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妹她真的有病》天空柿绵绵糖

59、第59章（捉虫） 明明被骗的

　　正是临近午时。

　　从御前告退，行宫殿外秋阳煌煌，洒在殿前的石阶之上。廊下旌旗静静垂落，在秋风的凉意中偶尔摆动。

　　崔昀与虞筝一前一后步下丹墀，谁都没有说话。

　　周遭的景致和半月前来时并无不同，但静默行走在殿前的两人，已经物是人非。

　　那晚之后，两个人之间再怎么也回不到之前。

　　虞筝是带着目的来的，她的目的达到了。崔昀也一样。但她和他都无法确定，达成目的之后，他们究竟得到了什么。

　　“表哥。”虞筝落在后头，她忽然轻声开口。

　　崔昀停下脚步，两息之后回过头。

　　他没有说话，目光转过来，望向她，目光抬得很慢。他沉缓抬起的视线，先在她的左臂上微微停顿了一下——在层层遮蔽的衣袖下，那里藏着不能见人的弩.箭的伤。他亲眼见过。

　　崔昀不想看她。一看她，那晚见到的画面就会浮现在眼前。那狰狞的伤口，崔昀一想起来就觉心口钝痛，也分不清是因为她的欺瞒而失望，还是因为伤口太深他竟还在为她心疼。

　　所以不看她，他也不想去探究。

　　虞筝看他的反应，明明那天他从帐中离开之前还那般用力吻了她，走的时候，他尚且温柔，但现在，他却变了一个人。虞筝几乎能确定，他什么都知道了，她的伤，他看见了。

　　“表哥。”虞筝又唤，声音更轻更细，目光也小心翼翼。

　　崔昀沉默良久，还是应声：“……嗯。”

　　虞筝悄悄松了口气。至少他暂时还愿意回应她。他既没有公然拆穿她，也没有和她正面对峙，甚至没有对她视而不见。

　　虞筝很卑鄙地想，看来他还是对她心软，宁肯替她欺瞒众人做她沉默的“同谋”，宁肯维持戳破真相前的最后一刻平静，他也没有狠心与她彻底摊明。

　　虞筝抿出一个笑上前，仰脸用温柔的眸光看他：“表哥这几日伴驾是不是累着了？瑶表妹说表哥脸色看起来不太好。瑶表妹还说，这几日表哥都歇得很晚，待会儿晚膳的时候，我去给表哥送一碗参汤吧。”

　　她的声音温驯而轻，还和以前一样，好像真的在关心他是不是累了。

　　可是信任一旦出现裂痕，产生的裂缝只会越来越大。

　　崔昀无法不去怀疑，她眼下的神情语气，又有几分真、几分假？她又想要做什么？她还有什么隐瞒着他？

　　“不必了。”崔昀最后只是说，“这些事，往后不用虞表妹费心。”

　　“……”一句虞表妹，把虞筝和他的关系陡然打回原形。

　　虞筝站在秋阳里，有那么一瞬间整个人僵住，没有动，煌煌日光照下来，照得她整个人竟有些发白。

　　虞筝仰着脸，嘴角继续提着，维持着刚才那个笑。

　　“表哥……”她声音更轻了，往前迈出小半步，“只是一碗参汤而已，不费什么事的。我、我可以叫菱儿送过去，表哥……”

　　崔昀退后。虞筝的话音止住，看着他的动作。

　　他偏过脸，不再看她，甚至没有多说半句多余的话否认她。他直接用行动拒绝了她试探的靠近。

　　虞筝脸上的笑终于有点挂不住了。

　　她本来想伸出去晃一晃他衣袖的手垂下去：“那……今晚行宫外有篝火大会，出来这么久，我还没有仔细瞧过……表哥若是有空，陪我去看看好不好？我就看一会儿。”

　　“你的伤还没好。”

　　“……有表哥陪着我，不会有事的。我乖乖的，不乱走，就待在表哥身边，我哪里也不去。”

　　崔昀没有说话。

　　他喉结滚了好几下，最后将眼皮重重垂下，沉着声音说：“让菱儿陪你去。我不得空。”

　　“……”虞筝嘴唇动了动，没有话了。

　　他若是一开口就说不得空闲，她或许还能哄自己他说的是真话，可他偏偏到最后才说，便显然不过是拒绝她的借口。

　　虞筝好几次想要提起力气，再说点什么，但抬眼看见崔昀望向一旁始终不肯再看她的视线，就再没有什么气力对他继续笑脸相迎了。

　　虞筝突然有些生气。

　　她简直卑劣——从头到尾满嘴谎话、利用欺瞒着崔昀的人都是她，可她居然还能因为他的冷待而生气。

　　她有什么理由和资格生气？

　　可是她无法控制自己，那是一种受伤、愤怒和无法停止索取的混合情绪。

　　虞筝的嘴角一下子落下去。

　　她直直地望着他，那双总能在恰当的时候蓄满水光的眼睛，这时候竟全然褪去里面的温驯。

　　虞筝没有再说话，扭头转身离去。

　　崔昀没有叫她。他终于转回视线，深眸里些许愕然。

　　明明被欺瞒的是他，他都没有决然地转身就走，她却突然缄口不言，利落地扭头而去。

　　崔昀攥紧手指，呼吸起伏。

　　*

　　夜里没有风，行宫静得出奇。

　　崔昀坐在条案后，面前的卷文摊了两个时辰，卷页一动未动。

　　行帐中没有点灯，整片的黑暗将崔昀浸住，只有帘缝一线极淡的月光漏进来，落在他按在条案一角紧绷的手背上。

　　崔昀想了很多。

　　何思思的落水、钱世昭死的那晚虞筝恰巧出现在隔街、孙知庸的死她确凿被弩.箭造成的伤……自从虞筝来到荣国公府，似乎不知不觉间发生了很多事。

　　一次两次，是巧合，是意外，那三次呢？这么多次，全是巧合么？

　　崔昀审过那么多案子，他知道世上没有这样的巧合。

　　可是崔昀又想，她要是那么会演戏的话，那西苑山庄她命悬一线、望月台上她仰头望他那明亮温顺的眼睛……那全都是假的吗？

　　如果都是假的，那他崔昀这么久以来被她蒙骗，岂不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何思思的事，兴许真的只是意外，落水的时候有那么多人在，有那么多丫鬟都能为她证明，不会是她动的手……
　　钱世昭死的时候，她虽然在隔街，但当时有丫鬟陪在她身边，她总不能分身去害人……
　　还有她臂上的伤，弩.箭造成的伤……也许……也许……

　　崔昀闭上眼睛，握在案角的手用力到青筋暴起。

　　他实在无法说服自己。

　　可他又无法控制，不断地在心里替她寻找无数的理由。

　　不知道过去多久，崔昀握在案角上的手蓦地一松。他彻底失去力气。

　　不断地自我说服与自我否认之后，他除了折磨自己，没有得出任何结论。

　　崔昀最后想到的是，白日她转身离去的时候那个平静又藏匿着偏戾的眼神。

　　她居然先走了。明明被骗的是他，可她居然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