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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瞒天过海-1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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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衙门,不过一段路的功夫,蓝蓝的天色由浓转浅,眼前的路呈灰白色,玄黄门外的街头支着三四家早点摊子,炊烟袅袅中隐着摊主忙碌的身形,一阵晨风袭面,不由得浑身精神抖擞。
待走近了去,摆在小灶炸锅外围的几张木桌,几乎被散值的同僚坐满,桌上点着豆浆油条,吧嗒吧嗒和咕咚咕咚的吃喝声混杂,听得人口中生津,周护和杨逸远不约而同的寻了两个空位坐下,与别人拼凑一桌。
跟着同桌的早点同样点了两份,等着上桌的空档,周护就被背后桌的谈话声吸引了注意力,他们说得并不大声,甚至是小心翼翼,可当中提及了“指挥使”字样,这就不由让他留神仔细听了起来。
“唉!抓什么人呐,这还是林指挥使亲自出手拿下的,谁能想到那反贼竟恁般骨气,当场就咬舌自尽,死在了林指挥使手上。”
周护眉头微动,什么鬼?
“你如何知道得这般清楚?你亲眼瞧见了?”
“瞧倒是没瞧见,这月我不是守得藏书阁甬道的小门嘛,小门正前方的围墙就是红旗卫勘和殿的后小殿,昨夜里没事竟然偷听到墙另一头两人交谈的说话声,我听着像是千户总旗之类的身份,当时他们在愁着不知该当如何上奏皇上,听来听去才弄明白,原来前日封城在西街拿下的反贼居然咬舌自尽,导致断了说书造谣案追寻幕后操纵的一条主要线索,正一筹莫展呢。”
“红旗卫的牢狱不还押着一批,他们没能从那儿审出点什么?”
“谁晓得咧,看着都是小兵喽啰小虾小蟹,大抵是没审出些什么有用的线索来,真正的大头估摸就是那个自尽的反贼,要不然不会那般费尽周折,搞得城门都封锁了,害得前日我爹就出城押运点柴火,结果就回不来了,在城墙底下将就了一夜,到第二天才让人通行。”
“你爹也真够赶趟的。”
“可不是!哎!不说了,你说咱们林大指挥使,脸上为何要带着半张鬼面?”
“要我猜,指挥使之所以带着鬼面,不是生得太俊俏就是长得太丑陋。”
“你真是会说笑,这说了等同于白说。”
“那不然呢?你问我,我又不曾亲眼见过,你叫我怎么说?”
“你把嗓门放小点声......”
听到这儿,周护微微正过脸,拿起已然上桌的油条撕下一截往嘴边送,嚼两下再就着热气飘飘的豆浆啜了一口。
吃完早点回去的时候,他就一直在想,那日斗笠人邢世峰从指挥使手中倒下,竟不是死于他手,而是死于咬舌自尽么?
他怎么不知道?
可仔细想想也不是不可能。
当时林指挥使的指爪紧紧掐住他的喉咙,真想一死了之的话,在那样的情况下,舌头跟脖子受力不在一起,被掐住了也是能动的,完全可以满足咬舌自尽的条件,可真的是那么回事吗?
周护当时目睹,最直观的感受就是林指挥使亲手拧断脖颈将他致死,可听人说,现在又觉得也可以不是那么一回事。
眼见不一定为实,耳听也有可能是虚的,他越发糊涂,如果不是,那事情的真相又是怎样的呢?
以林指挥使的身份,他实在不必将他弄死,那可是重要线索呀,他没理由那么做!
正想着,他没意识到自己走到栖身的屋门前,完全凭着本能记忆的路线驱使身体,在离屋门越来越近之际,突然一道身形倏地出现在面前。
也就是这一下,他前行的脚步被这横穿出来的腿绊了一下,好在动作不大,只是向侧前方趔趄了一步,再定眼一看,是杨逸远快步走到他面前推开屋门。
这一绊,杨逸远的小腿也被周护脚尖勾到了,打开门后不满的看向他,“走路当心点,脑子都在装什么呢!”
要真论起来,都是不小心怪不到谁的头上,杨逸远倒先怪起他来,周护心里委实觉得冤,静静地与他对视了几眼,闷闷的没说话。
见他不回嘴,杨逸远也就当是说了一句嘴,发发牢骚,没当一回事,接着回身进了屋。
周护跟在他后头,把不好的情绪抛到脑后,分别顾着洗漱换衣上床。
自打张坚失踪,还有迷一样的夏千户,盘踞在心中的谜团,促使周护每晚都要留意身边周围的各种小道消息,随后的几日,只要提及到相关的话题,周护就万分敏感。
有时会模模糊糊地旁敲侧听,经过打探,最终让他弄清楚了两件事,暗卫营暗中广纳招士的消息,实际没有几个人知道,大都一问三不知,唯一获得消息的途径,真就只有杨逸远的那张嘴。
这个问题一时没什么可以突破的地方,他只好专心打听衙门之中,有没有叫姓夏的千户,皇天不负有心人,还真让他打听到有两名姓夏的。
这个消息还是他从魏校尉面前,光明正大问到的,姓夏的千户,一名在紫旗卫,众所周知,紫旗卫是个女部,掌握管理整个尚宝司上下的物资钱财,这个夏千户是个手握账本指使手下算账的女官。
杨逸远口中的夏千户是个男的,所以可以排除,另一个姓夏的千户,是在黑旗卫秘密执行外派差使,经常外出,平常时候很少能见到。
话问到这了,收获的消息似乎没多大用处,跟杨逸远提到的“夏千户”怎么想都觉得对不上号,不过他也只是自己在心里琢磨,没让杨逸远知道。
又过了一两日,杨逸远那头似乎也有了结果,这日散值与他碰面,他的面色沉重,周护隐隐察觉到他要说什么,壮似随意的问了一句:“张坚人真在里头?”
杨逸远“嗯”了一声。
周护没话说了。
过了很久,杨逸远才说:“听说在里头,张坚被乱棍打断了一条腿,郝校尉通过关系问到了,怎么说也是他的人,连他都不敢把人领出来,生怕受到牵连,谁也不敢与这个案子沾到边,因为是我跟他提起过,郝校尉打听完还特地跑来跟我说了,叫我往后不要在他面前提起,让我当是没有这一号人。”
周护有些吃不消,静静地盯着路面走着,慢慢地心里头感到拔凉拔凉的。
“这事就到此为止,以后咱们谁都不许再提,当作什么也不知道。”
周护心不在焉的点着头,顾左右而言他,“你现在不会再想着进暗卫营了吧?”
哪壶不开提哪壶,杨逸远横了他一眼,“那分明就是个火坑,就等着人往里跳呢!”
这执着的家伙,终于开窍了。
“那你还信夏千户的身份是真的?”
杨逸远负气道:“不知道!这背后究竟是什么阴谋,搅得我脑瓜都疼,觉也睡不好,再也不想知道了,你也别再提起,这事搅得我心里很不痛快!”
“你不让提,可有一个问题我还是想问问。”
“有屁就放。”
尽管周护表现十分风度有礼貌,还是被杨逸远的这个不太兼备善意的态度给破了防,微不可察的皱了一下眉,“那日夏千户出现在你面前,你可还记得他长什么模样?”
杨逸远一脸莫名其妙,“你问这般多做什么?我发现你这人就是好管闲事。”
周护被他吃了枪药一样的口气给堵住了,即便是再大的心,也没了追问的欲望,不自觉的放慢了脚步,让杨逸远走到他的前面去。
待行到玄黄门口,周护便遇见了等在外头的李一法,对方好像就是在等他,一瞧见他就跑上前来打招呼,这让他阴云一般的心情有了一丝明朗,两人抛下前头的杨逸远,在他的身后边走边聊了起来。
李一法表面看上去是对杨逸远有些疏离,眼光意有所指的问周护:“你为何每日上下值都要和他在一块,你们是什么关系?”
周护回道:“没办法,我与他同舍。”
“难怪。”
“怎么了?”
李一法欲言又止的,最终只是摇了摇头,“那日我说请你吃肉包子,每回散值也找不见你人,所以我才早早的在这玄黄门的出口等你。”
周护到现在才恍然,不好意思的笑道:“我给忘了。”
“你可以不当一回事,我却不能说话不算话。”李一法大人大量,说话时身上似乎就裹夹着一股力量,他的样貌平平,身着和周护一样的棕色盘领窄袖袍,让人不得不以正眼相待。
“你一看就很有钱吧?”周护愣愣地看了他一会,忽发奇想。
“何以见得?”
“那么喜欢请人吃包子,想不去都不成。”周护弯起了笑,“是正经肉包子吧?可别是什么不明来路的肉做的。”
李一法失笑,“你可真会说笑,就前面那家摊子,你没吃过?”
周护循着他意有所指的方向望了望,有些失望,“想与人结交,你就拿出这点诚意?”差点以为能跟个有钱人做朋友,借着光还能去个高档名楼吃点精致的。
“一般般,你可高看我了。”
“哼!光是肉包子可不够,你还得到隔壁摊子点碗豆浆搭配着吃才行。”
“就这点小事,肯定如你所愿。”
两人相对一笑,少年人的友谊就此结下,见者有份,总不能撇下杨逸远一人不管吧,即便不高兴周护还是叫李一法把他也带上了。
看在吃食的份上,也就暂且将那一点不快抛却脑后。
当他吃完回到青院的斋房,将自己收拾打理好躺下来,口腹满足过后,尚还有富足的精神从枕底下摸了一本书出来阅览。
尚未完事的杨逸远还端着木盆进出,屋门大敞,让屋内的光线十分亮堂,周护趁着这会认真仔细的看着。
待杨逸远收拾好,屋门一闭,他盯着周护侧躺了下来,一反先前的态度,心情不错的问道:“这本书给你翻了多少个日夜了,认得几个字了?”
“上千个总是有的吧。”光线暗下来的空间,让周护眯着眼看得有些不顺畅,被杨逸远这一问,他索性合上了书册。
杨逸远却惊喜道:“这么厉害?”
周护对于他会有这样的反应感到意外,不由看向他。
不等周护问,杨逸远便立即又道:“那能帮我代笔写个书信么?”
周护回道:“不能。”
杨逸远闻言皱了眉,“为什么?”
“你有笔墨纸砚,文房四宝?我是没有的。”
杨逸远当场哑口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