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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62章 不由自主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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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昀拒绝的话说得很缓,但话里话外全是不留余地。
他拒绝得是那样的干脆。
静和院正厅里有一瞬的安静。虞筝垂着头,紧绷的身体滞住,好半刻后才慢慢松了。
她早该想到的。自从秋猎之后,崔昀每每对上她,眼底的猜忌和冷意藏都藏不住。隔阂生了根,最后到现在就只剩下泾渭分明的疏离。
他当然不会也没有理由来阻止一桩看起来对她百利无害的婚事。
虞筝嘴角仅剩的一点温顺笑意,一寸寸淡了下去。
她看了崔昀一眼,淡淡收回视线,对周氏顺从道:“表哥既然公事繁忙,就不给表哥添麻烦了。舅母,筝儿自己去便是。”
周氏松了口气——崔昀没有反对这次的相看,就已经是天大的顺利。
周氏连连点头,又嘱咐了虞筝几句赵夫人的喜好,便让虞筝回去更衣启程前往赵府。
虞筝应下。她起身正要出去。
“母亲。”崔昀兀然起身,“表妹头一回去赵府,只怕浅薄失礼,我送表妹前去。也在路上教导表妹一二。”
周氏和虞筝都愣住。
周氏惊愕,她不认为儿子会不明白这趟让虞筝前往赵府的用意,而他不仅没有反对,他甚至主动说送虞筝前去。
仿佛猜到周氏会多想,崔昀略抬眼皮,又补一句:“儿子只送表妹到赵府门外。”
周氏稍愣,胸口一松——这……自然是好事。
看他那副波澜不惊、无动于衷的样子,可见对虞筝是真的淡了,也是真的放下了。
不管他心里是不是还剩下一点什么情愫,至少肯亲手把虞筝送去赵家相看这个姿态本身,足以说明他的态度了。
周氏想到的,虞筝也想到了。周氏满意,可虞筝不满意。
虞筝心绪复杂。她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滋味。
他明明拒绝得那么干脆,又为什么突然改口说要送她?说送她,又只送到门口,这算什么?表明他的态度?表明他已经斩断情愫、可以大方将她送给赵家的决心?
他要是对她还在意,怎么能冷酷到底亲手将她送去给别人?可若是他真的已经毫不在意,又何必多做无谓的举动来企图证明。
虞筝心里又恼又涩,最后当着周氏的面,只化作一句看起来毫无破绽的“那就有劳表哥”。
*
虞筝回潇湘馆更了衣,出来崔昀已经在馆外等候多时。
虞筝一出来,就看见他等在墙下,负手而立。那副端方沉稳、不为外物所动的样子,和她刚来荣国公府时别无二致。
一切好像又回到了一开始。
但虞筝可没有再来重新引诱他一次的耐性。
她出门,嗓音轻轻懒懒唤:“表哥。”
崔昀身形微凝,转过来看她一眼,视线在她精心装扮的衣裙发钗上停顿一瞬,挪走目光:“走吧。”
“着什么急。”虞筝偏慢吞吞地走,“就算去得再晚,赵夫人和赵二公子料想也肯等我。”
“……”崔昀不说话,连步子也未顿。
虞筝压着的恼火不住地往外冒——他这样冷冷静静要把她送到另一个男人府上,不管他是真心舍弃还是蓄意克制,虞筝都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她轻言讥讽:“表哥不是说有公文要忙么,怎么突然又不忙了?”
“……今日休沐。”崔昀冷静道,“送表妹的时间尚挪得出。”
“也是。表哥时间金贵,只送到赵府门口而已,也耽搁不了表哥多久。”
“……”崔昀又不说话了,淡淡垂目往前走。
虞筝:“……”
虞筝胸口起伏,跟着走了两步,骤然停了脚步。
她也不吱声,但崔昀仿佛脑袋后长了眼睛,随即也停下脚步。他默声半晌,并不转身,良久发觉身后的人实在顽固,他终于无可奈何,转过身看她。
“走。”他吝啬地只吐出一个字,口吻冷得像是命令,又像是催促。
“表哥就这么迫不及待么?”
“……”
“还是说,表哥担心留我在府里,迟早忍受不了煎熬,会对我心软重蹈覆辙?”
“……”崔昀一言不发。但这回,他浓睫下的深眸微微晃了晃。
他看起来神情冷淡,像是一个局外人毫不关心她的诘问。可崔昀其实心里已经在后悔——他不知道,刚才在静和院,他为何会突然起身改口,说什么送她去赵府。
他在大理寺办过无数的案,见过无数会装、会演的人。崔昀告诉自己,虞筝或许就是其中最厉害的那一个。
他明明再三告诫过自己,在一切真相解开之前,恪守好冷静与理智,离她远一点。可刚才,那些被他试图掌控的冷静与理智,全都在她失落起身的瞬间猝然地碎了一片。
“表哥……”崔昀不抬眼,虞筝便走到他眼前,仰脸迫使他对上她的视线,“表哥既然决定要铁石心肠,那是不是明日赵府登门来下聘,表哥也能像现在这样,眼睁睁看着舅母收下聘礼,定下我与赵家的婚事。”
“胡说什么。”崔昀仍是平静。
却被迫望着她的眼睛。那双细长温软的水眸依然清亮娇媚。
崔昀忽然有些恨。恨她到了此刻,竟还能用这种眼神看他。他更恨自己,明知这样的眼神是陷阱,他还是深深地陷了进去。
他只能把脸沉得极冷,把语气压得极平静。表面上看起来心如止水至极。
他的语气太冷太平静,以至于虞筝分辨不清他的眼睛。
她仍旧望着他的眼睛:“我哪里胡说。舅母今日让我单独去赵府参加茶宴,不就是去让人家相看的么。若是相看中了,说不准明日就会议亲。表哥到时候还会这么冷静么?”
崔昀的眼神终于肉眼可见地动了动。
他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深,又很快沉下去:“这门亲事,你若不愿,无人逼你。”
“我为何不愿?我愿意得很。”虞筝忽然笑,“表哥放心,今日去了赵府,我一定按照舅母希望的那般,好好讨赵夫人欢心。我很想看看,等婚事落定,表哥还能不能这么淡定。若表哥真的能心如止水,那筝筝愿赌服输。”
虞筝说完,等了崔昀一瞬,他没有反驳多言。虞筝于是扭头便走。她头也不回地朝前去,只是仔细看却能看出她的肩膀微微僵硬。
崔昀站在原地。空气中飘来的桂花气息香得发苦。他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摇头苦笑,半晌终究提步跟了上去。
*
马车一路往赵府。车厢内两人一路无话。
虞筝将脸半朝向马车外,外头长街的喧哗漫进来。
她在喧哗中出神,反复思量着从秋猎到现在。先是孙知庸的死和接下来她要做的事。然后……还有崔昀。
虞筝不得不承认,这个她原以为已经尽在掌握的后者,居然占据了她此刻思绪的绝大部分。
秋猎之后,虞筝懊恼、畏惧,甚至卑微过。此刻,她心里一幕一幕回算着崔昀对她的态度,在一片喧嚣中,她渐渐沉定思绪,找回了她的阵地。
在猎宫,她温顺柔软、楚楚可怜,但崔昀显然不再囿于此。她的温驯似乎刺激着他,不断提醒着他她一直以来的欺骗。
可今日在静和院,他偏在最后关头站起身,突然说要送她。潇湘馆外,他有无数的机会可以和在猎宫一样,对她避而远之,他为什么没有?哪怕她说那些话故意刺他,他反倒没有再继续退避三舍,而是沉默以受。
同样的一个人,前面再三冷淡退避,后面又控制不住朝她伸手。
虞筝想,或许这正是崔昀冷淡疏离之下,她可堪渗入的破绽。
他厌恶她的虚伪,但无论他还有没有情,以他素来的习惯,他总归没办法拒绝真相。
她越是装得柔弱温顺,他就避开得越远,反而她肆意地笑、肆意地说任性的话刺痛他,他反倒因为窥见她的一点真实,而不由自主地再次朝她靠近。
虞筝散在车窗外虚空中的目光渐渐重新聚拢。
既然如此,她为什么还要白费心思去装娇扮弱,倒不如褪去温顺的壳。
他想要退,凭什么?她偏要引诱他更深入。
大理寺少卿被谜团吸引,想要解开她,这简直是再好不过的手段。
虞筝笑起来。
这招不算光彩,可她本就不是那循规蹈矩的人。既然他不吃软,那她就让他尝尝更锋利的。
这样想定,行至半途,虞筝忽然将脸转回车厢内,觑向身侧的人。
她突然没头没尾地道:“表哥说谎。”
“……什么。”崔昀微愣。
虞筝偏头:“表哥不是说,担心我浅薄失礼,要在路上好好教导我一二么?”
“……”
“那依照表哥的教导,一会儿进府见了赵夫人,筝筝应该先迈哪一只脚?”
“……”她分明是在无理取闹。崔昀以前不知道,现在才知道,原来温驯如她,还会有这样任性的时候。
崔昀不知道是什么把她变成了这样,还是说她一直就是这样,只是以前那个温驯怯懦的她,才是彻头彻尾的谎言。
崔昀的眼神有一瞬间的空。
“表哥怎么不说话?表哥说顺路教导筝筝,该不会只是为了送我而哄骗舅母的谎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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