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枝疯长》桃里夭夭

7、影子 那个给阮枝

　　阮枝从来不是一个习惯放纵情绪的人。她性子温柔内敛，话少，安静，是周围人对她一致的评价。但没有人知道，在她内里，有一道伤口至今未愈。

　　阮枝的家庭，从来不温暖。父母在她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她跟着母亲生活，后来母亲再婚，很快又生了一个弟弟。
　　继父不坏，但也不亲。弟弟年幼得宠，母亲的心思都在另一个家庭上，对她的忽视几乎是本能。

　　阮枝习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洗衣服，一个人从补习班走夜路回家。
　　她漂亮，成绩好，性子安静，像个优秀到乏味的孩子，直到初二那年，有几个混混开始围着她打转。

　　她不爱惹事，也不懂拒绝，那些人便越缠越紧。她曾试图报警，也找过老师，但都没用。
　　那是一段无声的煎熬期，阮枝每天战战兢兢地绕路回家，回到家却没人关心她为什么总是走那么远的夜路。

　　直到有一天，乔舒宛出现了。
　　那天她被堵在巷口，是乔舒宛骑着单车撞进来，把那几人撞得人仰马翻，然后把她护在身后，脸色冷得像能掀翻整个世界。
　　“再碰她一下试试？”乔舒宛说。
　　她声音不大，但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那一刻，阮枝充满感激，后来，两人还成了朋友。她们一起上学放学，坐同桌，在图书馆并排坐一下午。
　　乔舒宛成绩一般，但画画好，有天赋，性子桀骜，是校园里最引人注目的那类女孩。而她，虽然成绩很好，却总是低着头如同一株沉默的植物。

　　高二升高三的暑假，两人一起去朋友家聚会。乔舒宛喝醉了。
　　晚上，她们睡在一张床上。灯关掉之后，乔舒宛忽然凑近她耳边，说：“阮枝，我喜欢你。很久了。”
　　那句话像平地惊雷，炸得阮枝浑身僵硬。她吓坏了。

　　她没办法想象“喜欢”这个词出现在她们之间，更何况，她对她也只是朋友之间的情谊。她沉默了很久，说：“对不起。”
　　乔舒宛没有勉强，翻身背对她，似乎气息不稳。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两人渐渐地疏远了。

　　可后来，阮枝却熬不住了。
　　她忽然意识到，乔舒宛不在的日子，世界像塌了一角。她变得焦躁，难以专心，做梦梦到她，醒来满枕潮湿。

　　终于，她主动去找乔舒宛。她站在美术教室门口，看着她一笔一画地描着人物素描，眼眶泛红。
　　“你还要不要继续跟我做朋友？”
　　乔舒宛回头，笑了：“当然。只是朋友也行。”
　　阮枝没回答，只走过去，抱住她，埋进她怀里：“可我知道你不甘心。既然我之前让你伤心了，那我们就做恋人吧。”

　　她们恋爱了，小心翼翼，但还算美满。阮枝从甚至想过，如果社会接纳，她们能一直这样走下去。直到那一天，乔舒宛坐在她租的小屋床边，面无表情地说：
　　“我家里发现了我们的事。我妈说，她要跳楼，我爸拿刀说要砍断我的手。我也很痛苦，但我不能让他们真的出事。”

　　她说得平静，紧紧握着她的手，像要把她捏碎，阮枝抱着她，泪水流了一遍又一遍。
　　最终她没有挽留，她知道，没有父母，乔舒宛会死的。她那么刚那么倔，一旦冲突起来，可能真的会毁掉自己。她不能害她。

　　所以阮枝放手了。即使很多年以后，阮枝也没参加乔舒宛的婚礼。
　　甚至在她删掉她所有联系方式的那天，把两人合影烧掉了。唯一的那本乔舒宛写给她的笔记，本来只是当做自己青春回忆的留恋，如今也已经被她烧掉了。
　　她们从此不再联系。

　　之后的这些年，阮枝也谈过几次恋爱。男人女人都有，可都不了了之。
　　她也努力去迎合那种正常生活的模样，可心里始终空着一块地方，像个深不见底的洞。

　　直到阮枝遇见了陈建川。
　　他年纪大她很多，丧妻多年，有一个十几岁的女儿，工作繁忙，常年出差，因为前妻的事对婚姻已不抱希望，所以只需要一个能充当母亲角色的女人能照顾陈夏。
　　阮枝不想生孩子，也不再幻想爱情，于是两人一拍即合，顺利搭伙，也没有领证，彼此也只是井水不犯河水地生活着，宛如搭档和朋友。

　　她原以为，这辈子就这么过了。可她没想到，会遇见陈夏这个孩子。
　　那年夏天，十七岁的陈夏骨架高瘦，沉默寡言，短发凌乱又恣意，穿着一身黑色卫衣坐在沙发上，与她对视。她的眼睛干净锋利，神情却满是防备。

　　阮枝看着她，总觉得那眼神里，隐隐透出一种熟悉的影子。
　　孤独，隐忍，倔强，锋锐，像极了曾经的乔舒宛，也像极了小时候的那个沉默的自己。她开始不自觉地对她好。

　　她给她买衣服，洗衣做饭，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般，冬天夜里起来给她盖被子，学校的开放日准时接送，她还偷偷记下她喜欢吃的零食口味，藏在她的房间里等她发现。
　　阮枝曾以为这只是怜惜，也是对自己过去的一种补偿。

　　可后来，阮枝开始发觉到她们之间关系的变质，也因此而心慌。尤其是陈夏眼神太过炙热的时候，她甚至不敢与她对视。
　　阮枝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起了心思，哪怕一点点，也足够令人惊恐，所以她一退再退，除了拒绝便是逃避。

　　可这个暑假后，陈夏马上就要离开，去往另一个城市，开启她的新生活了。而她呢？她要一个人回到这个静悄悄的屋子，窗帘落着灰，冰箱里空空荡荡，夜里睡觉连钟表声都觉得刺耳。
　　她忽然不敢想象，没有陈夏的日子，她该怎么过。

　　*

　　陈夏回来的时候天色微暗，屋外的灯还没亮，只有门缝里透出的光打在她的鞋尖。她推开门的一刻，脚步顿住了。
　　客厅里有陌生的声音。女人的轻笑，孩子叽叽喳喳地说着话，隐约还有杯子碰在玻璃茶几上的清脆响声。

　　陈夏将鞋脱下，蹑手蹑脚地绕过玄关，然后藏在通往厨房与客厅交界的小墙后。
　　她听见阮枝的声音，不似以往对她的轻柔温和，而带着一种她未曾见过的愉悦。

　　“你还是老样子，话多得很。”
　　“那你呢？都不联系我，也不回消息。要不是上次同学聚会上有人提起你，我都以为你换了号码。”
　　“舒宛……”阮枝的声音轻了几分，“我们都已经过去了。”
　　“可我总想回来看看你。”

　　陈夏一愣，舒宛？
　　那个名字她听着耳熟，却在脑中迟迟找不到对应的人影。直到那个女人笑着说：
　　“你还留着我以前写给你的情书吗？我记得有一封是高二那年冬天，我偷偷塞你练习册里的，结果被你吓得差点不敢见我。”
　　“早烧了。”阮枝笑着摇头，但语气中却带着一点回忆的柔意，“怕被人看见。”

　　那一刻，陈夏脑中灵光乍现。那本泛黄的旧笔记本，那些断断续续的字迹，还有“乔”字勾勒的页面边角——乔舒宛。
　　那个给阮枝写情书的女人，阮枝的初恋。她居然来找阮枝，身边还带着一个孩子。

　　陈夏背靠着墙，心里掀起惊涛骇浪，胸口闷闷地堵着一股难以言明的东西，像是醋意，却又更深更重一些。
　　她从未见过阮枝对谁露出那样的表情，甚至连她自己也未曾拥有过。那表情仿佛一个旧情复燃的信号，似乎还闪烁着曾经因情人的存在而点燃的光亮。

　　陈夏突然明白过来，这些日子里阮枝对她的好，是源于什么样的投影与代偿。
　　她在阮枝眼里，或许只是那段过往的折射。陈夏的指尖不自觉地收紧，内心涌动着火一样的愤怒。

　　“咦？”乔舒宛偏头，似乎听到了什么，“有人回来了吗？”
　　阮枝站起身，正要走过去，陈夏已经从墙后走出，语气冷淡：“我回来了。”
　　“这是小夏。”阮枝语气顿了顿，有些微妙的紧张，“这是我……老朋友乔舒宛，这是她儿子小笛。”

　　乔舒宛盯着陈夏打量了一眼，笑意带着些暧昧的试探：“长得挺好看的一小姑娘，阮枝跟我提过你很多次。”
　　“……”
　　陈夏没有回应，只走到餐桌边，将书包放下，冷眼扫过茶几上两人喝到一半的茶杯，还有那个孩子吃剩一半的曲奇。真讨厌啊，那明明是阮枝特意给她买的。

　　“我要洗澡了。”她带着拒人千里的疏离，背过身离开的瞬间，手掌却狠狠攥紧，指节泛白。
　　陈夏不知道自己在生什么气，是乔舒宛的冒然造访，还是阮枝的神情，亦或是她在这一场模糊不清的关系里，终于意识到……原来她只是个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