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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回去 原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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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前从表层意识挣脱后,菲德拉很久没有受到操控的感受。
耳边同时传来声音:
“我可以救她,代价是你回到芙洛狄身边。”
“我答应你。”菲德拉眼睛不眨。
对面停顿,直白道:“你要去做女伎人,听懂了吗?”
“救她。”菲德拉神色平静。
一阵红雾窜出,包裹掉落的四肢,将它们装回希帕蒂亚的身体。
希帕蒂亚乌紫的嘴唇恢复健康色泽。
毯子上的女人眼皮紧闭陷入沉睡。
菲德拉握起希帕蒂亚的手掌,沉默感受老师传来的有力心跳。
这只平日里握笔的手掌活泛起来。鼓点跳动是心脏,如春溪回暖的是血液。
她为希帕蒂亚擦掉皮肤上沾染的火灰,背起她。
坐在飘洋过海的船上,菲德拉一边翻书一边想:不后悔,再来一次我也会救她。
理想主义者不该只有殉道的结局。
人们提起女巫不该只有恐吓的绞刑架。
如果没有人救,我来救。
除希帕蒂亚对女性的提携,对她的再造之恩外,还有更重要的东西:
抱薪者不能冻毙于风雪。
一百个一千个和希帕蒂亚一样的人,下滑到泥沼却从未放弃过自己的人。
有人会爬起来、站起来,坚守或握着武器出走。有人会像野草一样连接,给予无处不在的渗透和支持。
她会一直站在猎巫的对面。
虚空中,声音的主人安静地注视菲德拉。
纺车无风自动,织出的红线慢慢爬上菲德拉的脚踝。
菲德拉察觉到对方的惩罚意图,感到疑惑:为什么对方会认为女伎人卑贱?
卑贱的不是她们,而是使她们处于斜坡的人和事物。
树天生高大、洁净。
虫群在树木间传播疾病。
该卑贱的自然不是树。
是虫群和供养虫群的病态环境。
如果她们作为权力的主人,社会的主体,她们会有比曾经多数道坠梯承接的网,会有更多出路和援手。但女伎人大多没有教育和托举,也没有劳动的技能和环境,而有逼迫下滑的负担。
她们要供养谁,为什么要以此生存?
正路封禁,是谁占据?斜路大敞,是谁纵容?
是未曾受教育弱势的认知、是以为捷径却踩空下坠的陷阱,是苛刻的容错率。
多么容易下滑的歧路,多么难以脱身的处境。权势金钱昙花一现,美役和疾病使身体畸形,它留下生病的灵魂,空荡的骨架。
被虫蛀空的树垂垂老矣,可那些虽被圈禁正在成长的树、与虫子斗争的树,还有新一年轮的绿意盎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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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德拉摩挲书页,看向船舱外与潮起相接的明月。
月亮像芙洛狄丰满如银盘的脸,和女人的目光一样啸亮。
和芙洛狄一起的女人们,或许是月亮在尘间的映片;或许是撕咬活下去利益的凶鳄;或许是久迎风浪的沙粒。
无管是怎样的可能性,很少有人在台面上提及,使女伎人的模样隔着一层遮掩的布。
她是底层的一员,人们的一员。她要掀起这层布走到人群中,用笔记录,用脑子思考:这一部分人们的生活和共同的出路。
过去十年菲德拉接触到上流社会的主流学科,生活在真空,走出后该看见新的东西。
菲德拉合上书站起来,走向围栏。她走到船边,腥味水汽张开爪牙漫向呼吸和每寸衣袍。
巨浪扑来,和幼年母亲给她梳洗的涓流重合。
她已然可以看透它的每一寸,在即将逼近时错步避开。
云层飘过。
护工在船舱里照看沉睡的希帕蒂亚,菲德拉穿着干燥的衣衫回到房间。
耳边的声音时隔多日复起,“不要动多余的念头。”女声淡淡,隐藏忌惮。
菲德拉闻声笑。什么是多余的念头?臣服才是多余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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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只靠岸。
菲德拉上前一步拥抱芙洛狄,轻拍芙洛狄肩胛骨,笑道:“好久不见。”
菲德拉拿出给芙洛狄带的美酒,又认真询问她的身体情况。
芙洛狄仰头打趣:“信上可没说你长这么高了。”
芙洛狄伸手比划菲德拉的身高,笑得开怀。肉蛋奶没少吃,这些年想必过得很好。
可惜……她沉声:“想好要来我这里?安置好希帕蒂亚了吗?你想要怎么安排?”
菲德拉点头,一个个回答:“想好了。我把老师交托到之前认识的药师家里,每个月按时支付修养费用。我想要为你我还有其他姐妹做点什么。”
芙洛狄拍拍菲德拉的肩膀。
菲德拉收回视线,与弗洛狄并肩走到阁楼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