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执念已消 ...
-
马车满载物资而归，为沉寂的小巷送来了几分生机。
望着眼前一脸欣喜的百姓，林南一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车上的棉衣、棉被救得了满福巷，可大良只有一个满福巷吗？
“恩人。”
换上棉衣的清欢站在林南一的面前，执礼，向她深深一躬。
清欢的声音让林南一回了神，看着已经“焕然一新”的清欢，林南一恍然又想到了一件事——岩州。
“清欢，跟我来，我有事想要问你。”
林南一说着，伸手将清欢扶起，两人一前一后上了停在一旁的马车。马车隔绝了外面的寒气，让清欢的一颗心暖了又暖。
不远处，正和木士府众人安顿百姓的千良看到林南一的动作，脸上浮现出几分笑意。
真好。
她知道，如果林南一处理好此次雪灾，那么，不仅是青史留名，更会有数以万计的百姓，知晓她，爱戴她。那时，林南一在大良将会拥有最坚实的“靠山”。
千良并不愚钝，相反，幼失怙恃，又受木士培养，更让她比旁人多了几分敏锐。在林南一一次又一次对着她伤神时，在林南一谈起后世之史时的几次闪躲中，千良知道，在林南一的眼中，在未知的某一天，大良一定出事了，她也一定出事了。
念头初起，千良第一次感到害怕。
身为大良史官，自幼她便知道，木士传人，身与史共存亡，她从不怕为大良，为这一笔一字组成的史册付出一切。
她害怕的，是林南一。
她是大良的史官，在大良，她尚有余力能站在这个异世而来的姑娘身边，若有朝一日，大良不在，她亦身死，守着如此秘密的南一，该活得多辛苦啊。
千良一直觉得自己的人生是幸运的，她虽是个孤儿，但有幸入了木士府，结识了韶阳、云栖两位好友，还认识了茗秋和茗霜两姐妹，她并不孤单。所以，哪怕很早就知道，自己这一生和“木士”两个字紧紧绑在了一起，木士生，她生，木士消亡，她便以身殉史，她也全盘接受。
更何况，八岁她便“得遇神明”，成为林南一忠实的信徒，她以为，无论日后是何结局，她都无憾了。
想到这儿，千良伸手拍了拍挂在腰间的一个不怎么显眼的锦囊，那里装着她幼时写给林南一的一封信，她曾准备将它一起带进棺中的，万一某一天，她看到了呢？
但现在，千良不想再这样“袖手旁观”，她的神明跨越千年而来，她也该为救这大良，为救她自己出一份力了。这救世的重担没道理全都压在南一一人的身上。
千良又看向那辆马车，想到林南一初初上任，便惦记着名传千古，轻笑一声。
是了，两世为人，南一就该自在一生。大良会活下去，她会活下去，她会陪在林南一身边，看她流芳百世。
那么，这场自救就从岩州起吧。
她有预感，此次风士情报网的失联，与南一一直担心的事情定有关联。先前，她选定岩州行医，并未想到岩州早已大乱，这下倒是可以趁机探查一番。
…………………………
“恩人，你想问什么？清欢一定知无不言。”
怀中揣着林南一递来的手炉，清欢感激地说到。
“日后不必再叫我恩人，我为大良监礼司司书，在朝为官，却不察民间之苦，何来有恩。你若愿意，唤我南一便好。”
放下搅弄火块儿的火剪，林南一看向清欢。
若是千良在旁，定会莞尔一笑，心中念叨：南一还是那个南一啊。
林南一此刻报上官职，一是为了安清欢的心，也为她了解岩州诸事铺垫；二则是存了几分想探听清欢是否知晓她的来历的心思，毕竟她也是上了史书的，她想看看自己到底是出名，还是不出名。
好在，清欢的反应并未让她失望。
“监礼司司书？！大人是林南一？就是先前治浑水河，后又阻止和亲，智退青炎，还救了众多李石府中歌姬的那位大人？”
清欢十分惊讶地喊出声，林南一的名字早已传遍了整个岩州，她族中有一位从李石府中被救的姐姐，曾向族中来信，信中言明自己多年被困李府，对司书林南一万分感激。
林南一见状，心中雀跃，面上不显，不紧不慢地回道：
“是我。”
随后不等清欢开口，理了理衣裙上的褶皱，声音伴着炭块儿的噼啪一同响起：
“清欢，我知你并不是寻常乞儿，也知你到都城这一路跋涉不易，所以你来都城定有你想办的事情。能让你宁愿扮做乞儿也要进城的事，绝不简单，你既然知道我的身份，那也一定知道，我会帮你，我希望你能信任我，毕竟我想让你做事不假，但我想要绝对的忠诚也不假。”
林南一早在看到清欢时就猜测这人的身份不简单，加上岩州大乱，她便猜测清欢也许知道这场大乱的些许内情。
林南一说得直白，清欢却不生气，也不觉得林南一咄咄逼人。
她若要用人，一定比林南一还强势。
“大人，我的确不是乞儿，也并没有欺瞒大人的意思，我入都城本就为寻大人而来。”
在林南一的不解中，清欢缓缓开口：
“我本名申清欢，岩州知州申鹤云便是家母，岩州济世药堂安素川是家父。半月前，济世药堂收容了一个自岩州芹县而来的病患，此人病症罕见，药堂中坐诊的郎中先为其诊治后，束手无策，便传信到知州府，请家父前往，怎知家父前去药堂途中，那病患便去了。听说那人是孤儿，身边没有家眷，家父到时，堂中学徒众人已准备凑钱为其买棺安葬了。但家父观那人去因奇怪，细查之下，才发现那病患身患疫病，家父当机立断将人焚烧，又找人将此事告知家母，家母随后下令关闭州门，上书于上官。百姓哗然，再之后，天大寒，风雪数日不止，民愤难平，冲破城门，逃难至此！家母深知此事严重，又几次上书，皆无回音，便命我扮做乞儿，随众人入都城，暗中寻三士、监礼司司书、监刑司司书几人告知来龙去脉，请几位大人救民于水火！”
清欢的一番话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砸在了林南一的心上。“救民于水火”几个字，竟“砸”的她有几分失神，清欢口中的大疫，她在后世也见过的。
【安阳十八年，腊月二十八，岩州大疫无救，州下二十余县，十不存一，举国哀伤。】
——木士实记
【安阳十八年，腊月。岩州疫起，知州申鹤云，封城救民，奔走各县，以身殉职，追封忠悯侯，朝野震悼，天下为之悲泣。】
——木士实记
【安阳十八年，腊月二十三。岩州大疫肆行，济世药堂堂主安素川，一介医士，舍身济众，四海为之泣血，百姓为其立祠，每月香火不断。】
——风士·季云栖实记
几乎是同时，这三段话就这么钻入了林南一的脑中。
她怎么忘了呢？她是唯一一个可以提前为此做准备的人啊，她到底在做什么？这就是她所谓的救大良吗？
错了，全错了。
也许，千良说得对，百姓，才是她来这里的理由。
回过神来的林南一看向眼前的清欢，史书中母逝父亡的清欢，又在这场危机中扮演了什么角色？是不是像今日这样，穿着单薄的衣物，跋山涉水，带着父母的嘱托，将岩州百姓的存亡抗在肩上，悄悄来了都城，又悄悄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
林南一看着清欢已经有些生了冻疮的右耳，看着这个比自己还要小的姑娘，对于出名这件事，突然就没那么执着了。
“清欢，我会助你，岩州不会有事，申大人不会有事，安医士不会有事，百姓也不会有事，我们会救回他们。”
林南一语气坚定，是在对清欢说，也是在对自己说。
“清欢，多谢林大人！”
清欢说着又要行礼，被林南一拦住了。
“清欢，先前是我无状，申大人和安医士皆在岩州为救万民努力，你更是拼着性命将消息送来，我何德何能收你在身边，更何谈要你的忠心，若你不弃，今后你我姐妹相称。”
“大人哪里的话，清欢力微，只能做这些了，能救下岩州的是大人，我父母只有我一个女儿，今日大人不嫌弃，我愿唤你一声阿姐。”
马车中，两人相视一笑，林南一叫来千良上车后，命车夫赶路前往火士府，在车中将来龙去脉告知了千良。
………………
“南一，岩州大疫肆行，申知州数次上书都未达天听，岩州官府一定出了蠹虫。依清欢所言，此刻大良城中可能也有患病之人流入，你我即刻入宫，待禀明圣上，我必须即刻启程前往岩州，查贪官，救岩州。而岩州风士情报网失联，云栖一定也会前往。如此，城中便只能靠你和韶阳妻妻周旋了。”
千良语气急切，疫病流入都城，若不可控，大良国灭也。
她也想留在都城和林南一，和大良共存亡，她会医，但都城中医者无数，不缺她一人，反而岩州只有济世药堂苦苦支撑，更有奸邪小人作乱，显然，岩州更需要她。
“千良，你莫急，清欢入城已有数日，城中尚未有人出现患病症状，说明都城此时是安全的，你安心去岩州，身为医者，那里需要你。”
林南一听到千良的话，口中安慰道，心中却有其他打算。
这疫病来得如此巧合，定是背后之人在推动，那人既然是大良高官，他身处城中，定然不会让城中起病，所以城中需要担忧的反而还是这场大雪，疫病会死人，寒气亦会，如此风雪，只靠几车棉被是远远不够的，于史册上推断，再加上为官这一年，林南一知道，此时，大良尚未有地龙和火炕出现，她必须把这两样东西制成并推广开来。
马车堪堪停下，千良和林南一、清欢三人便急急下车，匆匆进了宫门。
仁和宫。
良景帝正在案前处理政务，临近年底，各地递上来的折子也是五花八门，良景帝看得头疼不已，这些无用的东西往后不要送进宫中了！
此时，听闻身边内侍来报，说千史和林司书带着一个女子进宫了。
良景帝传召了几人，没想到三人给他带来如此严重的消息。
“圣上，岩州危矣，臣恳请圣上拨凋太医十人，并允准臣带齐粮食、衣物以及药品，即刻前往岩州。再赐臣圣旨一道，允臣诛杀奸邪，还岩州清朗！”
“准！你即刻动身，太医署众人由你调配，孙福德，拟旨，让监户司立刻备齐物资，前往岩州。下令风士随行，将岩州情报网肃清重整。”
“是，奴才这就去拟旨。”
“谨遵圣谕”。
千良朝良景帝行礼后，便起身离宫，经过林南一的身边时，千良轻轻呢喃一声：
南一，莫要过于忧虑，会没事的，除夕夜，一定会如往年一样，百姓团圆，国泰民安。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执念已消
，还差 