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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19章 他在意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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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夏过半。京城一日比一日热起来。
侍墨和侍剑守在书房门外。侍墨看了看昏暗的天色,已经又快亥时了。
自从前几日从白云观回来,世子早出晚归上值,回来之后,在书房待的时辰越来越久,一日比一日歇得晚。
半刻钟后,侍墨敲响书房的门。
“进。”
侍墨进门。崔昀坐在黑漆的条案后,面色沉凝。他面前摊着钱世昭案誊抄的卷宗,显然对钱世昭的死还有怀疑。
但侍墨注意到,卷宗仍是半个时辰前他进来时,世子看的那一页——整整半个时辰都没有翻动。
“何事。”崔昀道。
他嗓音有些喑哑,仿佛沉思太久,连声音里都透着一股低郁。
侍墨:“……世子,时辰不早了。该歇息了。”
“……”崔昀没有动。
他目光重新落在卷宗上。这卷宗他已经翻来覆去看过许多遍,再找不出半点与钱世昭之死有关的线索。
刑部那边,早就以坠马意外身亡结了案。他再多深究也是无用。何况眼下实在没有更多线索。
崔昀终于合上卷宗——看来钱世昭的死,只能暂且搁置了。
他还是没有从条案后起身。侍墨站了片刻,躬身退下:“属下去外头候着。”
侍墨退出书房,屋里又重新安静下来。
崔昀将卷宗收到条案角落,与其它卷宗堆放在一起。
放好卷宗,他的手并没有收回来。视线落在卷宗封页上,他的思绪又开始偏移。
“是……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
“表哥是这世上对我最好的人。”
“我想替表哥求一求……求一份好姻缘。”
“求他将来娶得心上人,有一位好妻子,一生美满,恩爱白头。”
崔昀收回手,攥住眉心。
那天她说这些话的神情,他并没有看清,但她的声音始终萦绕,总是不合时宜地突然在耳边响起。
崔昀捉摸不透这是为什么。与这些话同时擅临的,还有那天在养安堂外、在静思湖边……
“表哥,你有心上人吗?”
“若是有一天我也死了,会有人像挂念母亲一样,挂念我吗?”
那些零碎的画面、声音,交错往复。崔昀不知道,那些究竟是什么。
*
崔昀有五六日没有看到过虞筝。
这一回看到,是在养安堂给父亲请安之时。
崔昀来时,虞筝已经在了。自从她身体稍许好转,崔仲远给了她那只玉镯之后,她时常会来养安堂坐坐,陪崔仲远说话。
崔仲远的精气神竟也瞧着好了许多。
见崔昀也来了,崔仲远顺势问起上次的白云观之行。
崔昀平声静气地说了,略去了‘偶遇’沈家的事。
他说话的时候,虞筝就坐在一旁,给崔仲远剥柑橘吃,低眉顺目,一次都没有看他。
崔昀一边回话,一边目光不自觉望向她。
那天在药王殿的祈福,她是独自一人。她为什么要谎称落下了东西,偷偷去供奉经文?
她为什么总是这么小心翼翼,连为他祈求姻缘都求得那么小心,好像这份心思是从别人那里偷来的,多泄露一分都会难堪。
崔昀回神的时候,虞筝已经起身。
她低着眉轻声道:“舅父好生歇息,筝儿今日先告退了。”
她终于看他,只是安安静静的一眼,又立即垂下:“表哥。”
她福一福身,便告退了。
崔昀:“……”
她走远了。自他来,坐下不到一刻钟,她就走了。
崔昀看着空荡荡的门框,模糊地感觉到了什么。
*
按照周氏的吩咐,丫鬟婆子们往各房各院送安夏的料子,裁制暑夏新衣。
负责送料子来世子院的是桂嬷嬷。
送完料子,桂嬷嬷正要告退,崔昀抬眼,忽然问了一句:“翠筠轩的料子送过去了么?”
桂嬷嬷一愣。世子果然对翠筠轩格外关照。
桂嬷嬷道:“想是送了。夫人周到,各房各院自然是都不会落下的。”
崔昀点点头。桂嬷嬷看了他一眼,告退。
等桂嬷嬷一走,一旁的侍剑道:“世子,可要属下去翠筠轩查看一下。”
崔昀:“……”
他忍不住抬眼,看向侍剑:“素日,我总吩咐你们关照翠筠轩么。”
“这……”侍剑不知道怎么回答。
“也没有……”他只好这么说。
崔昀沉默。
侍剑这么问,只能说明,他素日已经给了手下人这样的错觉。
只是错觉吗?
崔昀无法判断。但有一点,他刚才为什么会下意识问起桂嬷嬷翠筠轩的料子送去了没有。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竟关心起内宅女眷的衣料这样的琐事了?
他管得太多了。
从今日翠筠轩的安夏衣料,到之前何家登门他下意识主动入局;从静思湖边他身为表哥、竟逾越礼制替年已十九的表妹濯手,到更早的养安堂外,他定声对她说出的那句‘不会’。
这段时日,他已经有意离虞筝远一些。
不是疏远她,恰恰是因为那天白云观她的那些话,带给他莫名的、迟缓又沉闷的触动。
他分辨不清那是什么,只有离她远一些,他才能用理智审度清楚,那触动究竟是什么。
而此刻,他无意识又问起翠筠轩的事。
在无数次的拼凑和自我审度之后,崔昀不得不承认一件事,他在意她——在意虞筝,那个病弱的表妹。
这种在意,已经超过了仅仅只是表哥关照表妹的分内。
他怜惜她。而这种怜惜,竟还在远离她的间隙里,不断的与日俱增。
*
休沐日。韩府举办茶会,邀请了不少京城官员内眷。荣国公府也在受邀之列。
崔昀本不打算去。这种茶会,无非就是京城官眷们互相走动、攀扯人情的场合。他素来厌恶。
但,上回侍剑在钱世昭的府外追踪到的探子,最终便是隐没在了工部府衙附近。而这回举办茶会的韩府,正是工部尚书韩骐的府邸。
茶会设在韩府后园的流芳水榭。
崔昀到得不早不晚,被引到水榭时,席上已坐了七八位年轻子弟。崔屿也在,正跟旁边的人说起新得的一匹马。
见崔昀进来,众人纷纷起身见礼。崔屿唤了一声‘堂兄’。
崔昀面色平淡地点了点头,在临水一侧的席位上坐下。
丫鬟上来茶水。崔昀端起茶,浅啜了口,不经意扫过园子。
这处流芳水榭建在人工湖上,湖面不大,布置却颇花了些心思——环湖的假山叠石错落有致,水榭四角悬着琉璃灯,灯下流苏随风悠悠晃荡。
临水案几上铺着素布桌围,下人往来其间,井然有序。
水榭席面算不上奢靡,但每一样都体面得恰到好处。既不张扬,亦不失礼。
崔昀收回目光。
席间众人闲聊。有人说起近来京中的几桩趣闻,有人议论下半年的秋猎,也有人试探朝局。
吏部侍郎家一位年轻的小公子端着酒杯凑到崔昀面前,笑道:“崔世子,听闻荣国公府好事将近?前阵子在白云观——”
崔昀掀起眼皮望过去。
这位小公子立时止了话声——崔昀冷然淡漠的样子,实在不像即将有什么好事。
小公子讪讪一笑,闭了嘴。
崔昀这才脸色稍缓,淡声道:“道长随口几句吉利之言,做不得数。”
旁边有人接过话头,说起白云观求福灵验,又说起各值琐事云云。
崔昀听着,偶尔应答,礼数周全,态度平淡,并不主动说话。
旁人看不出他是在应酬还是在审度。这就是他素日在众人眼里的模样——端方雅正,不远不近。给人的感觉,像一柄入鞘的君子剑,锋芒不露,却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絮谈多时,丫鬟又来换茶。
崔昀抬手挡了挡杯沿,没让再换。
他注意到,这已经是今日第四道茶——第一道是雨前龙井,第二道是六安瓜片,第三道是太平猴魁,这第四道是武夷金龟。
寻常茶会备两道茶已是体面,四道上品贡茶轮番而上。这位尚书府邸的做派,比他想象的要殷实得多。
茶过数巡,席间众人渐渐散漫起来。
有人起身去湖边散步,有人围在水榭玩起了行茶令。
廊下人少,崔昀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正遇上了崔瑶。
崔瑶端着一碟糖渍青梅,见了他欢欢喜喜叫了一声‘堂哥’。
崔昀点点头,问母亲周氏。崔瑶答过。
崔昀又道:“筝表妹身子弱,水榭露气重,人又多,你多看顾她些。”
崔瑶咬了一口梅子,愣了愣道:“病——表姐?她今日没来啊。”
轮到崔昀愣了愣。
崔瑶道:“大伯母叫了表姐,说咱们荣国公府都来呢,堂哥你要来,连我哥都要来,但表姐说身子不适,就不来了。”
“……”
她没来。
崔昀没有说话。崔瑶咬完一颗梅子,又说了句什么,大概是嫌梅子太甜之类的话。
崔昀没有再听。
他站在廊下,水榭琉璃灯的流苏晃荡,在湖面投下摇曳的暗影。
崔昀端站如松,思绪却已经飘远。
崔昀只是在想——她今日没来。身子不适。
*
翠筠轩。虞筝坐在窗下。
桃蕊从大厨房取膳回来:“奴婢方才碰见侍墨了。世子果真去了韩府的茶会呢。侍墨说,世子近来忙得很,书房里的烛灯一宿一宿地点着,连世子这样的大忙人都去了……都说那位韩尚书颇有雅趣,看来是真的,他夫人办的茶会也一定很有意思。只可惜表小姐您病了,这回去不成……”
虞筝回过头来用膳。她只轻轻‘嗯’了一声,话音淡淡地说:“下次有机会再去吧。”
桃蕊布好菜退下。虞筝慢条斯理夹菜,极轻地弯了一下嘴角。
药王殿那番‘情真意切’的话,他还在嚼。
这个人做事向来一丝不苟,连动心都动得这般郑重。
他大概把从养安堂到静思湖再到药王殿的每一幕都反复想过了。
像是在大理寺把一个案件的所有证据都链接洞串在一起,反复分析琢磨,最终得出一个他自己也无法否认的结论。
鱼饵已经下好,鱼儿也已经上钩。
而她不需要再做任何事。她只需要耐心地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