有些红，这样成熟沉稳的男子居然也是有害羞的时候呢。
　　“怎么会，我不会忘记朋友的。”
　　我说，含着笑，用淡淡的笑掩盖我心内剧烈的翻腾。
　　“沈夜三生有幸能够交到颜小姐这样的朋友。”他谦逊的说，脸渐渐恢复常色可是神情有掩饰不了的拘谨。
　　“若是朋友，就不妨唤我思影。”
　　“思影，真是好名字。”他说。
　　“你为什么单字叫夜？”我问。
　　“这……”他沉吟着，似乎不知道怎么解释给我。平日他的眼中那种淡淡的忧郁渐渐的变浓，笼上了他的双眸。
　　“要是不方便就不要说。”
　　我喜欢和他这轻松愉快的谈话，不想让他有任何勉强和不快，如果勾起他从前的伤怀我是很忐忑的。
　　“没有什么不方便的，义父说我的生身父母都是瞎子，所以他给我起名叫夜纪念他们。”
　　“你的名字是义父起的不是父母起的？”
　　“我的父亲母亲在动乱中被人杀死，那时我刚三天，他们还没有来得及给我起名字呢……”
　　他的眼中是深深的哀愁，仿佛追寻着永远都不能有的记忆，仅在父母怀中呆过三日的孩子怎么记得父母的气息父母的样子？可是他这样在记忆中该搜求了千万次……
　　我心中爱怜，却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总觉得，这样隐忍的男子轻易不会向别人说起这些吧，既然你愿意倾诉了，那哭也大胆的哭个痛快好了……
　　“对不起，我失态了。”他低着头，像做错事的孩子。是他一贯隐忍的作风，收起内心的情感，他沉稳冷静。
　　我微笑，向他道别。
　　“保重。”
　　我知道我们一定会再见，我什么都不用说，他理解我的关切，于是微笑。
　　“保重。”
　　旁边小丫鬟一脸诧异……
　　一个明媚晴朗的早晨，我梳洗打扮，准备进宫去陪陪我的皇妃姐姐。
　　姐姐是一个娇弱顺从的美丽女人，虽然她从小身体不好，但是仍会坚持的学习父母安排的所有课程，书画琴棋无一不精，歌舞诗词也不在话下，只是我印象中她的脸色始终都是苍白的，一年的大半时间她都要用着药。我一次次看她在学习舞蹈的时候瘫在地上看她读书的时候咳出的血溅在书页上……
　　姐姐真的按照父母的安排成为了皇妃，而且凭借她的美丽和优秀拥有了皇上的宠爱，尽管她似乎并不为此而真正的愉快过，尽管她眉间尽是淡淡的忧但父母却是为她高兴……
　　我见到姐姐的时候她正在御花园的石凳上坐着，一身淡黄的衣服，嘴角带笑的望着我。
　　“妹妹你来了。”她的声音是轻柔的，让人听着无限的舒服。
　　“姐姐今天神色看着好多了。”
　　“春天太阳照着自然要好些，来，这边坐。”
　　御花园中早开的花已经有些开的灿烂艳丽了，绿草也长得欣欣向荣，我四处看着，想，这是世间最美丽的大笼子了。
　　“妹妹，听说许丞相和父亲准备为你们今年办婚礼？”
　　“唉，这么好的天说这个干什么？”
　　我颇为有些不耐烦。
　　似乎现在朝中的局势很严峻，丞相一党和安王一党的争斗很是激烈，爹爹执掌户部自是很有实权的，他们迫切要拉紧彼此的关系，一定要我们尽快的成婚，容不得我半点的推脱。
　　“你怎么了，难倒现在不愿意嫁给许公子了？”
　　姐姐关切的问。
　　我紧皱着眉，抗议。
　　“我什么时候愿意过，我嫁给他有谁问过我是不是愿意吗？”
　　我看的出姐姐眼中的惊奇，这个该是她从来没有想过的问题吧，她嫁给皇上，我嫁给许弄阳，这是天经地义的，还会有不愿意吗？她当然不知道，我就是为这天经地义而永远都无法去喜欢许弄阳的。
　　姐姐陷入深深的沉思中。
　　“那怎么办？”
　　看的出姐姐的担心，姐姐是从来都不愿意委屈我的。我勉强一笑。
　　“没什么了，我不会怎么样的。姐姐，你为什么一直都不能开心的笑，你想过吗？”
　　姐姐目光苍茫悠远。
　　“我不知道，只是觉得自己所有的喜怒哀乐都浮在空中，切切实实的感觉只有很累，很累……”
　　我拥住姐姐的肩。
　　“为什么我们都是这样的，为什么……”
　　“皇上驾到。”
　　御花园的门口传来太监的喊声。
　　闻声，我回身，一身明黄长袍，身材略微有些臃肿的皇帝走过来。
　　“臣妾拜见皇上。”
　　“民女颜思影拜见皇上。”
　　我和姐姐行礼。
　　“平身。”
　　皇上搀扶起姐姐，转向我。
　　“思影又来看姐姐了。”
　　“是。”
　　皇上是个和蔼的人，如果他不是高高在上，应该是很容易亲近的。他的嘴唇很厚，嘴角带着宽厚的笑。
　　“那到是朕打扰你们姐妹说体己话了。”
　　“怎么会呢？我们姐妹也不过随意说些话。”姐姐温柔的说。
　　我也是一笑。
　　“姐姐最盼着不过是和皇上说话吧，我还想在宫里到处走走，皇上允许吗？”我故意和这位温和的皇帝开着玩笑。
　　“好吧，你随意吧。”
　　我行礼，退下。
　　高高的红宫墙，围住了多少自由的梦和自由的心，住着多少寂寞的男人和女人。
　　我胡思乱想，没有注意到脚下的台阶，竟然一下踩空。
　　“小心。”一直手有力的扶住了我的腰，那声音竟然有些熟悉。
　　“沈夜？”
　　我惊呼，若是有缘，何处不相逢。只是我们认识的有些太晚了。
　　他也是一惊。
　　“颜……思影？”
　　我站直，点头向他致谢。他的手让我觉得安全和温暖。
　　他似乎也像发现什么似的，手一下子缩了回去。低下头。
　　“你来这里是……”
　　“我是来看我的姐姐，怡妃，颜怡影。”
　　“我是皇上的侍卫。”他像个孩子似的向我解释。
　　“我知道。你现在可以陪我走走吗？我怕迷了路……”
　　他眼神中闪过兴奋。
　　“当然可以。”
　　“皇上这里……”
　　“有别人在就行，我是统领，并不专职伴驾。”
　　我微笑，幸福在心底荡漾。
　　我和他静静走在偏僻的宫殿旁边。姐姐入宫三年多，这里我怎么会不熟悉？而他也并不指明我的错误，由着我引着他到荒芜的宫殿。
　　“这里真安静呢？”
　　“是啊，这里很少住人，听说先帝时用来关被打入冷宫的妃子的，可是皇上登基后把她们赦免了，现在就没有了，有时候我闲的时候也喜欢到这里呆着，来，到那边石凳上休息吧。”
　　他解释着。
　　他用袖子拂去石凳上的土。
　　“你坐下。”
　　我微笑的看着他，为什么行事沉稳的侍卫统领这时候看上去就像一个大孩子。
　　他也坐在石凳上。
　　“我很喜欢这里呢，有时候烦了躁了又不能出宫，就躲到这里呆着，听着萧瑟的风声，看着这荒芜的宫殿，心情就会平定下来。你不要笑我啊。”他朝我笑。
　　我怎么会笑你，我只感谢你告诉我你的故事，我是那么的希望听你讲你的故事，我想知道你为什么快乐为什么伤心，想知道你的一切。
　　“怎么会？你经常到这里？经常不开心吗？”
　　“也不是。偶尔吧……”
　　“你的眉总是微微有些皱，像是有什么不安似的。”
　　我说。
　　他抬起头，看着我，嘴角微动，欲说还休的样子。
　　“我猜，和许弄阳在一起，你一定是一直在听他说话。”
　　为了打破僵局，我开玩笑的说，话一出口就后悔。
　　“啊……弄阳很会说话开玩笑……”
　　他迎合，却不再说话。
　　我也沉默，他是许弄阳的朋友，我是许弄阳的未婚妻，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