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蓝·橙》雾凛

1、深蓝橙

　　①
　　2XXX年。
　　在这个时代里所有的资源都得到了极大的开发，人们看着可利用资源，随着时代的推移，不减反增时，无不兴奋又夸张的说道——“我们的资源永远不会穷尽！”
　　走上街道，随处可见各式的喷泉，可以听见城市地下水收集系统工作时流水的咕咕声，可以看见大大小小公园中涵养的蓄水湖。但也正是因为在人们眼中挥霍不尽，于是乎，也可以看到城市被人们忽视的另一面——工厂的污水混合着重金属离子，在江河中徜徉；家里校园里，社区中的水龙头们在演奏着盛大的交响曲；垃圾在湖中快乐的聊天，为湖泊披上一层绿蓑衣……
　　吴水，一名水资源科学工作者，正在每日每夜的加班，倒不是为了加班费和评职称，而是为了摆在他面前的这幅X国水资源实时动态图——一年前还是全蓝的，而现在橙色正慢慢入侵蓝色的领地。
　　吴水久久地盯着这幅画，眼睛干涩的很，他闭上眼捏捏眉心，几乎瘫在椅子上。
　　满脑子都是水资源逐渐被人们挥霍行为而蚕食了的影像。
　　吴水长叹一声，猛地睁开眼，关掉当前页面，再次进行进乎执念的大数据分析，可是没用，等他再看新形成的水资源动态图时，淡橙色依旧在张牙舞爪。他摇摇头，关闭电脑，离开。
　　然而，动态图的背景是黑色的，在图的角落有一小点深蓝几乎与背景里融为一体……
　　大型洒水车每天在各条路来回喷水几十遍，政府金碧辉煌的大门前的“公平湖”每天都要换一次水。
　　水，依旧是生活中最不起眼的一部分。
　　②
　　这天，吴水休假，他下了楼，去了市场。
　　采购完毕后，吴水低头走着，心不在焉。抬头间，却发现自己来到了所谓城市的“另一边”，正准备返回，却看见有人在蓄水池里倒垃圾。他快步上前抓住那人的胳膊，语气严肃道：“这里是蓄水池，不能倒。”
　　那人狐疑的看了吴水一眼，嘟囔了一嘴：“有病。”
　　接着扬手又想往水池里扔垃圾。“不能扔！”吴水急了，那人似乎也来火了，加大力度把垃圾，扔了进去。冲吴水嚷道：“这水池早八百年没用了，你自己看这水，又黑又臭，少扔一次多扔一次有什么区别？！再说了现在的水资源丰富的很，差这一点？多管闲事！”
　　那人说罢，气呼呼的走了。
　　吴水失了神——水是生命之源，而现在水资源正在因为人们无知的行为遭到破坏……所以这是闲事吗？
　　吴水回了家，拿起桌上的玻璃杯，凝视着杯中清亮澄澈的液体——水，他顿了顿，饮而尽，舌头贪婪地品着这世间最珍贵的味道。
　　③
　　短暂的假期结束了，吴水又投身于紧张的工作，他所在的科室已开启连轴转模式：每天进行3次大数据分析全国水资源可利用情况，每天开一次讨论会——
　　“吴科长，据近一周大数据对比估计发现，今年上半年全国水资污染量从1.3%上升到3.9%，水资源浪费人数占比由54%上升到97%，淡水水体已形成不可逆的局面的占比由10%上升至13%。
　　其中a海，b海，c海等共发生108次赤潮，海运石油泄漏事故尚未完善处理的共9起，d湖，e湖，f湖等多次出现生物富集现象，水质下降，部分水域未达到国家Ⅲ类饮水水体标准……但就在观测的后期，恶化速度减缓，部分水体涵养能力增强，自净效果良好，情况正在好转，尚未达到Ⅲ级C类警备的标准。”
　　“好，保留预警机制，其余先恢复正常工作机制。”
　　“明白。”
　　但吴水的眉头并没有因此而展开，“未达到Ⅲ级C类警备的标准”这代表不了什么，只要人们还在日复一日地进行污染与浪费，他明白，早晚有一天，会碰到那条红线。
　　吴水又将报告仔细的分析了一遍，仍觉不妥，他决定向上级详细汇报——
　　“哐哐哐。”
　　“请进。”
　　吴水拿着文件进了副局办公室，副局一看是吴水，立马热情的招呼他：“小吴啊，快坐快坐，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我们科用近一周的时间进行了分析”，说着，吴水将手中的文件递给严副局，正色道；“我想跟您谈谈我们的水资源。”
　　副局翻看着文件，并未回答。几分钟后，她看向吴水，道：“‘情况正在好转’‘尚未达到Ⅲ级C类警备标准’这不是属正常波动范围吗？”
　　吴水闻言，顿了顿，又道：“但副局，我并不这样认为，据我科的观测结果来看，好转只是暂时的，在将来，恶化速度将可能可能呈无限加速趋势，如果我局不做出相应请示的措施，后果是你我都无法估量的，我们应该立即向政府请示这一情况，我们不能再等了！”
　　“吴水！”严副局没再亲切的招呼他，而是几乎吼出他的大名。
　　“论年龄我比你大，论资历我比你老，论职位我比你高，你有什么资格干涉我的决定？你有没有考虑过后果？你知道在当前的形势下请示政府的后果吗？你与其因为这个自讨苦吃，不如回去好好搞你的监测！”
　　尖锐的刺耳的声音在吴水的耳畔回荡。
　　吴水沉默，但紧抿的唇线暴露了他此刻的心情，他默默拿起文件，走出副局的办公室，在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锁上了门。
　　④
　　房间没开灯，只有电脑屏幕泛着荧光。
　　吴水的眼前，依然是那副水资源动态图——上面的浅蓝色看上去就像画工偷工减料般毫无生机。
　　“水就是多得用也用不完！”“多管闲事！
　　“小题大做！”“你与其因为这个自讨苦吃……”所有的声音不断在吴水耳内嘈杂，每一句都在轰炸他的初心。桌上放着一份还带有油墨温度的纸张——那是他的辞呈。
　　他无法做到眼看着自己所维护所热爱的，被无知行为所蚕食，而自己除了一次又一次将触目惊心的数字从图中分析出来，什么也做不了。
　　他再次看向动态图，目光在图上流连——橙色，淡蓝，浅蓝，蔚蓝……等等，如果他没看错的话——那是一个不到1㎜直径大小的——深蓝色的点！这意味着，那里是X国在正常气候区里可利用淡水资源最丰富的地方！
　　吴水努力抑制内心的激动，将该地的详尽资料记了下来。
　　第二天清早，吴水递交了辞呈。严副局颇为好笑的看着他：“小吴啊，年轻人，不能意气用事啊，你难道要因为一个上级去放弃你的大好前程？”
　　“我明白，我热爱我的职业，但我做不到淡定如常，还望您海涵，批准我离职。”
　　“小吴，我明白你的担忧，其实，我们是不用担心的，”严副局突然笑得很有深意，“我们业内有这样一个规矩，水，无论什么情况都会优先供应我们的，你不必担心，就算那天真的来临了，水资源科学局至少能供应全局的人——”
　　吴水打断了她的话，他看着严副局，眼里闪过厌恶，咬字清晰道：“如果是这样，那我宁愿渴死。”
　　副局听了，冷哼一声，道：“别后悔。”说着，批准了吴水的辞呈。
　　吴水拿起辞呈，转身的那一瞬，他看见桌面上的一本虽然页角卷起但现在已蒙了一层灰的《沙丘》。
　　他站定，没回头，声音在办公室里回荡：“副局，临行前，我送您一句话：‘水比黄金更珍贵’（出自《沙丘》）”
　　他最终还是没有将自己的新发现告诉严好彤，至少他想保护那不曾见过的人民的一份不被恶意打破的安宁……
　　⑤
　　吴水离开了水资源科学局，他要去寻找那一点深蓝，他心中那代表着希望的深蓝，他开着他的车，经过无数拐弯与岔道，终于来到了那点深蓝。
　　村子隐藏在山坳里，进村的路被两旁的山茶花遮掩着。路旁的耷拉着眼皮的大黄狗被车子驶过的声音惊起，看着他和他的车狂吠不止。吴水下了车，眼前是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吴水突然觉得鼻尖一酸，几乎落下泪来，看见这清亮的小溪，就如遇到了最亲的人一般。
　　村子就在眼前，但路却在一个拐弯处消失了，吴水不得不抛下车，徒步前进。
　　等他到到村口时，正好是村口集会的时间。他孤零零的站在村口实在有些明显。过了一会，一个村长模样的人，看见他，向他走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小伙子，看着面生，怎么到我们这穷乡僻壤来了？哦，我是这里的周村长。”
　　吴水道：“你好，我是吴水。来这……走走，散散心。”
　　村长一副了然的表情，又问：“那小伙子你就这么一个人跑来了？”
　　吴水苦涩的笑了笑，点点头，突然为自己莽撞的来到这里后悔。
　　周立清摸着下巴思考了一会，道，“吴小伙子，这样，希望小学那还有一间空的职工宿舍，不如你先在那住会儿？”
　　吴水一愣，点点头，道：“谢谢您。”
　　“小伙子，不用客气，我先带你去宿舍，”说着，周村长领着吴水向远处的一栋楼走去，不过几步，又回头语重心长的说：“小伙子，凡事要想开一点啊。”
　　吴水又是一愣，动态图中的深蓝与橙，市民不屑一顾的态度，领导不作为的形势，刺耳的言语如铺天盖地如铺天盖地般卷来。
　　一路无言。
　　村长带他到地，叮嘱他几句便离开了。
　　吴水收拾了下行李，也下楼了。学校里有一条浅浅的溪流，出于安全考虑，校方还是将小溪两旁围了栏杆。吴水双手撑着栏杆上，一言不发。
　　眼前的溪流在河床上欢快的歌唱，叮咚作响，每一股水流都是澄澈的，它们永远不会知道它外面的同胞们是以怎样的姿态在苟延残喘的。
　　吴水只是呆呆的望着。
　　⑥
　　吴水的生活很是平静与简单，每天在学校里转悠，看看周围的水体，利用带来的少量仪器继续研究。
　　他在这个友好的村子，找到了深蓝的答案——当外面的人们，将水龙头随意扭开却不关上时，这里的人们永远记得用完就关闭；当外面的人们将工业废水排入江河时，这里的农业废水需经过几道净化才会在下游排放；当外面的人对水的存在非常不屑时，这是人们却会将水看作生命的源泉，生命的守护神——即便这里是全国水资源最丰富的地方。
　　“善有善报。”这句话的道理，亘古不变。
　　这天，吴水在村外的河流中游采样时，意外收到同事的一条信息。
　　上面是一张图——橙色正在加深，范围正在扩大，一副要与蓝色一争高下的模样。且已达到Ⅲ类C级的预警标准。
　　吴水的手用力握住手机，仿佛要将那张充满“罪恶”的动态图抠下来，刻进脑袋里。“该来的，总会来的”，他低声道，“只希望这里仍然是被庇护的那一个。”
　　⑦
　　“副局，监测显示，近半年来全国水污染量从7.8%上升至19.8%，淡水水体已造成不可逆局面的占比由19%上升至23%，已达到Ⅲ类a级预警标准”科员硬着头皮再次拦下严好彤说，“我们要向全国群众预警了，不能再浪费下去了，不然……”
　　“你要了解我们的难处，我那边还有个会，这些事有空再说。”副局不耐烦地向前走了。
　　“我们不能再等了！”科员吼了出来，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久久未散。
　　“叮”，吴水的手机进来一条消息，他刚才在陪学校里的孩子们做游戏，此刻明亮的笑容正挂在脸上，他拿起手机查看，笑容渐渐凝固了——屏幕上赫然出现了一片橙蓝相间的“蝴蝶”。吴水的眸色在刹那间暗了下去。他走回宿舍，将自己反锁。他再次整理监测出的数据，发现这里的径流正在变小，水质正在缓慢变差……
　　“连这里也不能避免……”
　　⑧
　　就像有人特地选择不被人发现的时间偷偷潜入村子似的，第二天，村口的公告栏上凭空出现一条告示：
　　停 水 通 知
　　停水范围：全国
　　停水时间：15天
　　注：请做好蓄水准备，请勿惊慌
　　村口的人越聚越多，一时间村子炸开了锅。
　　“怎的就断了咱的自来水？这全国的水管子都断了？”
　　“唉，不得滴吧，估计又是政府在筹备什么大计划。”
　　“我说大伙，咱还是别聚在这里了，快回去备水吧。”有位干部模样的人对着人群喊了一声，村民们这才散开，回去各忙各的去了。
　　吴水趁着没别人，去了村口，想去看看那张一张公告。
　　他走到公告栏下，仰头看那幅“骇人”的公告，然后看见了熟悉的水资源科学局的公章。
　　“唉，是你呀!”一位女老师走来打招呼。
　　“你好。”
　　“哦，你好，我是希望小学的老师，看见你和孩子们做游戏了。对了，为什么在我们这也会停水？我到这支教几年从没出现过这种情况。”
　　“嗯，可能……最近下了暴雨，水库里的水太浑了吧。”吴水紧张的扯着谎，幸好，那位老师没再追问。
　　⑨
　　15天很快过去，生活又似乎回到了正轨.
　　但吴水却没有睡过一天好觉，他的数据告诉他，他的经验告诉他，他的直觉告诉他——那一天，不远了。
　　“12月23日监测显示，全国水污染量由32%上升至34%，淡水水体已形成不可逆局面的占比由29%上升至31%，已达到Ⅲ级b类预警标准。”
　　“12月25日监测显示，全国水污染量由34%上升至38%，淡水水体已形成不可逆局面的占比由30%上升至35%，已达到Ⅲ级a类预警标准。”
　　……
　　“12月30日监测结果显示，全国水污染量由40%上升至50%，淡水水体已形成不可逆局面的占比由42%升至48%，已达到Ⅱa类预警标准。”
　　“上……上报，快…快！”严好彤做梦也没想到，水资源被耗损的速度上升的如此之快，她大脑一片空白。
　　可是，上报，批准需要时间，制定方案，执行更需要时间。尽管全局没有一个人闲着，可到底快不过时间。
　　可是，水，已经不想等他们了。
　　⑩
　　1月1日。
　　水资源科学局的仪表全部亮红。
　　尖锐的警报声在敲击每一个人的心。
　　冰冷的报告上写着：“据1月1日监测报告显示，全国可用水资源总量下降至0，全国水污染量达97%，被损形成不可逆局面的水体总量占98%，已达到Ⅰa类示警标准。据全球共享结果显示，全球可用水资源总量为0。1月1日，Ⅰa类警报，全球——无水可用。”
　　每一张灰色的公告都送往出去。
　　在局里的总控中心，一张全橙的水资源动态图将全厅映衬的“喜庆无比”，就如凤凰涅槃一般霸占了全世界。
　　“深蓝”也收到了公告——
　　停 水 通 知
　　停水范围：全球
　　停水时间：永远
　　注：请调整好心态，为人类共同犯下的罪行担责。
　　公告栏前聚满了人，每个人都露出了惊恐的表情。
　　再无水用，那将是什么样子，没有人愿意想象。
　　吴水静静的看着，只是看着，眼里无半点波澜。
　　“为什么？为什么会突然没水用！没有水，那我们……”风暴正在那位支教女老师的眼里酝酿，可她始终没让眼泪落下来。
　　“我是一名水资源科学工作者，我很早就预见了这一切，但很抱歉，我不是神仙，不是超人，更当不了英雄。我孤身一人，我——无能为力。”吴水几乎咬着牙说完这一段话。
　　她的表情从震惊到不可置信再到怨恨再回归平静。
　　然后，她笑了，往日甜美的笑容里，如今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悲伤。
　　这是人类犯下的罪行，终要人类来承担一切。
　　没有了水，人类终将走向毁灭。
　　水使天地成，万物生。
　　一周无水，则人虚；一年无水，则国损；永恒无水，将如何？
　　（注：文章纯属虚构，如有不实请勿追究；个别句子摘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